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实验室按:
今天推送的《少年杀母事件》,是十年前一位大三实习生的作品。
作者林珊珊,如今是ONE实验室的负责人。当年耗时五个月的采访,与杀人少年的父亲、亲戚、老师、邻居,以及72名网友反复交谈,已是尘封的旧事,但作品以少年一天的生活写一生,由环境描写转入故事叙述,展现广阔的社会背景——在当年被评价为“稀缺而珍贵的新闻图景”。今天也仍值得再读。
林珊珊是工作狂,她坦承有时写完稿会失眠,仍被那些人物占据。她却也非常理性。写上访母亲唐慧背后的复杂中国(《唐慧的漩涡》),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的年轻人在1980年代推动中国改革的史诗故事(《九号院的年轻人》),香港黑帮教父面对他最后的敌人——癌症……在这些复杂题材和海量采访素材面前,最有力的工具是控制力。
这些作品多次获奖,或是以高价售出电影改编权。今天推荐的《少年杀母事件》,也曾获得当年“南方周末传媒致敬年度特稿”奖,它是作者的起点,也是那个时代的小小传奇。
对于ONE实验室的工作模式——每篇作品平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字的采访素材,小组反复讨论,她跟进、编辑,事实核查员逐一核实信源,首席内容官李海鹏终审并提升——林珊珊觉得很奢侈很珍贵,“所以要更努力”。
如今,行业江河日下,她说,英雄的梦散场,常人之心驻留,这又何尝不是记录的好时光。
一
张明明决定杀掉他的父母。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盘旋了差不多两个月。
“我想,只有杀了我的父母,才能让我多年积累的仇恨得到释放,让我真正地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1991年11月25日,陈菊生下了他;2007年6月12日,他将陈菊打晕、掐死,然后割喉。
其间,陈菊打开大门惨叫一声,但门很快又被关上。那就像荒林里一声绝望的鸦叫,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这幽暗的小巷的深处,有一个拐角,几栋四层高的楼房围成一口天井,张明明的家就在这儿。抬起头,天空是一条狭长的线,被错综复杂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一米多宽的小巷两边房门紧闭,垂吊的女人内衣透着湿气,牛仔裤则似乎长年挂在一边,一动也不动。一个个小口子,连接更小的巷子,有时候,一个安静的小孩跟着一个女人拐进去,或者,谢顶的中年矮男人藏在巷里,睁大眼睛瞪着过往行人。声音从远处隐约传来,光亮在100米外的巷口。
那天下午,父亲张柱良就从这个巷口逃了出来。
二
张柱良抽着红双喜,手微微地颤抖,烟雾轻轻袅袅悬浮在空中,目光飘到很远的地方。数十年后,有一天,我们也会经受这样的疑问,你收获了什么。张柱良的答案是:赚钱。
1994年的春天,我只身来到广州。想象中的广州很繁华,但不是那么回事。站前路那家大酒店当时还只是一个大土堆。下了火车,我看见到处是赛马的宣传,涌动的人头。我挤在人群中寻找大哥张光荣,来之前,他对我说,下了车说找河北老张,他们都认识我。可当时大哥在花都。当晚我睡在韶关大厦下面的广场,半夜一拳头打在我胸口,我惊醒过来,丢开旅行包逃走了。接下来的两天,我在车站晃来晃去,检查人员盯着你,你吐口痰,丢一片纸屑,就跑过来,罚款十元。我仅有的四十块钱很快被罚光了。我只能帮人提提行李,两三天就混过去了。
我跟随大哥卖黄牛票。那时火车站的生意真好,天天都像春运。那些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到了窗口,售票员就说没票了。我们就凑上去问,老乡,去哪的,帮你买票。我们很容易拿到票,他们售票的每天回家两个口袋满满全是钱。仅做了两三个月,我就做不下去了,我总问到便衣,而且,骗人这事我干不漂亮。当然,最无耻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些敲诈的。他们夺过旅客捏在手里的票,“给我一百块,不然把它撕了。”
接下来将近十年,我几乎都在当保安,跟过服装场、酒吧、夜总会、地下赌场……
1996年,你知道,到处都是歌舞厅。我在沿江路一家歌舞场当保安,圣诞节那晚,门票200块钱一张,等着跳舞的人排着长队挤在阳台上。那一年前后,我认识一群流氓。我们四五十人自称河北帮,帮人看场、收债和打架。老大一叫集合,我们就抡起水管、排骨刀,涌上去往人家背上胳膊上乱砍。有吃有住有玩,我们都很乐意。我们被抓进派出所无数次,又放出来。
