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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周白之白 责编 | 诸葛混凝
(一)
在包括今天在内的数千年历史长河里,在绝大部分人的心目中,孔夫子都是个优秀到无以复加的伟大人物:他是宇宙开辟以来绝无仅有的渊博天才、万古长夜中点亮烛火的启蒙者、深谙教育本质的优秀老师、拥有伟大人格的道德楷模、开辟儒学的大宗师……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么伟大的人物,并不让人觉得遥不可及。伟大之余,孔子还是一个极其热爱生活、感情非常浓郁、富于幽默感的人。一个无比热爱肉食的人,却在听到好听的音乐之后,竟因为发自内心的陶醉而三月不知肉味。除了艺术,悲伤的情绪也会影响他的食欲:得知爱徒被杀,面对餐桌上美味的肉酱,他第一次感到吃不下去。
课本上说,孔子的思想里含有“朴素的唯物主义”成分,最明显的一个证据是《论语》里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幸的是,孔夫子不爱谈的那点事儿,偏偏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东西:《山海经》这种书,连陶渊明都把持不住,还写出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这样的读后感。
更有甚者,清人写了本怪力乱神之书,取个书名偏偏就叫《子不语》,部分内容那是相当粗俗。这样的一本书,竟然从乾隆到民国,畅销不衰,俨然“文学名著”。没办法,淳朴的老百姓们别的都可以商量,就是这点念想戒不了。
孔夫子若有知,不知有何感想?可能有人觉得他会生气,但是我认为,恰恰相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原因有二:
其一,《子不语》虽然格调不高,并且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引用《论语》名句做为书名,但它并没有对孔夫子造成实质上的冒犯。孔夫子不爱聊,不代表别人也不能聊,孔夫子是和蔼可亲的老师,他不是霸道不讲理的人。
其二,如果《子不语》这种自娱自乐的段子书都能让孔夫子抓狂,那些直接把孔夫子和弟子当成主角的“怪力乱神”段子,孔夫子又该如何面对?
有本书叫《冲波传》,被李剑锋老师直接定性为“一部关于孔子及其弟子故事的志怪小说”。(《冲波传》:一部关于孔子及其弟子故事的志怪小说 李剑锋 鲁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0-09)《冲波传》大约成书于魏晋时期,书名“冲波”二字究竟何意,学术界还没有定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部书的作者简直不要太坏:在这部充斥着“怪力乱神”的书里,“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子及其心爱的学生恰恰是绝对主角。可以想见,在这些杜撰的故事里,孔夫子再也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正统的孔夫子了。
(二)
先讲一个书里特别有意思的故事。按照章回体小说的格式,我给这个故事取了个回目,叫《猛男子心碎歧视链,孔夫子嘴炮训逆徒》。
看官,你道是何故事?原来,孔夫子与子路,恰如唐玄宗与孙悟空,路途辗转,亏得一个勇悍徒弟形影相随、鞍马效劳,保护师傅周全。这一日,孔子行于山中,让子路找水,子路奉命来到水边,不料遇到一头猛虎。老虎没料到,子路比它更猛。一番激战后,子路不但战胜了老虎,还把尾巴揪了下来,并当成纪念品揣到了怀里。
注意,找水、遇虎甚至打虎,都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子路把老虎尾巴揣到怀里后,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当子路揣着虎尾巴带水回来时,也许是出于某种年轻人特有的微妙心理,他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并没有直接向师傅讲述自己刚刚经历的惊魂一刻,也没有把虎尾巴拿出来给师傅看,反而连珠炮似地一连向师傅提出了三个问题。
子路的第一个问题是:上士杀虎如之何?
意思很浅显:高端人士是怎么杀虎的?我们先不看孔子的回答,先思考一个问题,子路提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换言之,他最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在我看来,这位兴致勃勃的猛男驱壳下,此时,绝对有一张仰着等夸的傻孩子的脸。
孔夫子的回答很让子路很扫兴:上士杀虎持虎头。意思也很直白,高端人士杀虎,揪住虎头杀。按孔子的说法,《水浒》里武松打虎就是高端的打法,“把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碾压式的打法,老虎虽然死得惨,但临死的刹那,面对高端打虎人士,当蛮荒丛林里摸爬滚打的一生像放电影一般闪过脑海,虽有万千不甘,也不得不服气吧?
