“挖啥呢”Vol.5 | 十年展一回的《清明上河图》我们真懂吗？

作者：奚牧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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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很多朋友已经被北京故宫博物院90年院庆的特展《石渠宝笈》连续刷屏了。刷屏不仅因为《游春图》、《五牛图》、《伯远帖》等名作组成“小半本中国古代美术书法史”此次会集中亮相，还因为，已在大陆十年没有亮相的《清明上河图》，此次终于又要一展真容了。

对的，就是那副可能是最著名且没有之一的中国古画，《清明上河图》。

故宫《清明上河图》电脑桌面

《清明上河图》全图扫描版

不过，开展这一个礼拜，如果您已动身前往过展览现场，您看到的《清明上河图》八成是这样的：

排队看《清明上河图》

这时候您会不会觉得，我们还是在家看看《清明上河图》扫描版吧。

其实中国人重新发现《清明上河图》，也不过五六十年的时间。据故宫的《清明上河图》研究者余辉先生讲，曾经此画展出时根本不似今天这般火爆；《清明上河图》的流传史和成名史，也是个蛮有意思的话题。

其实张择端创作《清明上河图》后，他与此画并没有立刻出名，不仅张择端没有被任何当世史书记载，连《清明上河图》也未见于任何当世画谱。后来《清明上河图》历经辗转，名气渐升，它也多次入宫出宫，还一度落入明代奸臣严嵩之手，直至嘉庆朝时《清明上河图》流入清廷，并被收入《石渠宝笈三编》。

当代影印版《石渠宝笈》

民国之后，溥仪借赏赐其弟傅杰之名将《清明上河图》盗运出宫外，之后此图又跟随溥仪再次历经辗转，世人一度不再知道此图仍在溥仪手中。抗战胜利后，随着满洲国的垮台，溥仪的外逃被抓，溥仪手中的文物也回到了人民手中。1950年，杨仁恺先生在东北博物馆（即今辽宁省博物馆）对溥仪所藏字画进行鉴定时，辨认、确定出了真迹《清明上河图》，这幅大名鼎鼎的画作这才得以重新发现。

外逃被抓的溥仪

1953年，《清明上河图》在东北博物馆举办的《伟大祖国古代艺术特展》中与观众首次见面；后来，此画赴北京展览；再后来……它就一直留在了北京故宫博物院。

其实除了真迹《清明上河图》，祖国大地上还有很多现代版本的《清明上河图》，例如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中的动态电子版《清明上河图》：

动态电子版《清明上河图》

例如河南开封以《清明上河园》为蓝本建造的“清明上河园”：

清明上河园

再例如2014年轰动一时的摄影作品《清明上河图·2013》：

《清明上河图·2013》

以上几个例子充分证明了，《清明上河图》在我国是多么深入人心。但是《清明上河图》如此有名，我们对它就真的了解吗？以下《清明上河图》的七个“未解之谜”，全部涉及《清明上河图》的基本信息；原来关于这幅名画，其实我们不懂的，比我们懂的，要多得多得多……

1.此次展出的《清明上河图》是张择端真迹吗？

您要是以为世界上现在只有一副《清明上河图》，那就图样图森破了。来看看下面这些不同版本的《清明上河图》，您会不会感觉，看《清明上河图》，也不是必须来看此次《石渠宝笈》展了呢？

例如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清明易简图》，有学者认为这才是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真迹：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清明易简图》

又例如现藏于美国芝加哥藏家孟义君的元秘府本《清明上河图》，著名学者董作宾认为这才是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真迹：

现藏于美国芝加哥藏家孟义君的元秘府本

而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真迹公认的仿本就更多了，例如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明仇英本《清明上河图》（其实因为仇英也非常有名，所以号称是仇英所画《清明上河图》的“仿本的仿本”也有好几个……这副是比较公认真出自仇英的）：

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明仇英本

再例如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由清宫画院五位顶级画家仿的优秀版本，清院本《清明上河图》：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清院本

