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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坦·休·奥登
威斯坦·休·奥登(Wystan Hugh Auden,1907.2.21-1973.9.29),英裔美国诗人,是继托马斯·艾略特之后最重要的英语诗人。30年代崭露头角,成为新一代诗人代表和左翼青年作家领袖。1939年移居美国,后入美国籍并皈依基督教。前期创作多涉及社会和政治题材,后期转向宗教。以能用从古到今各种诗体写作著称。代表作有《西班牙》、《新年书信》、《忧虑的时代》等。
在奥登诞辰110周年之际,诗人廖伟棠带大家一起深情缅怀这位迷人的诗人。本文原载于“廖伟棠的春盏”,感谢廖师授权转载。
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纪念奥登110周年诞辰
文丨廖伟棠
「但是现在就幸福吧,尽管彼此并不更加接近……」奥登这句诗莫名打动我。岛上的群山在变蓝,蜻蜓在飞临水塘,陌生少年坐在村舍旁的阡陌上,打开手机发出照亮脸庞的光,却忘记了为什么打开。我和儿子在离家渐远的林中越走越慢,直到路灯一盏盏敲响凝冰的夜气,我们把自己放进外套的内袋,与旧信丶碎贝壳为伴,现在就变得幸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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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登吸烟沉思
旋即四岁的儿子恍惚记起了自己的前生,他伸手做了一个召唤骆驼的手势,但是他忘记了沙漠中那些女人曾为他同声一哭时的寂寞。「任何鸟都不能否认:只经过这里,现在/足够让某物满足这个时刻,被爱或容忍。」后来奥登把最后一句变奏了两次:「我们必须相爱,否则死亡」(他青年时代的名作《1939年9月1日》),「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晚年他的修定版本)。於是就有了三个奥登,相遇在这个傍晚,大地尚未因为思念而枯瘦的傍晚。
(诗的朗读,可以对着图片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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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朗诵原文)
「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里面包含了容忍与幸福,爱过之后的死才是完满的死,而承认自己与爱人的必有一死的这种存在短暂性,才令爱更无容置疑地成为对虚无的反驳,就像诗是对虚无的反驳一样。三个奥登,一个是杜甫式的承载万物的器皿,因为容忍而容纳;一个是莎士比亚式的雄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剧精神;最后是姜夔的蕴籍,风流蕴籍,爱与死亡都得到了理解。
我在二十五岁最狂傲的时光,写过三组诗,名为《前生书》丶《今生书》丶《来生书》,分别呼应姜夔的情词九首丶杜甫的「秋兴八首」和塔可夫斯基的《牺牲》。《来生书》的序诗开头便引用奥登的「我们必须相爱,然后死亡」,如今看来这感慨未免太早,日后十五年丶五十年才是真正接受这句话教育的过程。而以姜夔喻自己的前生也是自恋,他的合肥情事一波三折,最后情味黯然方得大悟,我又何能担负?应寄来生才是。
