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新疆阿勒泰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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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知识:白哈巴村被誉为“西北第一村”和“西北第一哨”,它位于中国和哈萨克斯坦接壤的边境线上。5月中下旬至10月上旬是白哈巴村的夏秋季节,天气宜人,适宜旅行。冬季风大雪大,交通不便,那仁夏牧场之类的地方都不能去,但银装素裹、几乎没有游客的白哈巴村别有一番风味。此外,由于白哈巴村属于边境地带,进入前需在哈巴河县的边防队窗口办理边防证,持身份证即可。
已经晚上10 点了,天还亮着,仿佛午后四五点钟的光景。我们在哈巴河县城的一家路边餐厅里,边吃椒麻鸡,边等日头西沉。“天黑了才好进山。”米拉木说,“你们不是没办边防证吗?那就只能等。”
不是我们不想办边防证,而是来到哈巴河时已过了办证窗口的上班时间,只能等明日清早。但山上的住宿已预订好,哈巴河县城又无甚可逛。于是经过一番软磨硬泡,米拉木让步说可以带我们摸黑进山,蒙混过关。坦白说,心里还着实有点兴奋,为自己刚到这边境地带就“违法乱纪”了一回。
“边境”是个容易惹人遐思的地理概念。它把已知的世界和未知的世界隔开,在那里,一件最普通的事也变得不平凡起来,而且充满了种种可能性。不然,又怎么解释人们挤在界碑后、争相朝铁丝网另一侧张望的行为?他们会感叹“噢,那边的草长得真高啊”!又或是发出“你说那边的人过得怎么样”的疑问,其实都是些没有意义也不需要答案的问话。那更敏锐的感知和更强烈的好奇心的出现,仅仅是因为置身边境而已,甚至连胆子都会变得更大点——有人试着丢了块石头过去。在某个层面上,边境的存在是自相矛盾的,它既是由人界定出来的具象化的限制和区隔——我属于这边,你属于那边——同时,又让(两边的)人产生了去突破它的渴求,哪怕只是在想象里。
斜阳下的高山、森林和白哈巴村庄。
子夜时分,拖拖拉拉的太阳终于彻底落到山后,天边倏忽涌起黑压压的云层,时不时被狂怒的闪电撕开一道裂口。“山上下雨哩……”米拉木扔掉香烟屁股,朝我们一挥手,“进山吧!”
他的红色皮卡以五六十公里的速度在多弯的盘山公路上狂奔,把我们甩得七晕八素,要不是夜色浓重,掩盖了路旁的悬崖深谷,心脏怕是要直接跳出嗓子眼儿。平时让人不安的黑暗,此刻反倒成了意料之外的镇静剂。在一个本该加速的直道上,车却慢了下来,我寻思米拉木不会是打瞌睡了吧,只见前方有一只野兔扑棱着从被车头灯照亮的路中央跑过。我瞅了眼这位爱开快车的司机,心里不由得开始有点佩服他。
1 个多小时后来到了边检哨卡,一行人都紧张起来:能过得去吗? 不然还得折返回哈巴河,白折腾一场。米拉木与值班的哨兵用哈萨克语说了些什么,挡在车前的栏杆被慢慢吊起来。我们过关了!
“咋回事呀?”我们迫不及待地问他。
“没啥,值班的正好是我高中同学。”
随后又顺利通过了第二个检查站,连景区门票也免了。从哈巴河县城到白哈巴村,全程约120 公里的山路,统共只跑了两小时。头顶漫天星斗,我们住进米拉木家的山庄,散了架似地瘫在太阳晒过的干净被褥里。
鹰隼盘旋在典型的白哈巴木屋上空。
第二天早上,我边吃加了羊肉碎的面条汤,边向负责安排行程的同伴打听,她是从哪儿找到这么个厉害司机的,“之前来过的朋友推荐的,”她说,“他们就说了一句:‘只要你不出哈巴河县境,别人不敢去、不敢停车的地方,他都敢去、都敢停’。”
米拉木,90 后,哈萨克族,在白哈巴村出生长大,念完高中就参了军。退役后在哈巴河县城找了份天然气公司的工作,干了一阵子觉得没啥前途,干脆回白哈巴村,和家人一起开了个山庄,跑跑车,接送往返于喀纳斯机场和景区的游客。
这些都是后来我从米拉木身边的人嘴里打听到的,比如在他家搭把手管理山庄的朱经理,也是米拉木在部队时的战友。朱经理是汉族,老家在重庆,但他出生在哈巴河,长大后回过一次重庆,觉得那儿“太闷热了,不喜欢。”虽然嘴上不说,但朱经理很怀念部队和在部队时的生活。我在白哈巴村的那些日子里,每次见到朱经理,他都穿着迷彩服,从没见他穿过别的式样的衣服。问他为什么,也只是咧嘴笑。第一次见面时还被吓了一跳,以为他是边防战士,来突击检查我们(没办理)的边防证,其实他是来给房间安装烟感器的。我记得当我问他新疆和重庆哪个是家乡时,他犹豫了一会儿,到最后也没说。
虽然现在零星也有汉族和回族居住,但中哈边境线上的白哈巴村,传统上是个以哈萨克族和蒙古族图瓦人为主体的自然村落。他们都有关于自己的祖辈如何来到这儿并定居下来的传说和故事,但也都讲不清谁最早。而且在混居通婚了这么多年后,在民族团结的思想教育下,就更不成其为一个问题。当你走进白哈巴村,仅仅从房屋的外观和结构上,很难分辨哪家是哈萨克、哪家是图瓦。它们看起来几乎都一样,清一色的“人”字形铁皮顶棚,下面是用一根根圆木垒砌拼接而成的屋顶和墙体,缝隙处塞之以经过干燥的苔藓和松毛,既防雨挡雪又保暖御寒,而顶棚与屋顶之间的阁楼则用来储藏饲料及风干肉品,再立起木栅栏把房屋整个圈在其中,形成半开放式的院落。