当时,大哥承包了几家酒店的洗碗活,几十个工人都是去火车站找的那些没饭吃无家归的人,提供吃住,一个月350元,每个人头大哥赚一百。老李是这些流浪儿中的一个,后来他结识了赌场总经理,就介绍我去当保安。老李后来失踪了,那时我就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不长久的。
那是1997年,一个地下赌场每天赚上十几万。只要我站在那里,就会忍不住想赌。结果工资刚发,一眨眼就输光了。一想到该寄钱回家,我就特别紧张。到了年末,赌场闻风警方要大规模打击地下赌场。我们就自行解散了。
1998年,我在一家楼盘终于当上正规的保安,到了2001年,还混上了保安队长。可是,不久,开发商与物业分家。我又失业了。
我重新回到赌场,这下赌场都是先进玩法了,最主要的是玩老虎机,还有一些黑网吧。一次警察来检查,我们立刻赶走所有的少年,但还有一个少年玩得入迷怎么也不肯走,就被我们打了。再后来,他的妈妈闯进来了,操起凳子往电脑砸过去,我就骂她:“是你儿子自己要来的。我们又没强迫他。”
2003年,我开始和老婆在广州卖烧烤,到了2004年,老婆说儿子也大了,让他来帮忙吧。于是,我们一家三口住在瑶台,相依为命,靠卖烧烤为生。
三
这是瑶台,离广州火车站不远的城中村。一座不夜城,夜幕降临,它的黎明刚刚开始。浓烈辣椒味混着啪啪炒菜声弥漫在小巷里。夜晚九点钟,才起床不久的张柱良踩着他的黑色28吋自行车出发了。
车后架上躺着一个泡沫箱,里面堆着鸡翼、鸡腿、羊肉串、秋刀鱼……盒盖上倒扣着两张小凳子,茄子、菲菜陷在里头。紧跟在他后面的,是儿子张明明,骑一辆26式自行车。8点半,他准时从网吧归来,把一张沾满油污的长方形小桌子和烧烤炉绑在车架上。此时,陈菊上了香求完平安,关上灯、锁好门窗,也出门了。
一家人在三元里一带卖烧烤,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晚上九点钟出档,凌晨三四点收档,然后睡觉。中午醒来,切肉、洗菜、调料、串羊肉串。晚上再睡上两个小时,又出档了,日复一日,如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这一天是2007年6月11日,只是时间洪流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日子,却足以拒绝这个家庭继续前行。
四
张柱良往左拐出小巷。这条街总是这么热闹。穿开档裤的小男孩在路中间嗑瓜子,鼻涕滴答、懵懂地看着你,中年男人围成一桌桌喝酒、搓麻将,小摊贩的玉米、番薯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手机店里各种音乐混杂着人声车声孩子的哭闹声鼓捣着人们的耳朵。
在路的尽头,他向右拐,那是一条阴暗狭小的路,只能推着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这条街还很安静,到五点半,每走几步就可以看到一个站街女。
有时她们抓住他的手,“要不要?”他骂道,“每天都看见我经过,还抓!”他厌恶地甩开手。
可有时,他也心生同情。一天中午,他在街上乱逛,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短裤,黑色男装背心,呆呆地站在前面。突然,她大喊大叫,闯进档口,拉住一个男人的衣角,哭喊着:“爸爸,别不理我!”那男人用力地踢开她,她又闯进另一家铺面,又被狠狠地踢在街上。他看着她,真想把她送到派出所。但很快,他打消了这种念头。这些人都认识他,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只是想着,这个倔强的女孩子,一定是想不开,受不了,被生活逼疯了。
要是软弱一点的,就屈服了,不久后还会招来同乡姐妹。她们或许在火车站流浪、或许是离家出走,然后被骗到一个地方,卖淫。这个街头,他撞见过七八个神经错乱的小姑娘,有的乱跑乱叫,有的痴痴望着天。此后,便永远地消失了。
几分钟后,一家人挤出瑶台村,来到广园西路。一条宽阔的街道就在脚下延伸了,到处都是汽车,高架桥上的疾驰而过,地上的拥挤混乱。
广州的城中村外,一缕阳光落下来,奔忙的人们表情木然
五
他们横穿过车流。沿着三元里大道一路上坡,沿途是崭新的酒店及贸易公司。张柱良吃力地踩着,他忍不住想,这满大街的人谁看得起我呢?
这天中午,他穿着粘乎乎的大裤头,趿拉着拖鞋,提着肉和菜从市场回来,朝一个30多岁的男人点点头。那个男人头发齐整,皮鞋锃亮,礼节性点完头又和周围的朋友谈笑风生。
他决定,别再和他打招呼了,显得自己多卑微。他想,那男人一定轻声地说,他是卖烧烤的。“卖烧烤的!卖烧烤的!”十年前,这男人和他一样,是广州一家夜总会的保安。他被这男人刺痛了,但他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停!不能停!
