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安徽艺术家，深入澳洲土著部落30年，被土著“收养”

高更是塔希提岛的游客，而周小平是澳洲原住民的家人。他与澳洲土著一起生活30年，用艺术与神灵交流

1988年，在澳洲中部著名的“红石头”那里，周小平第一次偶遇了原住民。那种热烈的艺术风格感染了他，经过交涉，他被当地土地管理局送进澳洲北部的丛林中。签证一延再延，仍然有太多事牵绊着，让他无法离开。最终，他选择在澳大利亚定居。

被称为“澳大利亚红色心脏”的红石头乌鲁鲁（Uluru）

今天的澳洲原住民有手机、电视，绘画中也开始使用丙烯颜料。但是很多时候，他们的生活仍需要打猎捕食，并保留着自己的宗教仪式。画水墨画出身的周小平在这样的环境中，与土著人一起生活，一起创作。他影响着他们，他们也影响着他。

一开始，他描绘他眼前看到的事物。

“生活在荒漠、丛林中，有一半的食物都是通过打猎得来的。小一些的动物会留着，但是等它长大后可能又是我们的食物。听起来有一点残酷，但是那是荒漠生活中离不开的。打了袋鼠之后，我们就把它烤熟了吃。”

小袋鼠 (2009年) 丙烯,布面 169 x 265cm

他与原住民们一起唱歌，跳舞，听他们讲故事，参加他们的宗教仪式……于是作品中出现了一些幽灵一般的形象：

舞者 (2001年) 墨,丙烯,宣纸 65 x 86cm

后来，看到什么已经不是那么重要，部落生活已经开始渗入周小平的内心。他的作品变得越来越抽象，越来越多的土著符号出现在其中——他也几乎成为一个“原住民”了。

“那些圆圈代表水洼——在野外生活时水是很重要的。但这个符号又不只一个意思，有时它又代表土地、石头，或者其他。

梦与土地 (2016年) 墨,丙烯,油彩,宣纸,布面 137 x 207 cm

“如果是原住民的艺术，每一个点、每一个圆圈都是有意义的。他会告诉你这是他的家、那是一条路……但我们却很难一一理解出来。我画里的这些圆圈来源于土著，但意义不完全跟他们的相同，我也会赋予它我自己的含义。”

周小平与土著艺术家合作作品“两种视角” (2017年 , 每幅250 x 90cm ）

最近，土著生活似乎进入了周小平的心灵深处，他的作品中开始有两个空间，一个现实，一个虚幻。那个虚幻的空间中有人和神灵的交流，这是一种穿越。

跨越 (2016年) 墨,丙烯,油彩,宣纸,布面 91 x 132cm

高更远离喧嚣去到了塔希提岛，毕加索到非洲去研究他们的艺术——选择回归原始部落的艺术家中周小平并非第一人。但与他们不同的是，周小平不是一个旁观的“游客”，他进入部落，与原住民们一同生活，甚至在一系列宗教仪式之后，成为了一个澳洲土著家庭的成员。在我们的采访中，他向我们讲述了几个土著朋友的故事。

（以下自述根据采访内容整理）

和杰米·派克一起在大树下生活

最早我在一个小城镇画画时，总有人跟我说起一个叫吉米·派克的当地艺术家，所以我就想去见他。但是到他家之后他太太说他酗酒犯法了，正在监狱。我想办法到监狱见了他，跟他聊了很久原住民的艺术，还相约第二年一起在荒漠中的一棵大树下见面。

背靠背(3) 杰米与小平的肖像画 (1999年) 丙烯207 x 154cm

第二年我们就生活在这棵树下，我们在树下画画，画对方。他跟我讲很多故事，教会我很多在荒漠上生存的技能。比如说他告诉我很多事是用一根棍子就能搞定的，比如捕捉蜥蜴，寻找食物。

第三年（1996）我就带他来中国了，把我们在荒漠上的创作做了一次展览，他也成为了第一个把澳洲土著艺术带到中国的原住民艺术家。现在杰米·派克已经过世了。

玩起泼墨的土著艺术家布龙布龙

布龙布龙是他的土著名字，意思是“蜘蛛”。我的土著名字是“望布龙”，意思是海龟。我们在他的部落中相识，我跟着他一起打猎、画树皮画。2009年，我邀请他到我墨尔本的工作室，他带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在那住了一个多月，我们创作了很多作品。

约翰·布龙布龙肖像 (2007年) 丙烯,布面 165 x 230cm

在我工作室的时候，他也会学我的样子往我的画上泼墨。我那些画很大，都铺在地上，拿颜料往上泼。他看到之后也会来试试，直接拿颜色往上倒。那段时间我的宣纸上都是水淋淋的，过两三天干了之后再继续泼。因为此前他画的原住民作品都是一根根线排列而成的，所以这次的泼墨体验让他大呼过瘾。

