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混乱》制造者张小花

导读

"那会儿九几年不到2000年吧，我们这儿刚有聊天室，还没有QQ，我第一次网名用的就是张小花——那时候都是这样吧，什么xx狗啊，什么秃子啊，什么帅到没天理啊......"

刺猬公社 | 田不然

阅文集团高级总监、起点中文网副总编李晓亮（花名：胡说）最早认识张小花还是十年前。

那时距离腾讯文学整合原盛大文学成立阅文集团还有7年，胡说也还是起点中文网的一名责编。

他每天上班打开工作后台，审着一部又一部新书开头，这本写得不好，打一个拒绝；那本写得好，给一个通过，并附上理由，有的写得好但是有问题，胡说就去和作者聊。

胡说

有天晚上，已经过了12点，胡说在家“坐着没事儿“，进后台审书，看到一个叫张小花的人的作品，“确实非常搞笑”“晚上一直在笑”，当时合租的隔壁室友都被惊醒：“你在干什么呢？”

找张小花签约的时候，胡说只是觉得会有很多人喜欢看，也没想过这本书题材怎么样。当时网文圈还是升级打怪文的天下，“《史上第一混乱》是罕有的纯靠幽默与生活气息红起来的作品”。

温情

张小花，阅文集团大神作家，写有《史上第一混乱》、《谁都别惹我》、《我就是妖怪》等极有影响力的作品。

但正如他小说里大量的情节一经复述就丧失了幽默味道，寥寥数语也无法形容这样一个写出有趣暖心故事的内蒙古男人，一个有良好人文修养的网文大神，一个声名彰显又几乎查不到背景资料的IP圈子名人。

但是好在江湖上飘荡着他吉光片羽的传说：其人雌雄莫辩，人送诨号“无性花妖”。高考数学26分，为天下文科生证明了自身存在价值。又有一次睡36个小时的傲人成就，实乃我辈楷模。

张小花

哪怕是整体上对网文不友好的知乎，在张小花话题下也几乎是一边倒的好评：

大家都说他搞笑
其实，最吸引人的是温情。

无论是性格的变化，还是人物的揣摩，张小花在这方面的把握是我所知网文作者中最顶尖的......
如好多答主说的，搞笑是皮，温情是骨。老张去时那“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的 评价使我震撼，五人组在夕阳下回归使我落泪，最后开启兵道见到一众客户使我惊喜……
不要把它当成一本纯搞笑小说来读。

“张小花才子啊，脑洞大开，无底线无节操搞笑，有点儿网文版周星驰的意思。”谢华伟说，他创办的高屋图书号称“中国最好的画册公司“，他是“20年的网文老读者了”，虽然和张小花并无人情往来，但一提起对方，却是不吝赞美。

“就像刚出道的周星驰，还没大火就已经独步江湖，自成流派。我很喜欢他。”他说，“很少有人能让我笑一笑了，像我这种中年人，事业的压力，家庭的烦恼，能无忧无虑笑一下，很难得了。”

可是这世界从不缺自负聪明的笑点挑逗，难得的是张小花字里行间流露出脉脉温情，那是在市井烟火滋润下长大的孩子才有的笔触。

他是内蒙古包头人。

他家住的那条街实际是一条坡，延展开去，两侧都是平房。住户们大多有小生意，今天蒸两个红薯摆门口卖，明天猪蹄儿煮多了，就和别家换一换。

当时车不多，“也没人贩子”，大家晚上吃了饭就互相串门，孩子在一起疯，大人则是闲聊，热热闹闹。也有吵架的，但“面子上过得去”。张小花告诉刺猬公社（ID：ciweigongseh），那是个“坏人的定义是杀人犯”的年代，邻里街坊的人顶多行事霸道些。

“我从小应该是那种乖孩子吧，一路走来也当了好些年的学霸。”他笑着说，“但其实成绩也就中上游，体育也就那样，反正跟我书里大部分角色一样，没什么特色。”

岁月风平的成长经历，让张小花笔下人物往往具备无需经过复杂论证的朴素道德观，“互帮互助”构成了世俗美好的有力论据。

《史上第一混乱》经典煽情桥段之一，主人公小强的老婆“包子“要在秦朝生娃了，扁鹊接生、吕后打下手，满屋豪杰讨论的也都是“瞎咋呼什么”“头出来了”“这家伙足有八斤”——生而为人，总归要落实到饮食男女层面。

史上第一混乱实体书

然而又不同于所谓“淳朴”、“善良”的刻板形象，张小花惯于塑造集憨厚与狡猾于一身的升斗小民，他们是驾校打更大爷、上过技校的小地痞、小虚荣的老丈人.....几笔勾勒，便让人大呼这不是我家小区那个某某某么。