2003年以前,他是穷光蛋,倒霉鬼。一做生意就亏得血本无归。
在河南老家,他卖过卤猪,却遭遇了“五号病”,没人敢吃猪肉了。猪肉堆在家里让人发愁。再后来,看到别人倒卖棉花发了财,也就偷偷地收购一些拿去卖。朋友开着改装摩托车,他坐在一车软软的二级棉花上,喜滋滋地想着这回该赚上一千块。可到了隔壁镇的工商局门口,爆胎了。于是车子被工商所带走。后来,他横着胆再干一回,结果又让邻县的工商局给抓了。
他妈妈说,会做生意才算男人。现在,他卖烧烤,每晚能赚几百块,他成了五兄弟中最有钱的那个。
多亏了这小生意,家里才建了楼房,那是给张明明娶老婆用的。坚持,坚持,再过上两年,他将做爷爷,妻子将做奶奶,那时就可以享清福啦。
他告诉自己,他是一家之主,他要在前面领跑,其他人要跟着他跑。
张明明呆呆跟在父亲后面骑着。他盼着下雨,下雨就不用开档了。去年,他总是找比他大两岁的老乡、同是卖烧烤的周周一块玩。一次去摆摊时,天色忽然变暗,大雨将至。张良柱踩上车,他却往相反的方向上网去。到了烧烤点,张柱良发现儿子没跟上来,立刻打了电话给周周。
“明明在你那吗?”
“没呢,叔叔,快下雨了,今天就别摆了吧。”
“不用骗我了,他一定在你那里。”
周周只得把电话给了明明。
“你马上给我过来,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踩上车走了。
六
“从我被妈妈带到广州那天起,我仿佛就于(与)世隔离了。”
2004年9月,张明明在河南老家读完4年级,陈菊决定将他带到广州。
临走前,张明明拖着堂妹静静的手说:“过去的明明已经死了,现在的明明已经不是以前的明明了。”
他曾来过广州,在一家外来工子弟学校就读,一个学期的学费大约是1200元。
有时,张柱良看到他浑身淤青,但儿子总说是摔伤的。“为什么身体前后都有伤呢?”儿子便不再说话。
至今为止,也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学年以后,他对母亲说想回河南了,他离开了子弟学校。今天再去那里,找不到他的档案,找不到他的照片,找不到认识他的老师,和他生命有关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他似乎只有网络了。他有个网络好友叫小白,他叫她姐姐。
“我很闷,我没有朋友,也不会讲话。”
下午六点到八点半是他的上网时间,“可是,爸爸妈妈却不允许我去上网,让我用上网的时间多睡会。我觉得这是在禁止我的自游(由)”。
“广州很繁华,但我很孤独。”
七
张明明跟着父亲往前骑,将瑶台抛在身后。旁边的瑶池酒店依然霓虹闪烁,漂亮的服务员在门口排成长队,齐刷刷朝客人鞠躬。
去年“五一”,张明明看见一个比这个更高级的酒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写着招经理和服务员。那时他陪堂哥阿强在广州找工作,他拉着阿强凑上去,指着第一行:
“哥,赶明儿我去面试总经理。”
“就凭你?你啥也不会,凭啥去当总经理。”
“就凭我的智商,过几天当给你看。”
来广州之前,阿强想象这个城市漂亮,干净,就像电视里演的一样。要在这谋上一份工作就好了。中午下了火车,他跟随着叔叔张柱良,一路来到瑶台。第一次走进这条小巷时,他就想:再也不要走这条街了。穿过几条阴暗的小巷,阿强来到叔叔的家。张明明还在房间里睡觉,阿强敲敲房门,是表弟小状来开的,小状大声说,“明明,明明,快起床,你哥来看你了。”两年没见面了。张明明睁开眼,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哥,你来了。”
张明明并没有表现出兴奋,阿强有点儿失落。他眼前这个小男孩变了,满脸痘痘,闷声不语。
张明明也许只是不爱说出来而已。小时候,他被欺负了,堂哥一定是第一个帮他去讨回公道。张明明不爱打架,别人打架,他就站在一边看,不动手。不过,要是给人欺负了,那是一定要报复的。那年他12岁,被同学欺负了,他脱掉上衣,抡起棍子就往人家家里跑。
接下来的日子,他晚上照常出档,白天就陪堂哥四处找工作。
有一次,经过一条漆黑的巷子,硕大的老鼠成群窜过。
“真不想走这里。”阿强说。
张明明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到了大路上,张明明突然说:“哥,广州和你想的不一样。”
八
“这么晚才回来,要耽误生意了,干活去!”张明明踏进家门,陈菊劈头就骂。他不耐烦地说,“很累了,让小状干去。”他把门用力甩上,倒头就睡,陈菊在门外唠叨起来,“连小活都干不好,怎么挣大钱!”
但这一天,他心情颇好,他对阿强说:“我要写两本书,到时请你当男主角”。
随后唱起《曹操》:
“不是英雄不读三国,若是英雄怎么能不懂寂寞。独自走下长坂坡,月光太温柔。曹操不罗嗦,一心要那荆州,用阴谋阳谋明说暗夺,淡薄。
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有谁来煮酒。尔虞我诈是三国,说不清对与错。纷纷扰扰千百年以后,一切又从头。”
他把自己的歌声录在阿强的手机上,一遍又一遍。他已经很久没说过那么多话,也没这么开心过。嗓子很快就累了。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对阿强说:
“哥,我就是要做曹操那样的人。”
“为什么不做吕布呢,吕布最能打,身边还有个美人貂婵。”
张明明想了一下:“不,还是曹操有勇有谋。”
又对着手机唱起来。
声音有点大,张柱良啪啪地打着他的房门。他们不敢再出半点声音了,盖起被子赶紧睡觉。
九
张明明的确写过两本小说,一本叫《雪山剑派》,一本叫《十八金甲将》,在他心中,这是他梦想起飞的舞台。
一天晚饭时,小状迸出一句话:“咱们家出了个作家啦!”