布龙布龙已经过世了，但他的太太还在丛林里，我们经常通电话，下次我的展览到南京的时候可能会把她带过去。

荒漠中走出的土著电影人

有一些原住民生活在荒漠丛林里，但另一些已经完全适应了现代社会，比如这次我带来的柯蒂斯·泰勒。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城市中，但经常会到他的部落里。

柯蒂斯在澳洲学电影，既是一个演员，也在制作电影，拍一些与原住民有关的纪录片，已经参加了很多国际电影节了。他天天飞欧洲、飞美国，虽然是真正传统的地道原住民，但是已经完全融入到了你我的生活中。

带你去荒漠, 走吗? (2016年)

他拍了很多片子，这次回国的展览中也有他拍摄的video，他现在还很年轻，未来会很有潜力的。

YT问答：周小平的创作与澳洲生活

今天距离那次“红石头”的偶遇，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周小平为什么会去到澳洲中部的土著区？如何被原住民接纳？这些年的生活给他的感受是什么？YT与周小平聊了聊他的创作和在澳洲部落中的生活。

YT：您是怎么融入到原住民部落的？

周小平：他们把我送进丛林之后，我看到了一群非常原始的传统土著人，就很自然的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在电视里见过李小龙，知道中国功夫，所以一开始会有小孩对着我比划李小龙打拳的动作，我也就对着他们比划两下。因为没有一本正经的，大家觉得这个人很好玩，气氛马上就很融洽了。不需要很强的目的性，为了接近他们做什么，因为我会很自然的做到这一步。

我觉得在与原住民相处时最重要的就是平等和尊重。在生活上不要有任何隔阂，大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时间久了他们也就理解了。有时候我也会跟土著人吵架，我连英语都是跟他们学的。有什么不喜欢对方的都可以直接说，这都没什么。

有一些人到原住民部落里时，一定要有一个独立的属于自己的小环境，不跟原住民交流，这样和融入其中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我喜欢当一个参与者，真正进入他们中，包括参与各种各样的宗教仪式，这样才能了解这个文化到底有多深，它的精髓在哪里。这样才能让它变成一种有当代性的东西，而不是只把它当成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原住民仪式结束后的留影

YT：您一般会去哪些原住民部落？

周：中部红石头、北部丛林和西部荒漠都有。我的工作室在墨尔本，在南边。

YT: 与原住民生活和在国内的生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周：如果在外面生活时间久了，回来以后我就会有反应，会感觉有太多的“参照物”。因为生活在荒漠时，你每天24小时都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你的视线，这种感觉会从视觉上慢慢转移到心灵上，慢慢改变人的思维。我们在这儿每天的工作计划太多了，但在荒漠中，我们很开放、很自由，时间长了会对人有很大的改变。

大树下（照片中的大树，它是小平与杰米在荒漠上的家。 他们在大棵下生活和创作。(1995年)

YT: 为什么本次在今日美术馆的展览会带原住民艺术家柯蒂斯·泰勒参加？

周：我想和原住民一起分享，而不是让大家觉得这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这对我是一种支持，对他也是一个激促，他未来可能有很多的可能性。所以每次展览我都会邀请一两个艺术家，进入到我的领域，这肯定会有意义的。

YT: 为什么您仍然保持了很多中国传统绘画的元素？

周：我一直认为中国绘画中有很多非常精辟的东西，这些都是西方人始终无法理解的。既然我已经有这些别人学都学不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掉呢？有很多艺术家在西方待过，他们和西方的文化艺术有很大结合，甚至是完全西式的观念。但我还是愿意保留传统的东西，不是说我人在西方我就要用那种思维形式。

在我的作品中会有中国传统的东西，比如构图上的留白。但传统中有那么多东西，最后我可能会总结筛选出来一部分我愿意保持的，剩下的就淡漠它了。

YT：您也会在宣纸上用油彩之类的颜料？为什么会把传统的宣纸和西方的丙烯、油彩这些材料结合在一起？

周：对，全都用。如果有需要，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界限。

红 (2015年) 丙烯,油彩,宣纸,布面 181 x 278cm

周小平说，他想把这种生活都记录下来，以文字、绘画、影片各种形式。他也想让原住民艺术家柯蒂斯来拍关于他的片子，记录他在澳洲原住民部落中的生活。而这样的人生经历本身，也是一件耗时弥久的宏大艺术作品。

今年4月起，澳大利亚驻华大使馆邀请周小平带着他的作品回到中国，举办展览《重返大地——周小平艺术澳洲》。如果你想了解他与那片神奇的土地，一起到现场看看吧！

重返大地——周小平艺术澳洲

北京今日美术馆 2017年4月1日至17日

成都当代美术馆 2017年5月27日至7月2日

江苏省现代美术馆 2017年9月9日至30日

（图片由艺术家周小平提供）

温嘉宝@Y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