用苔藓和松毛塞住圆木间的缝隙,可起到保暖御寒的效果。
你可能会觉得白哈巴村太朴素,甚至粗糙,但自然环境以及对它的良好适应,才是决定此地建筑的首要因素。哈萨克和图瓦都是游牧民,自古以来,男人要放牧打猎,女人要纺织、酿马奶酒,小孩也要帮着家里拾捡柴火、干些杂活。夏天烂漫而短暂,冬天严酷而漫长,没有空余时间让人浪费,比如雕梁画栋,生存和实用才是这儿的第一需求。
“以前,图瓦人家会给户门系上蓝色和白色的哈达。”朱经理说,“也不是为了好看,与他们的信仰有关。而且这样你就知道谁家是图瓦,谁家是哈萨克。现在比较少了。”语毕,他把我们放在村长家的山庄门口,赶回去接待一批从广东来的客人。
此前,我们对米拉木说要见村长。他的反应是:“村长? 哪个村长?”直到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白哈巴有两个村长,哈萨克人有事找哈萨克村长,图瓦人有事找图瓦村长。两人没有高低大小之分,说的话都作数,也算是白哈巴特色了。
“你们找村长干啥哩?”米拉木反问。
米拉木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忙活,住在他家的山庄很有家庭气氛。
在我们这个上海来的小团队里,张晔是话事人,也是这趟白哈巴之行的组织者。她曾供职于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负责审核与跟踪援助项目的落地情况。记得从布尔津到哈巴河的路上,风力发电机巨人似地在广袤原野上排排站,当其他人都感慨眼前的景象好魔幻时,她却说“大风车”每转一圈就能给当地创造7 角钱的收入。张晔就是这样一个相信有智慧的行动能够改变世界的人。而我们来白哈巴的目的,是和她一起为Plantasia项目考察落地的可能性。这是个小型的独立公益项目,旨在保护亚洲地区的草木及相关手工艺。在来中国前,张晔和她的伙伴已经完成了在印尼、柬埔寨、泰国的项目前期考察,新疆是第四站。
经过一番解释,米拉木答应帮我们联系村长。或许他只是好奇,这些人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看白哈巴的草?因为朋友的家人突然过世,米拉木得帮忙,开红皮卡去拉宰牲用的羊。所以,他让朱经理载我们去见村长。
“那仁夏牧场,”图瓦村长库塔什说,“我们(图瓦和哈萨克)共同的牧场,没外人去。那儿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回到山庄,我们向朱经理打听那仁夏牧场的情况。原来它是白哈巴村民的夏季牧场,就在村北边约23 公里的地方,虽然不远,但路况很差。这么多年来,修了好几次路,雨一下雪一化,又都毁了,反反复复。前几年还翻了辆旅游车,从此再没团队客去。牧民都是骑马去的,偶尔也有不怕苦的徒步客。我们正犯难,在一旁逗女儿的米拉木来劲了:“我开车带你们去,没事儿!”
次日,我们惴惴不安地上路了。相反,米拉木心情好极了,一路上哼着曲儿,车还是开得那么快。在一个岔道口左转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往前走了几公里,又变成碎石路,再往前走,干脆变成土路,布满急流冲刷后留下的深沟,还有横七竖八倒下的林木。更麻烦的是,路不仅窄,而且坡度大,忽上忽下的。如果车也能踮脚尖的话,此刻的红皮卡在米拉木的操纵下跳起了芭蕾。我们从一具中巴车的残躯旁驶过,又平添了几分惊悚的戏剧效果。
夏季的高山草甸一派苍翠,其上点缀着牛羊、骏马及牧人居住的蒙古包。
一个急弯过后,右侧的车窗突然挤进大片阳光,等眼睛适应过来时,我们已来到那仁夏牧场,有惊无险。那是两座巍巍青山之间的整片草甸,一条河弯弯曲曲地从上面流过。我从没见过那么忸怩,或者说妖娆的河流,像是故意的,每隔十几米就要转一个弯,仿佛草甸是情人,她恋恋不舍,难以离去。
米拉木在森林、草甸与河流交界的地方停下车,让我们自由活动。拎起采集植物标本用的工具箱,张晔带头往森林深处走去,而米拉木在后面喊道:“姐姐,别走太远,有狼。”怎么可能?!我们心想。
如果你来过那仁夏牧场,即使不是植物学家,你也能明白为什么它应该作为草木基因库被保护起来。张晔说:“这儿的草可好看了,每一棵草都活出了自在的样子。”我不是植物学家,草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但我听说过一句谚语——“不会为羊选草的人放不好羊。”整个北疆都知道白哈巴的牧民羊放得好,他们选的草场能不好吗?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早出晚归,往返于白哈巴和那仁夏牧场之间。崎岖的山路也不再感觉难行,反而像是郊游。我们还弄清了米拉木对去牧场那么来劲的原因,原来小时候他家里在牧场开商店(其实就是个帐篷),那仁夏牧场就是他童年的游乐场。
白哈巴村里几乎人人都会骑马,正赶着马往马队去。
“真的有狼吗?”我们问他,“就算有,现在也没了吧?”