“什么作家?”父亲很好奇。
没等张明明回话,小状接着说:“他要写剧本,还要请成龙拍。”
父亲一下笑了:“好呀,写了给爸看。要写就买笔买稿纸去,好好地写。”张明明点点头,静静地吃饭。
不久后,一天夜里,客人散尽,一家人收拾着档口。在三元里纪念碑旁边,张明明发现了一张被丢弃的桌子,他把它搬回了家。接下来几天,他便安安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写作。
傍晚六点钟,一家人吃过了晚饭,父亲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张明明挪过去,将两页稿纸递给父亲。
“嗯,错别字很多,但情节还不错,好好写下去。”
张明明腼腆地笑了。
一年之后,张柱良回忆起这几天,他的脸上总挂着微笑,这几乎是他们父子最温馨的时候,那时候,张柱良傍晚不睡觉了,专心看儿子的小说。除了找资料,张明明也很少上网,专心写小说。
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湖南网友小白。
“你是做什么的?”小白问。
“我没做什么,在家写小说。”他很骄傲地回答。
“好厉害哦,写得怎么样?”
“我爸说不错。”他应该是这两本小说的唯一读者了。
……
“你知道成龙的邮箱吗?”
“我不知道,你可以到网上查查。”
“你有邮箱吗,能不能借我?”
小白将她的邮箱借他了。后来,他找到了成龙的邮箱地址,成天给成龙写邮件。
2006年9月27日,他在新浪开通了自己的博客——名字叫“等待梦想”。
十
张明明每两三天就拿一集给张柱良看,但父亲发现他的字越来越潦草,情节越来越混乱。
二十多天,儿子写了十多集。有一天,张柱良说:“我不知道你在写什么,肚子里没墨水,自然是写不好的……你这是没先学走先学飞,还是从小文章写起,好好研究《广州日报》那些小文章是怎么写的,然后去投稿。”
一天清晨,他和周周去进货,他问周周:“知道广州日报在哪吗?”
“知道,那有我很多卖烧烤的朋友。你要干嘛?”
“带我去。”
终于到了广州日报社,他停下了车,抬头望着那几个红色大字。
“你来这做什么呢?”周周问。
“我想投稿。”
“哪有那么容易呀?”
张明明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进去看看吧。”
张明明看看守在门口的保安,摇摇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2006年12月6日17点14分,他在博客上写道:广州日报的各位记者你们好。我是向你们报社连载栏目中投稿希望可以上报。有什么意见可以给我留言。
“雪山剑派//////作者<张明明>武侠小说.第一集..天玄地门一”
下面没有了。
十一
每次上网,他就问小白,有我的邮件吗?
没有。
一天的烧烤忙完了,一家人围在桌子边休息。
“作家,成龙给你打电话了吗?”小状逗着明明。
“不久他就会给我打电话了。”
父亲心里暗暗发笑,于是故意问道:“他怎么给你打电话?”
张明明指了指父亲别在腰间的手机:“就打叫烧烤这个电话。”
“那你叫成龙晚上9点后才打过来,白天我们可接不到电话。”父亲哈哈笑着。在城中村,他们花360元租的房子里,手机是没有信号的。
张明明不吭声。
这些关于小说的往事被2006年的尾巴甩开,张柱良再没听过,也没向儿子打听过。
张柱良恢复了晚饭后的睡觉,张明明又恢复了上网。
2006年底,他和父母回老家过年,这是他来广州两年后第一次回家乡。当晚,他叫上最好的朋友佳林、李闯直奔网吧,玩一个叫“半条命”的游戏。凌晨,他不想回家,和佳林跑到庙里头,折了一小捆树枝生火取暖,火苗一下蹿了一米多高,他俩赶紧把火熄灭,撒腿就逃。
这年春节是这几年中最好的时光。18岁的堂哥阿强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他不再上网玩,他要更努力地赚钱。
20多天的假期转眼过去,来广州前,张明明对阿强说:“哥,我不想去广州了,我想在家里打工。”哥哥帮他向他母亲说情。但母亲说,再说吧,再做一两年。
再说,再说到什么时候呢。
十二
张明明跟随父母再次回到广州。
他渐渐不和李闯来往了,这个童年时的伙伴在老家的公交车上负责拉客,张明明疏远了他。“他变了,”他说。小状过完年就到天津去打工,爱说话的孩子一走,这个家庭也越发沉闷了;去年同他一块进货、打篮球、跑步、上网的周周开了烧烤分档,有了摩托车,有了更多朋友,也更忙了。
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父母。
他像是生活在时钟上的秒针,被其他两根牵动,日复一日地干着同样的活:凌晨四点帮忙收档回到家,然后踩40分钟的单车去和平西路的冻品市场进货:四十斤鸡腿、二十斤羊肉和火腿。他总是独自穿梭。