「一误西湖觉后因,从此白石是前身。」几年前我在杭州寻姜夔墓不遇,曾留此两句纪念,也是重新寻找「白石前身」这一执着的潜因何在。《二十四诗品》里有谓「明月前身」一说,这种庄周梦蝶般的寄托,我在奥登《爱得更多的那人》里又再遇:诗人仰望群星,不知自己是人在爱星,抑或是星在爱人,「当星辰以一种我们无以回报的/激情燃烧着,我们怎能心安理得?/倘若爱不可能有对等,/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人。」(马鸣谦译)——就在他选择爱得更多的时候,他获得了与星辰的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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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登烟不离手
此刻岛上夜已深沉,星子寥寥丶已挂空茫,我们踱步归家,骤见眼前一片灯火闪忽,无数哭笑皆在其里,遂想起周作人与兄书曰「都是可怜的人间」。日语里的人类写作「人间」,我们也尽可误读「可怜」为可怜爱之意,聊以自慰。「倘若星辰都已殒灭或消失无踪,/我会学着观看一个空无的天穹/并感受它全然暗黑的庄严,/尽管这会花去我些许的时间。」奥登也是这个意思,死亡之后的爱,人类因为可以学习而超越时间的吝啬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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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査良铮译奥登诗选(含胡桑注)
请 求
先生,你宽恕一切,不与人为敌,
只不过意愿他倒转,请别吝惜:
给我们权利和光,以神效之方
治疗那难以忍受的神经发痒,
断瘾后的疲惫,说谎者的扁桃腺炎,
还有内在的童贞的变态表现。
请断然制止那经过预演的反应,
把懦夫煞有介事的姿势纠正;
及时以笑颜鼓舞那些退却者,
使他们转回身去,尽管情况险恶;
公布住在城市的每一个治疗人,
或住在车道尽头别墅里的也行;
扰乱那死者之屋吧;欣然观看
建筑的新风格,心灵的改变。
我 们 的 偏 见
时漏对着狮子的爪低低劝告,
钟楼无日无夜不向花园吐诉:
时间对多少谬误都耐心等待,
他们永远正确是多么错误。
可是不管时间流得多么快速①,
也不管它的声音多么洪亮或深沉
它从没有阻止过狮子的纵跃,
也没有动摇过玫瑰的自信。
因为他们要的仿佛尽是成功;
而我们在措辞时,总是量音取舍,②
判断问题也总怕把事情弄拙;
时间对我们总是多多益善。
我们几曾愿意笔直地走到
目前的处境,而不是兜一个圈?
胡桑按:此诗作于1940年,屠岸译为《我们的偏好》,桑克译为《我们的偏见》。英文原题:“Our Bias”。
① 此句原文为:“However fast its falling torrent flows”,直译为“不管时间跌落的水流流得多么迅疾”。② 此句英文原诗为:“While we choose words according to their sound”,直译为“而我们根据他们的声音取词”。
大 船
街道灯火辉煌,我们的城市力求整洁:
三等旅客玩最脏的牌,头等客下大赌注;
睡在船头的乞丐们从来看不到
特等舱里能干什么;没有人问那缘故。
情人们在写信,运动员在打球,
有人怀疑妻子的贞操,或则妻子的美;
一个男孩雄心勃勃,也许船长恨我们大伙,
也许有人在文明的生活中陶醉。
正是我们的文化如此平稳地
在海之荒原上行进,在前面某个地方,
是腐烂的东方,战争,新花和新衣裳。
在某个地方,奇异而机警的“明天”睡下,
并筹划着对欧洲人的考验,没有人能猜想
谁将最羞愧,谁变为富有,谁将死亡。
查良铮题注:此诗作于1938年,在奥登访问中国回去之后。
胡桑按:此诗杜运燮译为《船》。
不 知 名 的 公 民
(为JS/07/M/378号公民,国家立此石碑)①
据国家统计局的户册,他是个好公民,
从没有制造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故,
各方面对他的品行的调查都指明:
用一个旧词的新义来说,他是个圣徒,
因为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为社会服务。
