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雪豹日 | 从研究到保护三江源雪豹的这些年

编者按：阿拉善SEE自2012年开展“三江源保护”项目，旨在守护7亿中国人的水源地。项目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寻找、孵化、培训和资助基层环保组织/环保人，开展以社区为主体的濒危物种监测与保护、垃圾清理、自然影像拍摄等活动，应对濒危物种盗猎、水源垃圾污染等问题，从而形成 “以农牧民为主体的保护”示范模式。项目自启动至今，联合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年保玉则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和影像生物多样性调查所四家策略性合作伙伴，已带动超过100家当地环保组织/环保人参与到保护网络，累计覆盖的保护面积超60000平方公里。

今天是世界雪豹日，本文作者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赵翔，带大家看看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从研究到保护三江源雪豹的这些年。

撰文、供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赵翔

三江源，即使在全球的生态保护者眼里，也是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区域。山水与北京大学有关雪豹的研究和保护工作，就是起源于三江源，从2008年开始，已经走过了将近10年。

雪豹与三江源

仿佛是留给当下这个时代一份特殊的礼物，在青藏高原的腹地，大江大河的源头，神山圣湖的光影里，无数的动物和牧人依然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存，成为我们了解并体会人与自然关系的一个窗口。

全球大型食肉动物的分布（Ripple等 2014，Science）。青藏高原的大型食肉动物种类居全球之首，箭头F所指位置以西大致为三江源。

参考文献：Ripple et al., 2014, Status and Ecological Effects of the World’s Largest Carnivores. Science: Vol. 343, Issue 6167, 1241484

而在这些充满野性的存在之中，雪豹无论如何都是最惊艳的那一抹。

大型食肉动物的威武雄壮，猫科动物的神秘莫测，和岩石以及雪山一样的保护色，都让雪豹成为无数人心中向往和期待的物种。

红外相机在三江源野外拍摄到的雪豹影像

山水与北京大学有关雪豹的研究和保护工作，就是起源于三江源。

2008年，第十届国际雪豹大会在北京召开，这成为中国雪豹保护的一个重要节点。2009年，乔治夏勒博士、吕植教授和李娟博士，开始他们在三江源的第一次雪豹调查，在对整个三江源进行雪豹分布和威胁调查的同时，治多县的索加乡成为第一个雪豹种群研究的地点。刘炎林博士在羌塘做完藏野驴的博士课题研究之后也加入了这个团队，他后来负责山水的雪豹项目五年，为三江源雪豹研究和保护打下了重要的基础。

这个毗邻可可西里的地方，地广人稀，著名的保护英雄索南达杰曾经在这里做过乡党委书记。前两年，因为《我们诞生在中国》中无数雪豹的镜头，索加又再次被大家提起。

电影《我们诞生在中国》中的雪豹

我是2011年到的索加，坚硬的白色岩石，刀刻般冰冷的立在如同洪荒时代的风沙里。像姑娘的辫子一样散开的流水从河滩上蜿蜒而去，一直流向天与地融合的远方，最终汇入长江。这些河流有牙曲、君曲、莫曲和当曲，这也是如今索加四个村的名字。在河流周边生活的人们，每天早晨都要穿过露水打湿的草原到河边取水，妇女拿着水瓢的动作在晨曦下划出一道美丽的剪影。

自那时候起，在我心里雪豹这一物种，就和大江大河以及在这里生活的人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保护江河源头，促进人与野生动物的共存，成为一个物种背后，更为宏大的远景与目标。

雪豹监测：从科学家的加入到牧民的加入

在索加，李娟博士利用红外相机陷阱的方法对约1500平方公里范围内的雪豹种群进行了长期的监测，最终确定了29只个体。

而通过对整个三江源区域网格化的抽样调查，李娟博士率先做出了中国雪豹的潜在栖息地地图。

中国雪豹潜在栖息地（李娟，2012）

这些信息，成为后来中国雪豹保护工作重要的指导，按照潜在栖息地来开展调查和研究，让诸多的工作更有的放矢，提高了效率。除此之外，李娟博士还对雪豹的保护空缺做了分析，经过研究发现，由于和雪豹的栖息地高度重合，基于寺院的社区是雪豹保护的重要力量。

全球雪豹栖息地（深灰色）与藏传佛教区域（浅灰色）的关系。（李娟等，2012,Conservation Biology）

为了应对雪豹捕食牧民的牦牛引发的报复性猎杀，山水的尹杭和加公扎拉，于2012年在囊谦县发起了“雪豹保险”，通过让牧民作为主体管理“村保护基金”，结合政府、寺庙和民间组织的力量，补偿雪豹捕食家畜的损失，从而促进雪豹和当地居民的共存，这些经验成为如今三江源人兽冲突补偿的重要尝试。