他上网越来越频繁了。
网吧藏匿在邻巷一家小卖部后面,张柱良在儿子和老乡的一次对话中得知网吧地址。他走进去,逼仄的空间摆放几台电脑,坐满了人。张明明弓着背双手交叉快速敲打键盘。他推推他,儿子扭过头,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幽暗的城中村小巷,偶尔有老乡经过
十三
父子俩一天说不到五句话,几乎连架都没吵过。他们的对话只有三种可能:一是父亲自上而下的命令,二是儿子自下而上的汇报,三是上网前借口与反借口的对峙。
下午五点半是家庭的晚饭时间。妻子和儿子则在小短凳坐着,张柱良则坐在床上,俯视他们。他喜欢这种感觉。
张明明注意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一走开,上个厕所或洗个手,他趁机就溜了出去。有时父亲那儿也不去,就在床上躺着。
他的QQ上有72个好友,聊天让他找到在孤独之前的那种快乐,这种孤独在他来广州后死死缠住了他。他还可以在游戏中做另一个自己,不再是卖烧烤的,而是一个除暴安良的警察或者是一个拉风的卡丁车车手。这两种快乐让他在令人厌烦的生活里有一点放松。
“我去打个电话给朋友”,“我去买东西”……他低着头等张柱良回话,张柱良没吱声,半闭着眼看他。他慢慢抬起头瞅瞅父亲,又低下头。
每当父亲就说“不行”,他就咬紧嘴唇,扯着衣角,站在门口扭动身子。而当父亲五指轻轻一扬,他立刻弹了出去。
父亲知道他去上网,他也知道父亲知道。
十四
有时张柱良也会发怒,把饭碗往桌上用力一按,指着张明明,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去上网。”张明明不敢吭声,放下饭碗往房里跑,啪的一声把门关上。母亲去敲门。
“什么事?”他没好气大声说。
“拿东西!”
“明天再拿!”
张柱良亲自出马,咚咚咚敲着门。
“什么事?”
“拿东西。”张明明连忙开门,又躺到床上去。
第二天,张明明又在屋里团团转,不时观察父亲的动向,如果无机可趁,便支支吾吾开始找借口。
借口找多了,干脆赤着上身穿着短裤跑出去。张柱良想,他总不会赤身去上网吧?便没叫住他。但他真的上网去,直到烧烤摊开档才回来。张柱良对他说:“上网也总得穿上衣服吧。”他不回答,走开了。
借口仍然需要找。一次,张明明吃过晚饭,对父亲说:“我要去买鞋垫。”父亲说:“行,五分钟后回来。要是想上网,就别找借口。”他靠在门上,歪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吱声。陈菊看着难受,推着张明明说:“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张明明气得直往墙上捶打。这天晚上,他在床头刻下两个字:仇、恨。
啪,啪……这段时间,他紧闭的房间里总是传出打火机的声音。
十五
6月11日晚上九点半左右,中港皮具城。大厦紧闭,白日里锵锵的皮鞋声、货物运送的哗啦声全然退去。
往前走,一条冷清的街道伸入黑夜,两边停着十几辆脚踏货运车,搬运工无所事事坐在上面。左边是一个地下停车场,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从底下拐出街头,每天,这一家人就从这街头拐进来。
此刻,烧烤炉火生起来了,停车场边的空地也渐渐热闹起来,生意还是如同往常红火,张柱良不停烤着鸡腿,鱿鱼……张明明马不停蹄地递生肉,送外卖,陈菊收钱、找钱,招呼着客人,对久等的客人道歉。
这一天,他们并不愉悦。
张柱良跟陈菊商量:咱们开个小饭馆吧,四处躲避城管讨好客人,多窝囊呀。陈菊说:给我乖乖把这生意做好,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能赚大钱么?他不再说话。
陈菊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看车的保安老卢说,这里的人谁敢说她一句不好?她总在张柱良耳边唠叨,千万要忍住!要忍住!张柱良也总按住张明明的火气,给我忍着,人家有钱有势,把你整死还不容易,等咱不干了,看谁不爽就打谁。
张明明哪一点最像张柱良?他眼光冰凉,吐着烟圈,轻轻飘出两个字:记仇。
十六
张柱良记住得罪过他的每一个人。
一个是大厦的小保安,那一次城管没收他的桌凳时,本没注意那箱生肉,小保安却提醒了城管。张柱良看得咬牙切齿:“你这小保安也太自不量力了,想这样要制服我。”他请了保安队长上酒楼吃饭,保安队长拍胸脯保证,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小保安真的来道歉了,但这还不解恨。