子路已经明白了,自己不是高端人士,但他不打算放弃,而是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中士杀虎如之何?高端人士毕竟凤毛麟角,做不成不丢人,做个中端人士也不失为美滋滋。子曰:中士杀虎持虎耳。意思是揪住虎耳杀。
唐朝猛将李存孝十几岁打虎除害,他打虎的神奇故事在民间广为传颂,甚至被民间艺人加工成剪纸艺术。其中,最常见的剪纸造型是:李存孝一只手揪住虎耳,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猛击虎头状。也就是说,在孔夫子设计的这个打虎歧视链里,李存孝属于中端。
子路不愧是子路,面对这种不利的局面,他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下士杀虎如之何?
孔夫子终于说出了那个扎心的答案:下士杀虎捉虎尾。这正是子路打虎的方式。子路的心情非常失落,我们绝对能够理解。因为按照一般人的心理,不高端甚至连中端标准都达不到,其实我们都能接受,但我们往往很难接受“低端”。
可以普通,可以平庸,可以一般般,怎么能低端呢?我打了一只虎,你说句贱兮兮的“ interesting”我勉强可以忍受,但你总不能说我“low”吧?
更致命的是,这句指向子路是“低端人士”的断语,并不是吃瓜群众的碎碎念,而是来自当时最伟大的智者孔夫子。智者既然不可能出错,也就是说,子路是低端人士这事儿,绝对板上钉钉,一点卖萌耍赖、强颜欢笑、来回找补的余地都没有。
也就是说,这天儿彻底聊死了。
子路虽然名字里有个路,但此时他已没有退路。子路从怀里掏出老虎尾巴,恼羞成怒地扔到地上。与此同时,这个求夸的孩子的心态渐渐起了变化。在极端冲动之下,也为了化解尴尬,他转移了话题,开始质问他的老师:“老师您明知道水边有虎,让我取水,不会是为了弄死我吧?”
这句话充满了杀气。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孔子事先知道水边有虎,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孔子有弄死子路的动机,但对子路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子路甚至拿起石盘——石头做的餐具,很可能就是他取水的工具——要击杀孔子。
也许是出于报复心理,子路动手前再次发问,不过这次的问题不再是杀虎,而是杀人。面对这个能够打死老虎的暴怒中的徒弟,孔子该如何化解生命中最大的一次危机?还是用歧视链。
“上士杀人如之何?”
子曰:“上士杀人使笔端。”
“中士杀人如之何?”
子曰:“中士杀人用舌端。”
“下士杀人如之何?”
子曰:“下士杀人怀石盘。”
高端人士笔端所过,多少人头落地?至于中端人士,摇唇鼓舌、纵横捭阖,又送走多少亡魂?更有甚者,记得有个日本动画片里面,一位猛男用自己的舌尖直接击穿了敌人的太阳穴,可以说是“真·杀人用舌端”了。
最可怜的是子路,他抱着个石盘,脑海中盘旋着三个难以解释的复杂问题:“我是谁?我在哪?我抱着这个石盘子干啥?”