除战时不算外,直到他退休之日
他一直在工厂工作,从没有被免职,
而是尽心竭力地效劳雇主,福吉汽车公司。
但他不是工贼,也没有偏激的政见,
因为据工会反映,他交会费从不拖延,
(据我们调查,他加入的工会也很正派)
我们的社会心理学家经过调查,
发见他爱喝点酒,和同伴都处得不坏。
新闻界确定他每天都买一份报看,
对广告的反映也很正常,不管哪一方面。
保险单有他的名字,证明他完全保险了,
医疗册写着他住过一次院,但病已痊好。
厂商研究所和高级起居促进会宣称
他对分期付款办法的优点完全看得清,
并且拥有一个现代化人必不可少的条件:
一架电唱机,一辆汽车,电冰箱和收音机。
我们的社会舆论调查员表示欣慰于
逢年论月他的见解都是恰如其分:
在和平时,他赞助和平;打仗了,他就参军。
他结了婚,给全国人口添了五个子女,
据我们的优生学家说,对他那一代父母
这么多子女不算多,而是正确的数目。
又据教师反映:他从不干涉他们的教育。
他自由吗?他快乐吗?这问题问得太可笑:
如果出了什么毛病,我们当然不会不知道。
查良铮注:① 本诗副标题是对无名英雄碑铭文的幽默的模仿。
胡桑按:此诗作于1940年,于默译为《无名的公民》。
这 儿 如 此 沉 闷
在心灵的这个村落定居下来,
亲爱的,你受得了吗?确实,那大厅,
那水松和著名的鸽子房还在,
一如我们儿时,但那一对老人
曾如此同等爱我们的,却已死了。
现在它成了过客的旅馆,
并不怎么严格:有一条公路干线
就在它的门口经过,一夜间
一些淡饮料的小店林立起来。
那廉价的装饰,尖叫的游泳池,
那到处一样的小镇的时髦感,
你真的能把这一切当做家,而不是
寄希望于和一个陌生人的无心之美
做偶然的、羞怯的邂逅?
呵,你果真能在我们的笨拙中看到
邻居们想协助和爱的强烈愿望?
要 当 心
在这条钢丝上,在冒险之间,
出于善良的天性继续相会吧,
那善良已在和颜悦色中毕现。
用亲昵的名字彼此称呼,
微笑着,拉一只情愿的手臂
表示出一种竞赛中的友谊。
但假使由于夸张或者沉醉
而比这走钢丝更狂放一些,
前前后后都充满了威胁。
别让步子朝任何一边滑去,
以至侵入“经常”,或探进“从未”,
因为那就是恨,那就是恐惧。
站在狭隘上吧,因为阳光
只是在表面上才最光明;
没有愤怒,没有背叛,只有和平。
让 历 史 作 我 的 裁 判
我们尽可能做了准备,
开列出公司的名单,
不断刷新我们的估计
并且分配了农田,
发布了一切及时的指令
以应付这种事变,
大多数是顺从的,如所预料,
虽然也有人发牢骚,当然;
主要是反对我们行使
我们古老的权利来滥用职权,
甚至有类似暴动的企图,
但那只是顽童的捣乱。
因为从没有任何人
有过任何严肃的怀疑,
当然,他们谈不到有什么生路,
若不是我们胜利。
一般公认的看法是
我们没有借口可循,
可是按照最近的研究
许多人会找出原因。
认为在于一种并非稀见的
恐怖方式;另有人更机灵,
他们指出在一开始
就有犯错的可能性。
至于我们呢,至少还有
我们的荣誉不能放手,
也有理由可以保持
我们的能力直到最后。
胡桑按:此诗作于1928年12月,英文题为“Let History Be My Judge”。绿豆译为《让历史来做我的审判者》。
西 班 牙
昨天是陈迹,是度量衡的语言
沿着通商的途径传到中国,是算盘
和平顶石墓的传播;
昨天是在日照的土地上测量阴影。
昨天是用纸牌对保险作出估计,
是水的占卜;昨天是车轮和时钟的
发明,是对马的驯服;
昨天是航海家的忙碌的世界。
昨天是对仙灵和巨怪的破除,
是古堡像不动的鹰隼凝视着山谷,
是树林里建筑的教堂;
昨天是天使和吓人的魔嘴沟口的雕刻。
是在石柱中间对邪教徒的审判;
昨天是在酒店里的神学争论
和泉水的奇异的疗效;
昨天是女巫的欢宴。但今天是斗争。
昨天是装置发电机和涡轮机,
是在殖民地的沙漠上铺设铁轨;
昨天是对人类的起源
作经典性的讲学。但今天是斗争。
昨天是对希腊文的价值坚信不疑,
是对一个英雄的死亡垂落戏幕;
昨天是向落日的祈祷
和对疯人的崇拜。但今天是斗争。
诗人在低语,他在松林中感到震惊,
或处身在瀑布歌唱的地方,或直立
在山崖上的斜塔旁:
“噢,我的幻象。送给我以水手的好运!”