另一个是居委会的。那个30多岁的湖南人有一天跑去对张柱良说:“你们这样摆摊不行。”张柱良沉默地看着他。“不过——”他又继续说:“我跟主任说了,关照一下你。”张柱良说,“谢谢关照,以后城管来了,可要麻烦你通知我。”“一定,一定。”以后,每隔两三天,他就拿一瓶碑酒坐在他的档位,张柱良总得给他添酒,烤鸡腿、羊肉串。城管来之前,他果真放出风声。他有时也借钱,但从来不还。
张柱良憎恨这两个人,他总在想:要是哪一天我先不干,老子一定把你们狠狠揍一顿。当然,那个居委会的,要先还钱,再揍。
十七
儿子总是呆呆的。张柱良从来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装着什么。
卖烧烤时,张明明时常一人自言自语,“为什么赵子龙打不过吕布呢?”他喜爱《三国演义》,听到有人要重拍三国,他在博客上写:“干嘛要重派(拍),有人跟我说‘没剧本’听的后我很难过,我空有好剧本可就没人知道,经典再重派就不好,哎再想起三国真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真感人。”
他幻想自己能去演赵云,“我的形象也符合啊,哎,我的剧本就是没人看。”
客人骂他他从不还嘴。 他送外卖,不停催着父亲,“外卖的先烤!外卖的先烤!”外卖送晚了,是要挨骂的,有时候还拿不到钱。
陈菊则挡住他,“不行不行!这里的先烤!”旁边的客人总一遍一遍地催。
每次送外卖之前,他总要计算好要找的零钱,有时候直接将零钱和外卖一同递给人家就回来了,母亲问:“钱呢?”哦,他忘了拿。他的算术从小就很差。
那时他才小学一年级,张柱良难得回一次家,翻起了他的作业本,满是大大的红叉。他很气愤,怎么“三九二十七”都算不出来!他逼着他再算一遍。他直冒汗,但怎么掐手指也算不出来。父亲怒了,啪啪给他两个耳光。孩子站起来,不哭不闹,含着泪水直瞪瞪盯着父亲。
这个眼神,张柱良终身难忘。看得他难受,害怕。
十八
这天晚上,一帮潮州客人喝醉了酒,呕吐了一地,还摔烂了酒瓶,张柱良赶紧把地扫干净。但他忘了给他们烧茄子。客人大声说,给我快点,不然不给钱,大伙起哄大笑起来。
他低声骂道:“妈的,敢不给钱就揍你。”
张明明把刀往桌上一扔,对父亲说,“你喊打,我就打!”
陈菊责骂他们:“你们不要再说了,别让人家给听到。”
客人最终给了钱。
凌晨三点多,天空下起了小雨。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快速驰过的汽车发出沉闷的呜呜声。父子俩骑着单车先走了,陈菊本该坐在张柱良自行车的横杠上。但这会,她一个人在后面走着。保安老卢递上一把伞,她没有要,她说:“我没时间还你。”
她是真的没有时间还了。这将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
十九
陈菊喜欢当着张明明的面对张柱良说,“你这儿子,靠不住。”她并没意识到,这对张明明意味着什么。
“在爸爸限止(制)我自游(由)的同时,妈妈也不喜欢我天天跑出去玩电脑……妈妈却一天到晚说我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有时我顶撞她两句她就不出声,只是她会用一种讨厌和憎恨的眼神瞪着我看,我看到她这眼神的时候,心里一阵酸痛,眼里的泪水都要流出来,我强忍着把它压回去了。事后我想她竟然用这种眼神看我,她还是我妈吗?”
慢慢地,张明明适应了她的这种态度,只是每当她再看他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会有些酸楚。
在他很小的时候,陈菊带着他长大,可她爱打牌,总是奶奶弄饭。2004年,在奶奶动完手术后的一天,张柱良一进门便朝着陈菊掴上一掌:“妈妈看病剩下的钱,你竟敢要。”陈菊哭闹着往外跑,一边喊着,“是我的钱,我就要。”他真抓住她继续打。这时,张明明挡在中间,“别打了别打了。”
之后,张柱良对儿子说:“现在你奶奶走路都走不稳,你妈妈还向她要钱,这完全不对。”他点点头。
二十
张明明决定要实施他的计划了。此前,他想过三次,这回“就算是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做”。
“6月7号那天,我一天没睡就是想趁令(今)天这个机会杀了他们,中午12点的时候我爸爸起床了,先去市场买货,他买完货回来后,妈妈又去买东西了,那时,在里屋的我不知道在外面的是谁,心想:‘管他是谁呢,瞄准机会就下手。’我打开屋门,来到大厅看见爸爸正在切羊肉,我洗过脸后,在他后面梳头,心想:‘先杀了他再说’,然后我从我下面的玻璃柜中拿出了准备好的铁棒,我举了起来想打他的头,可是当我要下手的时候,手却动不了,心里也在想他是爸爸呀,我要杀的是爸爸呀。最后还是没下手,事后我便想用铁棒打头,太狠了吧!那是你老爸啊。”