“他们可以狡猾，但不坏。”张小花告诉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他写作时要求接地气——不是指“屌丝逆袭”的“为普通人代言”，而是以细致有趣的文字描绘、包容俗世心理。

“应该也是下意识想做到（温情）的，我觉得日子嘛就是应该这样，没有大风大浪，没有说今天炒股赚几百万，没有说你一夜成名了。大家就是这样。反正平平淡淡，有时候起点口角，大部分时候一团和气。”

“刘老六”，是张小花每本书里都有会出现的老大爷，因为其猥琐形象过于深入人心，有读者甚至写了同人作品《刘老六传奇》，该人身份多样职业复杂，百度百科上有详细总结：

在2015年创世中文网做的文华访谈里，他给刘老六做了总结：“刘老六是所有人间成熟智慧的总和！是老年男性魅力的体现，每个公园墙角都有一个刘老六！”

史上第一混乱

刘老六最早当然是出现在《史上第一混乱》里。那是极有影响力的群体反穿越文，虽然张小花很少看穿越，也根本不是“奔着穿越写的”。

书里面，上到柳下跖、秦始皇、项羽，下到梁山好汉、三百岳家军、康熙，都纷纷穿越到21世纪。算上后来的风格、题材相似的《谁都别惹我》，张小花评价自己“实在是得心应手”，“因为有太多槽要吐，有很多槽其实也是我对历史和神话的疑问”。

套路这玩意真是太不接地气了，必须得吐槽。

当年没人看好第一人称写作，他就偏要以“我”为视角叙述《史上第一混乱》。

他看西方的神会有嫉妒、撕逼、“谁和谁偷情了，被丈夫抓到了”、“谁谁看人间有个姑娘挺漂亮，他就变成个什么调戏她”，再回头看中国神，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在端着，只做那一件事儿”。

宙斯与赫拉，这两口子为了偷情的事儿天天撕逼

他就干脆在书里让这些神仙，历史名人穿越到现实，写他们生活化的状态。

秦始皇是个胖子，项羽被称作“大个”，荆轲是“轲子”，眼睛散光，“一只眼睛在看着你的时候另一只眼珠子简直就像藏在太阳穴里”——杀手需要眼观六路，刘邦是“邦子”，痞子出身，来到21世纪天天和楼下老头老太太打麻将赢他们低保，偶尔也输，要不就没人陪他玩了......

“就是觉得神仙的日子太不正常了，他们不生不死，然后天上好像永远就那么多人，有的有老婆有的没老婆，可是也不见生娃。平常吃什么也不说，干什么也不说，好像就是一堆神仙戳在那。”他说，“历史人物也是，平常咱们关注的都是玄武门之变、垓下之战什么的，那剩下日子里他们吃什么了跟谁闹矛盾了，我对这一点比较好奇，所以大量的生活细节给它堆上去，觉得自己也写的特别嗨。”

“当一件事情形成套路以后，（我）就会觉得这个特别特别可笑。”他补充。《史上第一混乱》里萧小强板砖挥舞，甭管是神仙还是黑社会，归根结底拍的都是“装逼犯”。

张小花说之所以自己笔下主人公都有着高超的街头斗殴技术，是可能“性格不足的地方，希望书里来凑”，他最喜欢的英雄人物是项羽，个人英雄主义，又充满着悲剧意味。

“不搞以前那些事儿了”

去年11月，张小花开了新书《强人》，都市异能题材， 古老善战的“强人族”上任族长神秘消失，新一代“祖爷”懵懂之中被卷入了命运的旋涡之中。这是实现心愿的作品，像美国漫威这样成体系的东西，“好像中国还没有”，张小花一直想写一个发生在中国的超级英雄故事。

新书一出，网友纷纷留言，大多是小花终于重出江湖啦。停更一年，并不是一个网文大神常见的做法。

起点中文网下读者的部分留言

“就是倾吐的欲望不强，好像还没到时候。”张小花说。

他当时决定“不搞以前那些事儿了”——“整出一帮人来，弄一点笑点就算了”，他重新吸地气，保持每天看两部电影的习惯，主要学习里面的叙事节奏。他嫌弃自己之前的作品有些拖沓。

读下来，可以发现他的新书的确变化明显，尤其是在紧张的情节推进中，闪现着大量古龙风格的对白。而作品色调，似乎比之前变暗了。

“可能也不是暗，我就是觉得应该适当改变以前那种卡通、漫画式的搞笑风格。”张小花回应，“我觉得反正自己年纪也大了，读者可能也成长起来了，我觉得应该跟读者一块升级，现在写故事尽量‘多层化’，能复杂一点就复杂起来，不能再做过于低幼的事了。”

大学中文系的学习给了他一种“自觉”。

物质匮乏的年代娱乐形式并不多样，张小花从小读金庸古龙梁羽生，高中看“莫言贾平凹那批人”，高考数学考了26分，大学读了汉语言文学，觉得自己该看的书高中都看完了，就开始看《自行车的修理》《紫砂壶的鉴赏》《织毛衣的方法》.......

