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很多人的一生，貌似忙忙碌碌，奔波颠倒，好像从未曾真正地生活过。懂得生活，明白生活里无处不在的美，未必需要很多的金钱。相对赚钱谋生而言，保持一颗明亮的眼睛，观照美好的事物与人心才是最奢侈的事情。

像是在这春天里，偶尔从转角的花店买回一抱花苞紧闭的白色芍药。看着它们在接下来的几天次第开放，打开层叠的花瓣，点缀一屋子的静谧。或者去郊野徒步攀爬登顶，坐在春日夕阳金色笼罩的梨树下，凝望着一树白花。看到月夜中，黑色的雀鸟飞回林木中的巢，圆满而明亮的月亮缓缓升起，人们沐浴光明中，在冷冽泉水里冰一壶米酒，感应到“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像这样的生活着，一日顶两日一般的过。“享受”是表象，学习真、善和美好才是核心部分。

美跟主体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容貌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就像离开人世已21年的王小波，他的灵魂中散发出来的魅力在今天仍然打动很多人。有一个残疾的诗人用这种有趣灵魂阐释过生命之美的要义：“生命要活出诗意，言行就得臣服于内心，而内心就得臣服于真善美。所以诗是纸上的生命，而每个生命，都是大地上的诗歌。”现实生活中，有太多的人，把灵魂出让给了颜色，让皮囊肉身之美占据了双眼。也因此，日常生活中我们应当堤防那些过于装扮自己的人。并不是因为人不可装扮自我，而是过犹不及。同样，生活中那些张扬喧哗之人，也同样可疑。

美不能喧嚣和热闹，正所谓大美无言。

日本禅师铃木俊隆曾经教导人在日常行为举止当中，修习对自我的控制，学习跟物件相处。桌椅板凳、杯盘器皿，甚至是一盆花，都应当激发人对自身的审视和观望。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极大的安静，让一颗心沉下去，再沉下去，不是消极也不是死寂，而是“即使你正在津津有味地大啖某些食物，你的心应有足够的平静，去欣赏那准备菜肴的辛劳，以及制作杯盘碗筷等每一件器皿的努力。以一颗宁静的心，赏识每一道蔬菜的滋味，一个接一个的。我们不添加太多的佐料，所以能够享用每一蔬果的质地。那是我们如何烹煮食物，如何品尝它们的方法。”

图：影梅茶书院

美不能出言不逊。

人前不应该说的话，背后也别说。曾有僧人说，我们花了两年学会说话，却要花上六十年来学会闭嘴。大多数时候，我们说得越多离彼此的距离就越远，矛盾也就越多。日常沟通和交流中，大多数人总是急于表达自己，一吐为快，却一点不懂对方。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先人智慧，尽管很多现代人认为中国式的中庸、无为是一种消极和逃避，但其实谁又能否认老庄之智呢？“至乐无乐，至誉无誉”，这分明是不把自己交给别人评判的态度。而《庄子》有济世之心，又不完全说透，不像儒家那样热衷于耳提面命，显得聒噪。

美也不能太满。

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候，人们都喜欢满，很少留出空白给这个世界和自己。语言的满，信息的满，物质的满，花纹和图案也满。这世界上的事情，最忌讳的是十全十美。天上的月亮，一旦圆满了，转天就开始亏厌。树上的果子一旦熟透了，马上就要坠入泥中。凡事稍留欠缺，才能持恒。

我在很多人的家里，办公室里，餐厅或者茶馆里，看到被人养育的一大盆拥挤的兰花，花盆是精光闪烁的瓷盆，蝴蝶兰一簇簇一簇簇挤在一起。颜色多半是紫色、白色红心，开得热闹俗丽，折损了兰花应有的空灵美感。兰花不应该这样扎堆来养，最得体的养育方式其实是单枝种植。用一根褐黑色的铁丝帮其茎秆直立，顺势将花骨朵或初放的花朵向前送出。六片叶子像怀抱，敞开着，耷在生满青苔或略有残破的红陶土盆中。这样一盆花就有了神奇的魔力，能让周围空气里温度降低，声d波也被屏蔽，它用孤单的美为自己清扫、开辟了一个疆域。仿佛是水墨画中晕染出来的点点黑色红色后，让出的大片的白，谦和、清净、单纯、自在不受束缚地活着。自有一种清凉洁净，带给与之有缘相见者。

美跟财富无关，甚至从某种层面而言，美就是一种贫穷。

往往富有的人感受到这些美的力度要小于平凡者。像古书里记载的闲情逸趣，并非官宦人家、富贾之地的更耐人寻味，而是略有学问的普通衣冠之家。像沈复和芸娘“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尽管物质上结局，精神世界却广袤、富有，并懂得欣赏荷花绽放的美，利用荷花的香，拿雨水来烹煮这片刻的欢愉。或是在“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俱醉”，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种种淡薄意，在这个信息飞速交换人人低头的时代，散发着朴素淡然的美好，起码它不令人浮躁。

我时常幻想芸娘和沈复用什么样的茶具盛装有荷花香味的茶汤。我眼见太多人选择奇怪的茶具，茶杯、茶壶和片口。带着粗糙的花样，甚至有炝眼睛的色泽。让喝一碗茶这件事，成了一种恶俗。也见过一丝不苟布置了茶席，像德系工业设计风的器具，或者有一丝和风、侘寂的老旧质感，但都像一种浅层的表演。背后的主人没有太过于深厚的灵魂和对美的正念。

只有不多的人可以做到把自己内心对茶的供奉、与之对等的美好呈现出来。不拘谨也不慌乱，有自己的主张，跟人的气息紧密相连。那些器皿也不昂贵，不是古物也不是陶器大作家的作品，却有很自然朴素的好，它们让持有者或者使用者试图显得略为愉悦有尊严感地活下去的愿望。

每个人各有自己对美、美好、美好生活的认知，也持有各人的见地，但总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世间所有耐久的美好，就是：道法自然，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又全力以赴，听天由命。

冰心说过“愿你的生命有够多的云翳，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试图在尘世和短暂生命中，对自己有所改进、调整和超越。这是好而善的举动，未尝不是一种修行（尽管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也只有不断地习练、修习才能不断让自己精进，接近真和美。最终你会发现那些美，其实就是从你的内心里来，再到我的内心里去。美好的生活不是抵达，而是步步接近，是哪怕虽不能至仍心向往之的冲动和企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