张柱良后来看到这根铁棒了,他那时生气地说:“谁把它放到我床边了。”谁也没回答。
“让他们怎么安稳地过去,我先想到的是迷药,可以让人很快地睡着。于是我到药店里问:‘有没有什么药,人吃了可以很快地睡着?’药店里的人买(卖)给了我两片睡觉的药,我对这药的信心(不)足,想试一下。我把药砸成粉放在了水里,结果水一下就变浑了,我喝了一口味道还有点苦,心想:‘这水我爸妈怎么会喝呢’。
“于是我放弃迷药,决定还是打昏他们吧。没想到我喝了一口那水,很快就睡着,这(第)二天醒(来)才觉得这药真历(厉)害。
“我走出屋,看见爸妈都在做事,我也就做我的活,过了一会后爸爸要出去买东西,我想这又是一次机会不能放过。
“爸爸走后,我装做(作)拿(东西)走到妈妈身后,从我房间里拿出了我先就准备好的木棒,本想也打她的头,可是还是下不去手,后来我就放弃了。
“干完活后我在房间问自己,‘你是想就这样的一辈子,还是想过自己的生活,’我回答,‘我要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
“然后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怎样杀死他们的场景,我对自己说:‘下一次绝不能放弃’。”
二十一
6月12日,周二。当天《南方都市报》的气象新闻标题为:《暴雨只是中途休息》——“昨天傍晚,一场激烈的大雨导致广州难得的多云天晚节不保。更麻烦的是,遇害来得特别不是时候,淋息了下班人的回家热情。今天,广州还将有阵雨突袭,不过讨厌的还在后头,雨水只是中途休息,明天它又将卷土重来。”
这则新闻把“雨还来得特别不是时候”,误写成了“遇害来得特别不是时候”。
6月12日下午,将近4点,张柱良提着鱼从市场回家。
你妈妈在哪里?在厕所。他十分平静。我把鱼放在厨房,走向厕所,他妈妈平时上厕所从不关门,这一次却半掩着,并且关着灯,但我没多想,推开门,见她妈妈躺在地上,我心里害怕极了。我往后退,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想到儿子了。我慌乱地往厅里跑,直喊着明明,到拐脚处,这一秒半时间,我来不及思索,忽地一把菜刀猛向我劈来,紧接着看到儿子凶狠的脸。他发疯似地朝我猛砍,肩上,脖子上……一共四刀,我一片空白,本能地把他按在床上,抢过他的刀,我的血喷了两米远,满墙都是。刀被抢过后,明明一下子安静了,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我害怕极了,只想往外跑。我打开了门,明明又用力把门关上,大声地喊,爸,我没得回头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跑,把他推开,逃了出去,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边喊着,爸,你听我解释。我把他推开,只是凄凉地说,什么都听你说。
二十二
张柱良只想逃命。他往下逃,往亮处逃,没命地逃。
他一只手捂住脸,血汩汩而流,透过指缝,染红了衣衫,染红了巷子。
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终于逃出这阴森小巷,冲进小卖部,抓起电话拨了110,那妇女抱着小孩,吓得直后退。
他跑去对面的巷口直喊“大哥,大哥”。没有回应。
他又回头打了120。他走进去,女人惊恐地望着他,指了指在外面的被血浸染的电话。他回头望望巷子,他害怕极了,张明明会不会举着菜刀红着眼杀出来。谁知道呢?
他朝卖烧烤的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向一条更大的路。他用尽全身力气跑着,可好像身体凝固了一般。他只觉得眩晕。我是在发梦吗?他不停问自己。
这条大街的人他都认识。
我的老婆死了,被儿子杀的。
偌大的街上只有他了,人全都退到了两边,远远地望着这个悲惨的男人。他感到这里如此陌生模糊,他听不见任何声响。忽然,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快救他。”之后,又是一片寂静。他蹲在路边,他感到血就要流干了。警察终于来了,他走向警车,警察拦住了他。他又蹲下了。
二十三
“他是去报警,我该怎么办?……跑吧,那时我只有跑了,楼下不能走只能去楼顶。”
到了楼顶后,张明明想过自杀,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
“我怎么能死呢?”
