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与流行音乐：诗遇上歌

早在改革开放初期，华语流行音乐中便有许多歌曲引用古诗词作为歌词来演唱，如李煜的《相见欢》、《乌夜啼》和《虞美人》，苏轼的《水调歌头》，柳永的《雨霖玲》，辛弃疾的《丑奴儿》等，由刘家昌、翁清溪、古月等著名曲作家谱曲，与诗词可谓珠联璧合。

这些歌曲所录入的专辑曾被《音像世界杂志》评为“在夜晚用心聆听的专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邓丽君演唱的《虞美人》、《但愿人长久》、《相见欢》，这些歌曲已成为华语乐坛史上的经典之作，且至今仍能让听众们觉到如痴如醉之感，除此专辑以外，还有不胜枚举的流行音乐作品亦如此直接引用古诗词或进行改编，由此可见以古诗词填入流行音乐中的创作十分为大众所喜爱。

流行音乐在普遍意义上作为一种通俗文化，而与典雅精致且带有穿透历史的纵深感的古典诗词结合，达到一种雅俗融合的艺术表现，同时也让流行歌曲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内涵得到一定的提升。

随着流行音乐日渐深入人们的社会生活，音乐创作者与听众群体的迅速扩张，使得流行音乐更为多元化，流行音乐的意义已不拘泥于纯娱乐用途，人们对其艺术审美的要求日益提高。

许多音乐创作者不仅追求音乐层面的艺术造诣，更欢喜在音乐中植入个人的思想、理念，以歌曲表达自己对社会、世界、人生等更广阔境域的，或反抗或赞美或思辨的情感，如此一来便不再满足于部分肤浅庸俗的歌词写作。

歌词表达了歌曲的宗旨与灵魂，一首歌曲的好坏很大程度上需取决于歌词的好坏，因此许多著名的歌手会请著名的填词人来共同创作。

但与流行歌曲的“产量”相较而言，词作者的作品质量可谓良莠不齐，不难发现本世纪涌现了不少流行音乐作品以现代诗作为歌词呈现在大众面前，如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偶然》，木心的《从前慢》，李元胜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余心樵的《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贾岛的《一切》，海子的《九月》，西川的《夜鸟》等优秀现代诗作品，尤其受民谣音乐创作者的青睐。

此外，在前列举的流行歌曲中《从前慢》、《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等歌曲登上了热门的音乐类型综艺节目《中国好歌曲》，及在其他的热门音乐类型综艺的舞台上也有愈来愈多的现代诗被应用在流行音乐中，并受到广大听众的喜爱与赞誉，与此同时重新将现代诗歌带回到群众的视野中，在某种程度上，给现代诗注入了充满活力的新血液。

现代诗是诗歌的一种，又称为白话诗或新诗，诗歌是中国传统文学的正宗，更是历史最为久远的文学体裁，它有着相较其他文学体裁而言更严谨、更纯粹、更精致的对文学艺术的呈现。

在早期，诗、歌与乐、舞是合为一体的，诗即歌词，随后诗、歌、乐、舞各自发展，独立成体。最初时以入乐与否来区分歌与诗，入乐为歌，不入乐则为诗。诗从歌中分化而为语言艺术，歌则为一种历史久远的音乐文学。

中国传说中最早的歌词是仅有四字的《涂山氏歌》：候人兮猗。此外，《诗经》是入乐歌唱的，所谓南、风、雅、颂，本部都是音乐的名称，正因为如此，《诗经》被学者称之为我国音乐文学成熟的标志。宋词、元曲均是一种歌词，独立吟诵之余，亦可以配合乐曲，以当时的汉字发音唱出。及至今天在戏曲、歌剧、音乐剧、流行音乐等中都同时涉及到文学和音乐的创作。

随着流行音乐的发展，流行音乐歌词从外在形式方面看，它借鉴了现代诗的意象、象征、反讽、隐喻等表现手法，使自身呈现出更多的诗性色彩，这恰与现代诗的表现手法相迎合；而从内在精神方面看，流行音乐歌词呈现着一种平凡中透出情思，素淡中蕴着精雅，浅显中见出深刻的高境界，从中渗入了现代诗的生命哲学底蕴，表现出人文关怀的倾向，使自身日益摆脱肤浅困境，部分优秀作词者的作品已能表现出深厚的生命哲学底蕴和浓郁的诗性韵味。