对他影响比较深的是余华，那种不动声色下暗流汹涌的叙述方式被他借鉴来写项羽、梁山好汉等人视人命如草芥的性格，再就是池莉，“她的所有作品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人注定是要被打败的”，有整整一个学期，他们都在学习池莉的作品，研究人到底是怎么被打败的......

池莉

那段嬉笑度日的美好时光里，张小花已经开始写一些东西（实际上他高中就写了些武侠小说），租书店也成为了唐家三少、跳舞等人的天下。白天上课很轻松，晚上便花十块钱去网吧包宿，写写文，看个电影打打游戏。最狠的一次是连熬了两个通宵，“白天又玩了一白天”，张小花回寝直接睡了36个小时。

“那时候比较疯狂，年轻嘛。”他笑。

2006年毕业，张小花回到家开始专职写文，“假期的时候也去报社打打工” ，虽然家里是医学世家，大部分人都在医院工作，但父亲对他想做的事还是"全力支持"。不同于我们想象的焦虑，张小花根本“没有想过这么多”“一直在写就很快乐”。

他从小就想当一名作家。

“现在比起以前可能更克制了，比如以前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往里加人，现在你就会想这个人加进去，后期会不会出现？对这整本书的剧情有没有作用？如果没有的话，可能就还得想其它的途径，不像以前，写嗨了就不管不顾。”张小花评价自己十年来写作状态的改变。

“起码读者多少年以后看，觉得这个用词什么可能过时了，一些段子他们也领会不到了，但是这个文字还是像一个学中文的写出来的。”他也认同小白文直白的叙述，但到了自己写，总希望丰富一些。

变化不大的则是生活状态，一来张小花生活比较简单，二来“毕竟还没成为土豪”，长辈为他感到骄傲，亲戚见了他也会“恭维”一下，因为从小立志的缘故，他也不会不好意思。

十年从业

1月18日，张小花发了条微博，“从业十年了。谢谢你们。”

当时已经是22:34分了，对于网络小说家，这一般不是酝酿睡意的时间。何况张小花这样全天都在写作的人，在写新书《强人》的时候，他花了一个晚上调整了前四章内容。

“感觉之前主角存在感不强，比较扁平化。”他告诉刺猬公社。

哪怕写了十年，张小花仍然习惯每天更一章，他自嘲“手慢”，快的话也要一千字每小时，写完后马上思考下一章的情节：抖什么包袱，埋什么线索，挖什么坑......这种情形在当年更《史上第一混乱》时尤甚，除了写文，就剩吃饭上厕所了，“吃饭上厕所可能也在走神（思考）。”

闭门参苦禅的写作方式，让他甚至“顾不上”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红的。他只是一批批地挑选秦始皇、项羽、刘邦、李师师、梁山好汉这些各朝各代“有存在”感的形象来解构，慢慢发现，有读者开始跟她互动了，编辑也开始催稿，要求签约。

“反正那那时候没接触过有钱人，就只能往大了想。”张小花谈到书里关于有钱人的的描写，“那时候有钱人的标准不就是月入十万嘛，不像现在，动不动拿出十个亿搞事情。”

2014年，张小花的作品《谁都别惹我》被改编成网剧上线，制作粗糙，张小花在微博上直接表示不满。

“只能说大家追求不一样，这个也没法说不满意了，就是没碰对人。”张小花说他不怕得罪人，因为自己也有表达情绪的权力，“他们可能是想挣一波热钱，而我是希望看到一个不失水准的东西。”“看到了后来出现二三流广告的时候，就感觉这个东西真是被糟蹋了。”

跟很多写网文的作者一样，张小花也是个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的人。采访中，他本来是想用文字回复我们的问题，刺猬公社坚持用电话交流，他就没多推辞。

他怕词不达意，和陌生人说话，他感到很“方”。

“我是有深度社交恐惧的，可能打电话还好，要是咱俩面对面的话，可能连话都不太会说了，那真的沉默寡言啊。”张小花说，在学生时代，他先当了几年学霸，又立了学渣人设，虽然不出众，但还是“挺正常的”，他认为长期的写作让他社交技能退化。

”小花现在人越来越红，书越来越红，但还是不太喜欢面对面去交流。”胡说笑着说，十年来，两人多是在线上交流，面对面不过接触了四次，“他本人很腼腆，和人交流的时候他不会刻意搞笑，会用让人很舒服的方式把这件事办完——尽快办完，然后停止交流。”

他说张小花是“冷面笑匠”，有些话冷着脸说，就会很有意思，这跟他的文字的风格，如出一辙。

田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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