“我不能死。”
张明明在各个楼顶翻来跳去,就像这几年,他在河南与广州之间来回辗转,就像他在出租屋、烧烤点与冻品市场之间千回百转,就像各种梦想之间不断游移飘动。看了《羊皮卷》就想做推销员,打了游戏想写小说,听了《曹操》想做曹操……可没有一处属于他。
他从小就喜欢说梦想,“每个人都有梦,有梦的人活着才不会孤独,才有动力。追梦的过程是艰辛的。就是追不到,也没有百火(白活)。只要(有)你的梦是你的一切。我要给自己创造舞台创造机会。永不放弃。”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总和好朋友佳林逃课跑到学校旁边的大树下谈梦想、打弹弓、翻筋斗。佳林记得眼前这个好伙伴有远大抱负。他真喜欢张明明。他是一个父亲早逝、跟随着母亲改嫁而来的外地孩子,饱受欺负,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会儿只有张明明送他去卫生所,帮他打跑那些爱欺负人的小孩。
冬天到了,河里结起了一层冰,一群小伙伴想在上面行走,张明明说,我走前面。最后,他掉下去了,他们用干树枝把他捞上来。
他也邀请其他朋友到安静的地方谈人生谈理想,但他们只喜欢谈打架的经历。他们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呢?”他摆摆手,“说了你们也不懂。”
有个卖烧烤的女孩,陈菊总想撮合他们,你看人家那女孩多好,又漂亮又能干。一天早晨,阿强和他、小状去吃早餐。小状偷偷指着那女孩:“哥,你看,就是她。”
张明明瞪瞪他:“真多嘴。”
阿强看看她,“长得真不差。”
“真是的,不漂亮,不漂亮。”他连忙说。
“如果差不多,就跟人家说说。”
他笑笑,不说话。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逃上楼时他忘了拿钱。他的桌子上,有大大小小的盒子,里面放有一条项链、小说草稿、一部MP3、一张平平整整的印着“李师傅山东风味锅贴”的优惠券。2005年他生日时,一家人到那里去吃饭,他们吃了烤羊腿。走的时候,柜台送了一张优惠券,父亲随手给了张明明,当时父亲只想,下次再来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MP3是亲戚送的。张明明总是随身听着,有一次,父亲随口说,你怎么总一个人听呀。隔天,他买了两个小音箱,他播好音乐就走了。陈菊说,你看,你儿子多孝顺你。
可惜他永远都听不到她说这句话了。
凌晨零时许,他从楼上下来,慢慢走在路上,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
三名便衣上前将他抓获。
城中村的房子里手机没有信号,固定电话成了交流的重要手段
二十四
门外这个埃及人彬彬有礼,但他有可能是个杀人潜逃犯,他可能冲进来砍我,报警,就可以抓住他,抓住他……
张柱良差点就打110了。
他整夜不敢入眠,听着门外的一举一动,他整夜整夜地臆想,听到半点声响,立刻坐直了身子。
瑶台出租屋的一切,不是卖了,就是烧了。他回到河南,陈菊的丧事开始料理,他成日躲在房间不见人。房屋的墙上挂着陈菊放大的头像。他走到哪,眼睛就跟到哪,晚上,他连厕所都不敢上。
后事料理完,家里人就开始帮他张罗婚事。他骑着摩托车到处相亲,相一个,就和大哥商量一个,要么太老,要么太丑,要么带着孩子,十几个,大哥都不满意。有女人问:“你儿子还出来么,他连亲生母亲都砍了,能保证他不砍我吗?”
二十五
广州站前路,周周的档口停着一溜奥迪宝马,大老板们特别爱光顾这家烧烤店。18岁的周周穿着黑色的衣服周旋于各路人马之间。他声音响亮,爱笑爱说话爱做各种手势逗人发笑。他跟城管们混得很熟,每当城管经过,他便热情地朝他们挥手。
最近广州“创卫”,他也不敢轻易摆出来——城管换了一批新的了。两年前,他总被妈妈打骂,现在他能独当一面。
大部分时间,他是快乐的。
他说:“寂寞这种事嘛,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11月20日深夜,周周的档口移到后面的街。风很大,他们拿出小炉取暖。张柱良拿起叉具,在炉前用心地烤着一个鸡腿。烤好后,他和周周的妈妈聊了几句,在路边喝完一瓶啤酒,慢慢朝宿舍走了。
夜很静,听得见风呼呼地吹。初冬的月光极好地洒在小街上,树枝摇摆着腰肢。他的身影就在明与暗之间忽隐忽现,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二十六
张柱良最后还是回到了广州。
九月的一个下午,天气变得微微凉,下着小雨。他去看守所看了张明明。这是事发后父子俩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短裤,T恤,橙色马甲,显得有些许胖,皮肤变白了,透着微微红晕。张柱良大哭失声:
你如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知道错在哪里,就跟别人说,争取早点出来。
……
张明明只是久久地低着头,20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张柱良时常感到很恍惚,仿佛自己是在看电影。他想着,“如果我的老婆被人杀了,那我是搭上性命也要报仇。如果我的儿子杀了人,我就算倾尽所有也要帮他减刑。可现在是我的儿子杀了我的老婆。”
想起这些事,他的手总是微微发抖。
他开始同情他了,觉得自己应负的责任越来越大,可有时又想,当年父母对待我们可要差得多。
多年以前,张柱良偶尔赌光了钱,在铁路的一端坐上悠悠的火车。
而张明明总在铁路的另一端,河南老家,翘首等待,“爸爸就回来了,他会给我带来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儿子更小的时候,张柱良带着他到处玩。他小心翼翼地问儿子:“给你生个妹妹好吗?”“不好,淘气。”他又哄着他。他改口了,“好——把她送到安阳,淘气。”
原载于《南方人物周刊》2007年11月刊,获得作者授权发表
撰文 | 林珊珊 采访 | 林珊珊 尼克 蒋志高
图片 | 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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