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31 吴文涛 吴家堡的春天
大家对唐伯虎最大的身份认同就是“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其实这是一个误会。第一,“江南四大才子”是后评,不是时评。就像我们的鲁迅先生,活着的时候,只是一个刻薄激进、眦睚必报的愤青写手。但是死了以后,我们可以冠之以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甚至于民族之魂也未尝不可。通常“伟大”一词形容到个体身上,那么这个个体要么封了神,要么成了鬼。毛主席为刘胡兰题词说:生的伟大,死的光荣。那也是为烈士刘胡兰说的。
那问题来了,这个“江南四大才子”的名头怎么来的?唐伯虎在世时人们怎么评论他的呢?
《明史·卷286):“徐祯卿与祝允明、唐寅、文征明齐名,号吴中四才子。”也就是说,当时的人们称徐祯卿、祝允明、唐寅、文征明“吴中四才子”。在这里面,没有哪个为首,哪个做尾。“吴中四才子”是多大的格局呢?苏州城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府、三县同治的情况:即苏州府、元和县、长洲县、吴县(又称吴中)都在城内设衙。当然旧时也常以“吴中”代指姑苏一带。这么说来,这个“吴中四才子”也就顶多局限于苏州周围一带了,这跟“吴家堡三痞”、“横巷八大家”基本就一个层次了,和“江南七怪”、“黄河四侠”什么的可就没法比了。所以呢,这个唐伯虎可能也觉得这个格局太小,便给自己刻了一方“江南第一才子唐伯虎”的印章(我估摸着这印章也没给钱,文征明的儿子文彭可是当时有名的篆刻家)。于是以讹传讹,促成了后来的“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也凭着自己的印章排在了第一。
就算是这四个人被传作“四大才子”,但并不一定就经常在一起喝酒掼蛋泡马子。四人中的徐祯卿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吴县人,五六岁时才随父迁入吴县,26岁科举后就留居京城,除了跟文征明合作著过书,与其他人并无交集。这有点类似江湖上的“南慕容北乔峰”,虽然齐名,并不相识,即使相遇,也可能只是友好的握握手,默默的在心中骂道:傻逼!
在这里再辟一次谣:“江南四大才子”没有周文斌,只有徐祯卿。就是因为徐祯卿不常在苏州,后人不好编排,才硬生生的将不知何许人也的周文斌加进来的。所以,如果民间传说中有了周文斌,那么故事统统是假的,记住了!
可是中间有没有跟唐伯虎很熟的呢?有,肯定有。唐伯虎给文征明写过信,祝枝山给唐伯虎写过碑,这三人肯定是熟悉的。有多熟?几成熟?咱是先聊祝枝山,还是先侃文征明呢?我知道大家一定对祝枝山感兴趣,那么我就从文征明开始吧!
四大才子中,最委屈的当属文证明了。因为论诗文书画,文征明的成就远超唐伯虎等人,人称是“四绝”的全才,诗宗白居易、苏轼,文受业于吴宽,学书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其与沈周共创“吴派”。在画史上与沈周、唐伯虎、仇英合称“明四家”。在诗文上,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特别是书法作品,清文学评论家朱和羹:明楷以文衡山为第一。关键是在1526年祝允明仙逝后,文征明又坚强地、一缺三地活了33年。就这样,名声还不如唐伯虎大,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切源于文征明的“拙”。文征明的“拙”是自娘胎带出来的。史载文征明七岁不能语,十一岁方开言。这样一个弱智儿童,放到现在,估计已经送到特殊学校进修了。可是文征明的父亲却坚持认为,他的儿子大器晚成。可见,父母的教育信任和后天培养,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有多么的重要。这比起唐伯虎的天赋聪慧少年得志,简直是天上人间。所以,虽然唐伯虎只大他数月,心中必定是嫌弃的。特别是文征明高考一次次的失败,唐伯虎必定是口中安抚,心中偷乐:我没福,你也没命!要不是文征明家中殷实,常常邀请哥几个喝几口,估计唐伯虎早就甩手而去了。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唐伯虎科考失利后,不为生计,自己将剩下的盘缠当作旅游经费,四处闲逛,却托付文征明代为照料姑苏老家。不过这时候唐伯虎的心情文征明能理解,若干年以后会更能理解,还有谁比高考九连环更理解科考失败的痛苦呢?
游玩几个月后,唐伯虎回来了。文征明怕他想不开,要是弄个喝药跳楼的,可就不好办了(其实小文同志多虑了,要跳楼投河,唐伯虎沿途有的是机会,还要等回来?)便约上老大哥祝枝山陪唐伯虎一起喝酒消愁。这唐伯虎也不客气,没约必到,每到必醉,醉后必逛窑子,弄得文征明很尴尬。文征明的父亲当过县官,文家在姑苏城内也算得大家。文征明每次出来未必带全银子,所以赊账的事常有,自己也不需要自报“我的父亲是李刚”,店家都认识。时间久了,你酒店饭店去要账还好说,你烟花巷里的老鸨也动辄往文府跑,文征明这面子就挂不住了。
文征明老实,又不想坏了唐伯虎的名声,什么事情都忍着,但次数多了,到底有点吃不消。于是就找到唐伯虎,先是劝道:虎哥啊,听说周臣书画院招兼职画师,你画画这么好,不去试试?