现代诗与流行音乐歌词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莫大关联，二者皆经历千古而流传下来，经受文化迭代的影响与发展、创新，演变形成如今的文本体裁、表现手法及创作形式。

现代诗从其发展史中可看出，它与诗歌起始的用途已相距甚远，现代诗的创作出发点也随着时代变迁而改变着，直至当下现代诗日益讲求语言内在的旋律，现代诗人往往在自己的作品中营造着一个他人无法进入的独立世界。

现代诗以其与意识形态的尖锐对立楔入艺术的本质，如此“私人化写作”在一定程度上捍卫了艺术的独立性和创造性，但从大众的角度看，则显得较有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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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是，流行音乐歌词在某一时期以迎合大众娱乐审美为出发点，需要极高效率地产出，适应大众媒体更迭的速度，更甚者充斥着为填词而填词的商业性，有悖于歌词作为音乐文学的创作初衷，如《毛诗-大序》中所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之论。

另一方面，流行音乐歌词虽在意象营造、抒发情感上与现代诗没有太大差别，但其结构与节奏上需受制于乐曲旋律，在韵律上则需顾及演唱时的顺畅，以及在字句酝酿上需更贴近听觉艺术的要求，大部分流行音乐作词者作词时首要意图是配合乐曲，而非斟酌文字语言的高度凝炼的艺术审美。

• 以《再别康桥》歌曲为例

《再别康桥》为著名新月派现代诗人徐志摩的代表诗作之一，也可称之为最脍炙人口的现代诗之一，此诗作于1928年11月6日。

此诗作近乎完美地诠释了诗人闻一多在20世纪20年代时提倡现代诗歌应具备的诗学审美观念——音乐美、绘画美与建筑美有机结合，同时糅合了中国传统诗歌中“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理想境界，诗人以其淳熟精湛的艺术表现手法，及绝伦的诗情，形成此诗新颖独特的结构韵律，使全诗不仅极具美感，细读起来还给人抑扬顿挫、婉转悠扬之感。

《再别康桥》以其艺术造诣之高度与结构韵律之构建，为当代音乐创作者所喜爱，被多次谱曲创作，完整地或经过改编后作为歌曲进行发表，且演唱形式多样，体现出经典诗作经久不衰的蓬勃生命力。

其中最为听众熟知的应是发表于2003年的由黄山谱曲并演唱，后于2008年由李健翻唱的流行歌曲《再别康桥》。

歌曲结合诗人所抒发的情感、营造的意境及其节奏韵律，配合上典雅清澈、迂回婉转的旋律，将诗作原有的音乐美与意境美继续延伸，前奏的大提琴与钢琴交替呈现出唯美的旋律，演唱者以其清澈温柔的声线的演绎给歌曲增色不少，末尾的钢琴独奏仿佛诗人的轻语呢喃，让听众有如沐春风之感的同时也具备了诗人创作时所怀的留恋不舍之情。

此版本亦为纪录片《徐志摩》的片头曲，在被广为传唱的同时，再度赋予了《再别康桥》此经典诗作新的生命。

• 以《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歌曲为例

除上述经典诗作被谱曲成流行歌曲发表外，近年亦不少音乐创作者为一些同时代创作、发表的现代诗谱曲、演唱，《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便是其中热度较高的一首由现代诗改编为歌词的流行歌曲。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是李元胜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推出的第一部诗集中的同名诗歌，创作于2013年。2015年初，由程璧与莫西子诗经过半年的共同创作，为《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一诗作曲、编曲并演唱，随后发表了歌曲时长为8分29秒的同名独立音乐作品，使此诗作再度风靡网络。