观测者在瞄着他的仪器,观望到
无人烟的区域,有活力的杆菌
或巨大的木星完了:
“但我朋友们的生命呢?我要问,我要问。”
穷人在不生火的陋室里放下晚报说:
“我们过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噢,让我们
看到历史是动手术者,
是组织者,时间是使人苏生的河。”
各族人民集起了这些呼声,召唤着
那塑造个人口腹的,并安排私自的
夜之恐怖感的生命:
“你岂不曾建立过海绵的城邦?
“岂不曾组织过鲨鱼和猛虎的
大军事帝国,成立过知更雀的英勇小郡?
干涉吧,降临吧,作为鸽子,
或严父,或温和的工程师。但请降临。”
然而生命不予回答,或者它的回答
是发自心眼和肺,发自城市的商店
和广场:“呵,不,我不是动力,
今天我不是,对你们不是;对于你们
“我是听差遣的,是酒馆的伙计和傻瓜,
我是你们做出的任何事情,你们的笑话,
你们要当好人的誓言;
我是你们处事的意见;我是你们的婚姻。
“你们想干什么?建立正义的城吗?好,
我同意。或者立自杀公约,浪漫的死亡?
那也不错,我接受,因为
我是你们的选择和决定:我是西班牙。”
许多人听到这声音在遥远的半岛,
在沉睡的平原,在偏僻的渔岛上,
在城市的腐败的心脏,
随即像海鸥或花的种子一样迁移来。
他们紧把着长列的快车,蹒跚驶过
不义的土地,驶过黑夜,驶过阿尔卑斯的
山洞,漂过海洋;
他们步行过隘口:为了来奉献生命。
从炎热的非洲切下那干燥的方块土地
被粗糙地焊接到善于发明的欧洲:
就在它江河交错的高原上,
我们的热病显出威胁而清楚的形象。
也许,未来是在明天:对疲劳的研究
包装机运转的操纵,对原子辐射中的
八原子群的逐步探索,
明天是用规定饮食和调整呼吸来扩大意识。
明天是浪漫的爱情的重新发现;
是对乌鸦的拍照,还有那一些乐趣
在自由之王的荫蔽下,
明天是赛会主管和乐师的好时刻。
明天,对年轻人是:诗人们像炸弹爆炸,
湖边的散步和深深交感的冬天;
明天是自行车竞赛,
穿过夏日黄昏的郊野。但今天是斗争。
今天是死亡的机会不可免的增加,
是自觉地承担一场杀伤的罪行;
今天是把精力花费在
乏味而短命的小册子和腻人的会议上。
今天是姑且安慰,一支香烟共吸;
在谷仓的烛光下打牌,乱弹的音乐会,
男人们开的玩笑;今天是
在伤害别人面前匆忙而不称心的拥抱。
星辰都已消失,野兽不再张望:
只剩下我们面对着今天;时不待人,
历史对于失败者
可能叹口气,但不会支持或宽恕。
(1937)
查良铮题注:本诗大意:正义和不正义的斗争集中在当时的西班牙内战,一切取决于“今天”的“斗争”,历史对于人类进步或倒退无能为力,事在人为。全诗末用直接鼓动性语言,而自然起了不小的鼓动作用。原诗几乎全用意象连缀而成,绝少用连系动词(中译文里不得不加了不少“是”字),语调激越,不押脚韵,但非自由体,每节第1、2、4行每行大致有四个特重音,第3行是二、三个特重音。符合霍普金斯(Gerald Hopins)特创的“突兀节奏”(sprung rythm)诗韵。
胡桑按:此诗英语诗题为:“Spain, 1937”。杜运燮译为《西班牙,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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