唐伯虎眼都不眨的喝一口酒道:没兴趣。
文征明又问:听说治平寺智晓大师最近请人誊写经书,食宿全包,还能免费旁听养生课程,你不去看看?
唐伯虎将桌上剩下的半碟花生米全都倒入口中,咕哝着:不看。
文征明仍不慌不忙地问道:那玉堂春里开了个新澡堂子,说是招收擦背敲腿的汉子,专为从金陵来的佳丽拭身,你——
什么?
唐伯虎一下子站起来,旋即知道自己失态,坐了回来,又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摸文征明的额头,笑道:你这个温吞水,居然也会跟我开玩笑。
文征明一本正经道:不是开玩笑。我问了老板,钱很好赚。起初我也不信,老板就端了一盘鸡和一盘鸭过来,问我,说是鸡贵还是鸭贵?我说这要看什么鸡什么鸭?老板说正常的鸡正常的鸭。我说是多大的鸡多大的鸭?老板说一样大的鸡和鸭。我说是鸭贵。
唐伯虎将正要啃的鸭脖子放下来,瞪眼道:文同学?你什么意思?
文征明还是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是说,如果有鸡脖子,不一定要啃鸭脖子;就像喝了酒不一定要洗澡;洗完澡也不一定要敲背;就是敲背也不定非敲大背;就是敲大背,什么二十四桥、什么三十六洞也不一定要玩;即使要玩,为什么要双飞;双飞也就算了,你还要三飞、四飞;你自己玩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拉我一起?我喜欢“相对无言,唯有泪两行”的纯情。
唐伯虎终于明白文征明的意思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变黑了:好啊,文征明,你不就是嫌我骗吃骗喝,你不就说我不务正业,你不就心疼几两银子?好,今天我成全你。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从今后,大路通天,各走各边!唐伯虎一甩袖子,稍微定格了一会儿,大概是等文征明上前挽留。可呆征明没料到唐伯虎反目,一下子呆在那儿了。唐伯虎见再不走还真收不了场,只好气嘟嘟的又甩了一回袖子而去。
文征明发什么呆呢?文征明在想唐伯虎刚才说的话:以前的账一笔勾销?以前有账吗?我也没说什么啊,是在不行,搞基就搞基!咦,人呢?
文征明和唐伯虎的友谊就这样告一段落。
起初唐伯虎倒也没什么感觉,反正还有祝枝山,反正还有王履吉。王履吉是谁,后文再说。但是像唐伯虎这样只顾自己酒饱,不顾家人饭足,后院早晚失火。原配夫人忍受不了这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自己写了份休书,趁唐伯虎睡着按了手印,跟人跑了。从此,唐伯虎过上“光棍唐儿油炒饭,吃一吃门一关”的单身汉生活。
家中没人管,唐伯虎生活更加放浪,生计也就更加艰难,至正德九年春,家中已经揭不开锅,唐伯虎经常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食邻家还没成熟的梅子果腹,有诗为证:
“刹那断送十分春,富贵园林一洗贫。
借问牧童应设酒,试尝梅子又生仁。
若为软舞欺花旦,难保余香笑树神。
料得青鞋携手伴,日高都做晏眠人。”
偏偏经常接济他的祝枝山也谋了官位,不日异地赴任。其间,唐伯虎也尝试过卖画鬻字,那画中题诗已近乞讨之音:
十朝风雨苦昏迷,八口妻孥并告饥;
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
又曰:
书画诗文总不工,偶然生计寓其中;
肯嫌斗粟囊钱少,也济先生一日穷。
俗话说,人穷志短,这个时候,唐伯虎又想起忠厚老实宽仁大方的文征明。彼时,文征明也刚谋了七品的县官在任。这就诞生了有名的《与徵明书》。
《与徵明书》原文很长,又是古文,我就不抄录了,简要翻译如下:
“亲爱的征明贤弟,你好。这些日我天天想你。想当初我们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把酒言欢,其喜洋洋者矣!弟慷慨解囊,为愚兄我建舍洒资,其恩其情,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都怪六指琴魔,挑唆竹马,离间手足,也怨自己年少轻狂,不知轻重,贤弟的金玉良言竟当了狗屁,失了贤弟的欢心。与贤弟疏离后,仍不思悔过,自言“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闲来写就青山买,不使人间造孽钱。”不料,政局不稳,经济下行,诗画玩物,价落千丈,吾妄诩江南第一才子,谋画之得,尚不能付作画之出,遑论养家糊口之需。现在妻子皆丧,三餐难一,昼无闲客访,夜有蟑螂陪,腹中常咕咕,四壁徒惶惶。今听闻贤弟入于朝堂,有意投奔。吾思后世之人,学者教授之流,公务繁忙,论文著作,或网上摘抄,或枪手替之,单署名耳。吾虽不才,尚能墨文涂鸦,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思病躯之温饱。望贤弟念同龄好友的份上,收了我吧!”
可能我的白话文水平有限,没有将唐伯虎眼泪鼻涕一把抓的凄然之情表达清楚,反正文征明看了之后,用放大镜挑了许多通假字,做了笔注。
这封信与其说是唐伯虎向文征明求助,不如说是解了文征明一个火急。此话怎讲,这就引起幕僚宁王的故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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