据说现在各种古代版本的《清明上河图》，已有几十个，散布世界各地，甚至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现在也不是仅仅收藏有此次《石渠宝笈》展览展出的这件《清明上河图》（一般称为“《石渠宝笈三编》本”或“北京故宫本”）这一个版本。

那么说来说去，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是画家张择端的真迹吗？严谨的回答是：现在学术界基本认为，是真迹，至少也是现存年代最早、最接近真迹的《清明上河图》。至于为什么学者可以确定，简单地说，是因为北京故宫本最符合当世绘画的艺术风格，以及当世风物的历史史实（而且确实北京故宫本看起来最好看、最古朴嘛，虽然这不是严谨的学术理由）。

有学者认为，当年很多仿者可能都未必见过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就参照仿本和当时的社会风貌创作了自己的版本。这也从一个侧面展示出，《清明上河图》确实很有名。

2.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什么时代的？

既然确定了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是真迹，那我们还能不知道此画是什么时代？岂不就是作者张择端的生卒时代？很遗憾，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张择端是谁？为什么此画叫《清明上河图》？后人是怎么知道张择端画了《清明上河图》？张择端还有什么作品？所有这些问题，我们都只能通过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后的第一条题跋，即金人张著所记的那71个字寻找答案：

“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

现藏于天津博物馆的《金明池争标图》，因有张择端提款，而被一些学者认为是除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外张择端唯一的传世墨迹。不过，此观点也有争议……而且《金明池争标图》是不是就是《西湖争标图》呢？也有争议……

现藏于天津博物馆的《金明池争标图》

因为只有71个字的记述，所以关于张择端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人，产生了三种说法：1.北宋人；2.南宋人，认为张泽端画此图是追忆北宋故都汴京（今河南开封），明代著名画家董其昌等人主此说；3.金人，此说又包括两种观点，一者认为张择端是北宋人，归金或被俘后作《清明上河图》，一者认为张择端本就生于金代。

靖康之难前后那段混乱的历史，致使张择端的身世与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的时代变得傻傻分不清楚……我们还是说，现在学界主流的观点是：张择端是北宋人。原因之一是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后还有一则金人张公药的跋诗，“通衢车马正喧阒，只是宣和第几年。”宣和（1119年-1125年），是北宋徽宗的最后一个年号。不过，这也并不是说现在学界就都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是做于宣和朝，此画究竟具体做于北宋的什么时候，也有争议……

3.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完整的吗？

很不幸，有学者认为，现存的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并不是完整版。

当然，您可能也料到了，也有学者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是完整版。这一次，很难说哪方的观点更占上风。

为什么会说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不是完整版？将其与后世其他版本的《清明上河图》一对比，您就明白了。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的结尾是这个样子，画面进入城内不久就结束了：

北京故宫本结尾

而例如前述的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明仇英本，画到城内后还有很多内容：

明仇英本城内

明仇英本结尾

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是完整版的学者指出，画卷最后的柳树封住了结尾；而认为其不是完整版的学者指出，画卷最后有戛然而止感。看来有时艺术史研究也是任性，同样的作品能佐证完全不同的观点……

两方学者还举出过其他一些证据，例如“不完整派”指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有题跋写“长二丈有奇……其卷轴完整如故”、“长不抵三丈”，而现存的北京故宫本《清河上河图》已经短于这一长度了；而“完整派”指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的很多早期题跋只谈到过现存北京故宫本所绘的内容，并没有谈到过后世其他版本所绘的内容……总之，没有什么证据能明确证明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就是或就不是完成版，只能让它成为悬案了。

4.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什么季节？

上世纪80年代以前，学界普遍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春景。可到了80年代，一些学者抛出一系列证据，论证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秋景。于是一场对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诸多细节的研讨战就此展开，两方你来我往，形势一度胶着。