李元胜在《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一诗中传达了一种“虚度时光”的生活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现代城市人所固有生活态度，诗人以轻巧、感性的笔触，在抒情的同时歌颂一种为快节奏社会所淡忘的生活、情感的意义——世界本就拥有美好，而我们只需要去感受，去消磨，去浪费。从另一视角将平凡的生活琐事提升到无所为而为的美感上，贯穿着一种富有艺术气息的生活美学。（详见旧文《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流行歌曲《我想和你虚度时光》的风格延续了诗作中“虚度时光”的态度，以轻松舒缓、怡然浪漫的节奏、旋律与清澈的女声浅吟低唱，娓娓道来，而莫西子诗那源于少数民族的疏离尘世、贴近原始自然的声线、唱腔可谓是歌曲的点睛之笔，种种元素的糅合使得歌曲最终酿造出耐人寻味、余音袅袅、直抵人心之感。

诗歌与音乐的历史渊源自上古时代便开始，如今经过数次演变化生出的现代诗与流行音乐依旧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

流行音乐歌词所含有的文学高度亦不容忽视，如在201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评选中，呼声甚高的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被美国流行音乐歌手鲍勃·迪伦击败；崔健的摇滚歌曲被收入谢冕先生主编的《百年中国文学经典》，崔健更被王朔称为“中国最伟大的行吟诗人”等事例，皆表明一部分流行音乐歌词正在向现代诗靠拢，从另一角度看，也意味着愈来愈多流行音乐创作者对歌曲中所传递的精神与艺术价值的重视程度大幅度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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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与流行音乐创作者的素质良莠不齐，难以避免地产出大量经不起推敲与传唱的音乐作品，加上大众娱乐的速朽性质，导致在某一段时期使大部分群众对流行乐坛感到失望。

但互联网信息时代的崛起给予了许多独立音乐人发表作品的机会，使得近年流行乐坛涌现出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具先锋性的、有更深层次追求的流行音乐创作者。

这一转变与各音乐软件在线音乐服务的高度智能化密切相关，系统自动统计点击数使之能精确地分析出用户偏好哪一音乐种类，确切地向用户推荐同类型音乐。

（顺带一提笔者对QQ音乐与网易云音乐在这一方面的使用感想，基本上，网易云音乐能更精确地分析出用户的喜好，推荐都比较靠谱，而QQ音乐则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部分音乐创作者随即摆脱了以往在广播时代需绞尽脑汁设计声音、节奏和结构以迎合多数听众喜好的境况，转而更多地根据自我的期望、对艺术的追求来创作流行音乐作品，使流行音乐变得富有诗意、有政治性或独创性。

上述的流行音乐现状与现代诗在流行音乐中的应用愈来愈普遍的缘由息息相关，优秀的现代诗作品往往已建构出成熟的意象、意境、美感、思辨等重要的艺术内蕴，流行音乐创作者或出于自身对此诗作的热爱，或出于对现有作词者作品的不满足，而直接以现代诗入乐，创作成为流行歌曲发表。

这种“合作”方式对二者皆有益处。

首先，对现代诗而言，流行音乐为诗作注入新血液并将其再次推入大众视野中，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诗歌在当代的发展，为渐渐将现代诗引出身处孤立岛屿的境地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其次，对流行音乐而言，现代诗群体的加入，为流行音乐作品的文学艺术性、精神层次、文化内蕴的提升等起一定的辅助功能；第三，以《再别康桥》、《我想和你虚度时光》为例，部分欢喜原诗作的读者，对为其诗作谱曲的流行歌曲感到兴趣，而部分欢喜此流行歌曲的听众对该诗作亦感到兴趣，二者相辅相成地一同赢得了更广大群众的喜爱。

2018年央视推出的原创综艺节目《经典咏流传》便成功地把当代音乐与经典诗词融合演绎而得到此种相辅相成的效果。

如前苏联词作家萨柯夫斯基所说，“好的歌，它的词都具有不依赖音乐的独立艺术价值”。

此外，笔者认为好的音乐作品，其歌词、旋律、编曲都应经得起推敲，如歌词中对意境的营造，是否新鲜独特，是否富含审美，歌词的质量上乘与否便取决于此。

音乐 | 当风儿吹过这里，故乡已很遥远 - 莫西子诗

再别康桥 - 李健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 程璧 / 莫西子诗

配图 | 专辑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