“有,现在也有。狼在看你,你还不知道哩。”
知道白哈巴的山林里还有狼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但白哈巴的最后一个萨满在很早以前就死了,这是苏里的爸爸告诉我的。图瓦人苏里是马队副队长,也是米拉木的好朋友,他邀请我们在离开白哈巴前去他家做客。苏里的家在村子后方一个平缓的斜坡上,除了多个蒙古包外,是和白哈巴其他人家一样的尖顶木屋,但院子异常大,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草也深,每走一步都会惊起无数蚱蜢。我们来时,苏里还在马队没下班,他的父母带着10 个外孙和外孙女接待了我们。老人家不太会讲汉话,孙女乌龙高娃自告奋勇地担当起翻译。在新疆,由于双语教学,小辈总是比老辈更能听懂和讲汉话。
“那个人(萨满)会给人和牛羊看病,会在风里跳舞”“那个人还会和灵魂说话”“那个人会让一些坏事,发生在坏人身上,也会让好人遇见好事”“那个人……”
我不知道一个7 岁的小女孩对此能够理解多少,我问乌龙高娃:“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她轻快地点了点头:“我们村的魔术师。”我喜欢这个答案。
乌龙高娃从自家后院的草丛摘了许多野生白蘑菇。
不久,米拉木的爸爸和一个叫阿依波力的哈萨克青年也来了。屋里开始有些拥挤,我们于是坐到院子去,面朝整个白哈巴村和界河那头的哈萨克斯坦。苏里的妈妈不断往空了的碗里添咸奶茶,把盘子里的奶豆腐、酸奶疙瘩、松子和馕堆得尖尖的,乌龙高娃和表兄弟姐妹们与草丛里的白蘑菇玩起了捉迷藏,只一会儿就装满了一箩筐。阿依波力牵马,驮着我们的一个同伴往高山草甸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俩悄悄发生了一段罗曼史。
我问米拉木:“你爸爸和苏里的爸爸讲的什么话? 都在聊啥?”
“哈萨克语,”他说,“图瓦人还会说蒙语、图瓦语和俄语,可多哩。他们在说今年村里有没有人见到喀纳斯湖怪。”
我一听,来劲了。有湖怪?你见到过吗?
“老人都相信有,(湖怪)长着很大很大的尾巴。我没见过。见到湖怪不好,会地震哩。”
魔术师和湖怪。在白哈巴的这个夏日午后,风吹得有些不一样。
五彩泥土和雪水流淌而成的潺潺溪流。
每天我们都会沿着国防公路,从米拉木的山庄走到白哈巴村中心,去吃饭、寄明信片、买生活用品,或者仅仅是散步。路的左侧不远处立着界碑,拉着铁丝网,再过去就是哈萨克斯坦。多数时候放眼望去,林深草长,除了空中的鹰隼,不见其他活物。但偶尔,也会看到一两只羊,自在地嚼着那边的青草。米拉木说,羊是偷溜出去的,羊又不知道哪片草是中国的,哪片草是哈萨克斯坦的。
而村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说,一两年前曾有人越过界碑,消失在铁丝网那头。打那以后,界碑就不再让人靠近,既不能参观也不准拍照。但对于越界的人是谁,牧民还是游客?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 高矮胖瘦?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诸如此类的细节,却众说纷纭。我问过的村里人,每个都有一套不同说法。到最后,我开始怀疑这件事可能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长期生活在边境地带,光有清朗透彻的天空和繁星璀璨的夜幕,是不够的,人还得想点什么,甚至想象点什么。
有一天清早,我们出车去那仁夏牧场,途中看见个牧民倚靠在羊圈栅栏上,仰着头,喃喃自语。我们问米拉木那人是不是喝醉了?米拉木说那人没醉,他在和天上的云说话呢,让云“过去、过去”。云把影子落在了他家的羊圈上,刚下过雨,他想让晒在羊圈棚上的草快点干哩。
摄影 王小树
撰文 李路
编辑 李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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