李娟毕业之后，继续开展雪豹研究的是肖凌云博士。也就是在她的支持下，三江源的雪豹研究开始融入社区监测的方法。

对雪豹研究和保护来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本底数据。由于雪豹栖息地大都位于高海拔偏远区域，气候寒冷，交通不便，开展雪豹调查成本很高，长年的连续监测更是不易。

因此，如果需要积累雪豹基础数据，建立长期的监测体系，最好的方法就是培训本地的牧民。

2012年12月，在玉树县哈秀乡云塔村，由刘炎林博士和肖凌云博士开始了第一次社区监测的尝试，14名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拿起了红外相机、GPS和望远镜。以云塔为起点，我们如今已经有了5块社区监测基地，对4000平方公里的范围进行了网格化的监测，150名牧民监测员管理着200多台红外相机。数据显示，牧民与科学家放置的红外相机在捕捉雪豹个体的效果上是基本一致的，这说明，牧民为主体的监测有效地弥补了科学家的不足。

这些日夜工作的相机，帮我们提供了近五年的数据。超过15万张红外相机照片和超过1000个遗传样品一起，帮我们建立了一个三江源的雪豹及其伴生物种数据库。

肖凌云的博士课题主要针对的是三江源雪豹与人类的共存模式，她的研究结果发现目前的三江源地区，由于雪豹及其猎物岩羊对高山裸岩地带的选择，加之牧民越来越定居化的趋势（更多地居住在低海拔冬季牧场），雪豹与牧民各守一方，资源冲突不算激烈。保持现有牲畜密度，共存非常有希望。而雪豹选择的这种边缘生态位，也使得它成为了中国的大型猫科动物中最有希望留下健康种群的一种。

在肖凌云开展研究的同时，程琛博士建立、维护管理着超过1000个样本的雪豹遗传学数据库，她和宋瑞玲博士、博士生朱子云和刘铭玉等，对三江源雪豹的种群遗传学、草场退化的格局和原因、神山圣湖对于生态保护的作用以及流浪狗对三江源生态系统的影响都做了连续性的研究，吴岚博士还对三江源人熊冲突的原因进行了深入的探讨。2016年，在伯克利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的李娟对雪豹适宜栖息地从20,000年前到2070年间的气候冷暖期如何变动进行了模拟分析。

雪豹21000年前到2017年间的“气候庇护所”（黄色区域）模拟（李娟等2016,Biological Conservation）

这些工作正在逐渐勾勒出一个三江源生态系统和社会经济发展及其间错综复杂关系的完整画面。

开展雪豹保护工作的这些年

依据研究和监测的信息，针对雪豹的保护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由于雪豹的栖息地和人类牧业活动区域高度重叠，雪豹保护需要回答如何在维护本地居民生活的同时，实现雪豹的种群健康。

幸运的是，由于传统文化的影响，三江源的农牧民对野生动物依然保留着良好的保护意愿。在这样的区域开展社区工作，我们很少被质疑“为什么要保护野生动物？”。

针对雪豹的系统保护工作，是在有着“中国雪豹之乡”的杂多县开展的。杂多县位于澜沧江——湄公河的源头，特殊的地理地貌还让这里发源了长江南源—当曲。对，这就是我在索加看到过的那个当曲。在没有明显地理边界的广袤草原上，从雪山、湿地所发源的河流把生活在周边的人联系在了一起，构成一个流域的单元，千百年来的流水汤汤成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身上的标识。

红外相机在杂多拍到的雪豹影像

根据李娟的栖息地模拟，杂多县地处三江源最大的一块雪豹连片栖息地，很有可能扮演三江源雪豹“源种群”的作用。因此，2014年，我们开始了在这里的工作。

依托于社区监测和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们如今在杂多县的18个社区逐步开展了反盗猎巡护、流浪狗绝育和疫苗、垃圾减量和分类、人兽冲突基金以及自然体验等工作。

其中，人兽冲突是一个在雪豹保护上，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话题。延伸阅读→一个『人与兽共存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

雪豹吃了家畜，牧民因此报复雪豹。解决这一冲突，需要提高牧民事先的防范能力并提供事后的补偿。

牧民拍摄的雪豹捕食家畜的场面

在杂多县的昂赛乡年都村，牧民给每一头牛投入了3元的保险，和县政府以及山水提供的资金一起，共同组成一个村级补偿基金，由村民自主管理，并制订定损和补偿标准。如今，这个基金已经成功扩大到了昂赛乡的三个村，昂赛也成为三江源国家公园的试点。