例如，仔细观察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可以看到如下一面字迹残损的“新酒”旗帜。对此，两派各展其能，遍引史料，“秋景派”援引了研究北宋徽宗年间汴京的重要文献《东京梦华录》——“中秋前后，诸店皆卖新酒”；而“春景派”援引了南宋陆游的诗句——“春当三月半，狂胜十年前。小店开新酒，平桥上画船”……

新酒旗帜

“春景派”与“秋景派”争论不休，进而一种折衷观点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里，既有春景也有秋景，是“四时景”。这种观点主张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是在艺术创作，不是照照片一般复现某个确定瞬间，因而他完全可以将一年不同季节，甚至一天不同时段的景象荟萃于这同一副作品之中。

您看到这里，会不会觉得艺术史学家实在是……好有探求欲。但下面这个问题，就能马上让您意识到“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什么季节”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了。

5.《清明上河图》的“清明”是什么意思？

请不要告诉我“清明”是指“清代和明代”。

您是不是也曾认为“清明”是指“清明节”？郭德纲还曾戏谑过《清明上河图》为《清明上坟图》。如果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所绘不是春景，那前文讲过的画后张著的那条题跋所言“清明上河图”，“清明”又是什么意思呢？

关于“清明”，除了“清明节”（节气）说，目前还有“清明坊”（地名）说和“政治清明”（形容词）说。而“政治清明”说，又有“确实在歌颂政治清明”与“其实在暗示政治不清明”两种观点。

有学者指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的画面最高潮，是一艘眼看就要撞上拱桥的大船，此情此景恐怕并不大“清明”。进而研究者余辉先生认为，《清明上河图》的主旨是展现隐忧、婉转进谏，而曹星原先生则认为，《清明上河图》的主旨是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就要撞桥的船

这些观点开拓了我们对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含义的理解视角，很具启发性。总之，《清明上河图》的“清明”，已不一定是指“清明节”。

6.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是什么地方？

关于这一问题，学界已有基本共识：就是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但至于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所绘具体是汴京的什么位置，现在还有争议。

也不是没有学者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所绘不是汴京，而是“宋代农村的临河集镇”。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所绘是作者想象中的城市。与这种观点相类似，有学者认为张择端对汴京或北宋城市的景象做了艺术上的概括与发挥，因而不能一板一眼地将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与历史上真实的汴京相对照，就像不能我们说死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就是在描绘某个季节、时辰一样。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为什么张择端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地创作这幅看起来是现实主义的画作呢？可能学者就要从张择端创作《清明上河图》的缘由出发为自己立论了。

7.《清明上河图》的“上河”是什么意思？

对于最后这个问题，学界现在还是众说纷纭，主要观点有：1.“上河”指“上河市”，“上”是动词；2.“上河”就是“汴河”，“上”是尊称；3.“上河”是地名，元人戴表元有题跋“上河乃古汴州地”；4.“上河”指“上游”或“逆流而上”。

总体来看，学者还是基本认为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中的河是汴河。汴河其实是一条运河，隋代后就是大运河中段的通济渠，是全国漕运的命脉。汴梁因汴河而兴，加之还有另外三河穿城而过，汴梁于隋唐快速发展，最终于五代后梁时成为国都，改称汴京；至北宋末年朝廷南逃临安，汴梁终落入金人之手。

所以说，汴河畔的繁荣经济就代表了汴京的繁荣经济，进而就代表了整个北宋的繁荣经济。于是也无怪乎很多人说，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能带我们“梦回大宋”。

推测的北宋汴京地图

北京故宫本《清明上河图》自再次发现以来，中外学者百花齐放，各抒己见，就这幅名画发表了汗牛充栋的学术论文与著作，煞有创作出一门新的显学“清明上河学”之势。虽然学者们就《清明上河图》也不乏观点逐渐趋同之处，但很多讨论还是愈发走向众说纷纭、各圆其说的局面。不过或许学术争鸣也确该如此，对于像《清明上河图》这样复杂的学术课题，少一些言之凿凿，多一些谨慎论证，少一些“懂了”，多一些“不懂”，或许才是真正理性而智慧的态度。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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