而基于社区监测分析得出的雪豹活动活动信息，正在被应用于雪豹为主题的自然体验中。如今，在昂赛乡年都村，有15户牧民经过培训成为自然体验示范户。2017年至今，他们共接待了12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小型自然体验团，获得收益超过10万元。昂赛有望成为全世界最好的雪豹自然体验点；研究和监测的数据和信息也能为社区带来收益。雪豹与牧民之间一个良性的反馈正在形成。

自然体验者在当地牧民的协助下拍摄到的雪豹

得益于在2015年由杂多县支持召开的“玉树国际雪豹论坛”，参会者共同发起了一个叫做“雪豹中国”的网络，这其中包括了北京大学、杂多县政府、北京林业大学、年保玉则生态保护协会、荒野新疆、猫盟、绿色江河、珠峰雪豹中心、四川卧龙和贡嘎山保护区以及山水等一众小伙伴。

这其中的年保玉则生态保护协会和绿色江河，以及之后成立的原上草等，都在三江源的不同区域针对雪豹开展了卓有成效的监测和保护工作。

年保玉则协会由“鸟喇嘛”扎西桑俄堪布等发起，致力于年保玉则区域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对科学严谨的态度以及对问题的求知，让他们成为了中国最优秀的公民科学家；绿色江河由杨欣老师发起，过去十多年时间，他们一直坚守在长江源区域，让这里成为了中国生态保护的热点和名片；而原上草，是由三位有着近十年三江源生态保护经验的小伙伴发起，在FFI离开之后，他们致力于阿尼玛卿区域的雪豹研究和保护，正在填补这一重要雪豹栖息地的空白。

在荒野新疆和天山东部国有林管理局的支持下，“雪豹中国”网络于2016年在新疆天山召开了第二届论坛，期间发布了雪豹监测技术手册，尝试把雪豹监测标准化。第三届论坛也计划于近期召开，这个由小伙伴们共同发起的网络正在搭建一个雪豹研究和保护的交流平台。

我们正在一起努力

绘制出三江源区域日益清晰的雪豹地图

从2008年开始，山水和北大在三江源的雪豹研究和保护工作已经走过了将近10年。以上是我们对这些年工作的一个盘点，也借此机会向一直关注和支持山水三江源工作的伙伴们表达谢意。

感谢阿拉善SEE基金会，作为多年的战略合作伙伴，是我们在三江源雪豹研究和保护的重要保障。

感谢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三江源办和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玉树州、杂多县、囊谦县、称多县等众多地方合作伙伴，来自地方的支持是开展如此工作最重要的基础。

感谢年保玉则生态保护协会、绿色江河、原上草、雪豹守望者等诸多的携手同行的小伙伴，我们正在一起努力绘制出三江源区域日益清晰的雪豹地图。

雪豹正在日益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我们欣喜地看到，雪豹研究和保护看起来正在走出一条不同于其他物种的特殊路径。越来越多的机构，在各个地方自发地开展工作，努力填补雪豹信息和保护的空白；然后又联合起来，共同推动整个中国的雪豹种群保护。

这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图景，尽管雪豹仍然面临着气候变化和人为活动致使草原栖息地退化带来的生存挑战，但我们有理由相信，雪豹这个数百万年前留给这个时代的“礼物”，将迎来一个虽然道路艰难，但充满希望的明天。

相关链接

IUCN红色名录，并不是我们保护雪豹的唯一理由

关于雪豹降级的严肃八卦

作者介绍

今天是世界雪豹日

雪豹是阿拉善SEE“三江源保护”项目的重点保护物种，

识别下方二维码即可支持“三江源保护”项目，

保护雪豹及其栖息地。

“三江源保护”项目

阿拉善SEE“三江源保护”项目，旨在守护7亿中国人的水源地。项目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寻找、孵化、培训和资助基层环保组织/环保人，开展以社区为主体的濒危物种监测与保护、垃圾清理、自然影像拍摄等活动，应对濒危物种盗猎、水源垃圾污染等问题，从而形成 “以农牧民为主体的保护”示范模式。项目自2012年启动至今，联合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年保玉则生态环境保护协会和影像生物多样性调查所四家策略性合作伙伴，已带动超过100家当地环保组织/环保人参与到保护网络，累计覆盖的保护面积超60000平方公里。保护模式已写入《三江源生态保护综合实验总体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