故事的结局是:子路放下凶器,转身离去——他彻底被自己的老师征服了。
平心而论,这个故事虽然可以看做是《论语》的“同人”,但它也并不是毫无根据。
比如历史上孔子和子路的关系,确实非常亲密,在孔子周游列国的生涯里,忠诚勇敢的子路的确一路追随。“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在孔子心目中,子路向来是一位忠诚勇敢的伙伴,但他也隐隐为子路担心,害怕子路冲动好勇,会遭遇大难。文章开头提到,孔子是个感情浓郁的人,得知爱徒被杀,会伤心得吃不下肉酱——那位让孔夫子心碎的爱徒正是子路。
再比如,《论语》里面,孔子和子路确实聊过打虎的事儿,不过打虎是孔子提出来的。“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子路问老师,您要带兵打仗的话,我们这些徒弟你带谁?孔子说,反正不带那些徒手打虎、光腚过河的敢死队。我需要的是临事知道分寸、懂得精心谋划的人才。
孔子的教育方式,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因材施教”,也就是说,他会根据弟子的个性调整教学方式。面对子路的提问,他的话很委婉,但子路肯定能够听懂:他不会带子路,因为子路的个性有缺陷,崇尚硬刚猛怼,缺少对这个可怕世界的敬畏。前一句说缺点,后一句指方向,煞费苦心,让人肃然起敬。有趣的是,在《猛男子心碎歧视链,孔夫子嘴炮训逆徒》这个杜撰的故事里,孔子“因材施教”的特点也与历史上的孔子保持了高度一致:他为什么反复用“歧视链”开导子路?因为子路吃这套啊!
(三)
如果说第一个故事让人觉得不够“怪力乱神”,那么第二个故事则没有这种问题,因为故事里出现了实打实的“妖精”。咱们给这个故事照例取个回目,可以叫《夫子断粮饥渴难耐,子路烹妖养生大补》。
从回目可以看出来,这次子路仍然是C位角色。
故事背景是“孔子厄于陈”,就是孔子在周游列国的时候出了意外,整个团队断粮了,眼看就要玩儿完。就在大家虚弱等死的时候,宾馆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全身漆黑的大高个,还带着顶很高的帽子。
这位不速之客不理问话,兀自嗷嗷乱叫,一看就不是善茬。子路能惯着他吗?立马与之搏斗,奈何斗他不过。孔夫子作为教练,在旁边观察出破绽,临场指挥子路攻其弱点,最终将来人扑倒在地。原来并不是人,而是一条大鳀鱼,长九尺余。怪不得戴着大高帽子呢!
面对如此怪异之事,孔夫子非常震惊,但他很快展示了他乐观主义的一面:“或者天之未丧斯文,以是系予之命乎?不然,何为至于斯也?”意思是说,虽然不是很好理解这件事,但在我断粮快要饿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来了一条大鱼,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馅饼啊。妖精死了,不再构成威胁,事儿想明白了,自然就不纠结。孔子“弦歌不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子路虽然战胜了鱼精,但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也许是急于补充丢失的能量,也许是受到了老师乐观态度的启发,总之,子路毫不犹豫地把鱼拿去煮了,结果超出预期:“其味滋,病者兴”,味道鲜美不说,还有神奇药效,病号吃完立马就来了精神。补充完能量,所有人精神焕发,第二天就能继续赶路了。
也就是说,这个鱼精奉献了自己生命,帮孔子团队卖过了生命中最大的一个坎儿。这是什么精神?同志们,这就叫“鳀鱼精神”啊!
在这个故事中,子路同学成功收获了“第二滴血”,恭喜恭喜,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段故事有着一个极其崇高的主题:“天之未丧斯文”。只要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连妖精都愿意帮你,即便死在你面前也是以海鲜的形状。
难道还有比这更励志的故事吗?
其次,抛去怪力乱神的外壳,这个故事其实是非常科学的,尤其是关于鱼肉及功效的描述,与现代养殖捕捞业与营养学理论完全相符。
首先,根据百度百科,鳀鱼广泛分布于我国东海、黄海和渤海,也就是说,孔子能够遇到鳀鱼精,并不是纯粹的误打误撞,而是有着一定的客观条件的。大家知道,孔子是山东人,离海并不远,或许小说作者在编故事时,早就考虑好了这微妙的羁绊。
其次,鳀鱼除了补充能量外,也确实具有保健价值。“鳀鱼含Na、K、P、Mg、Fe、Zn、A1、Mn、B、Cu、Pb、Sn、Cr等矿物元素,微量元素Fe、Zn含量较高,是一种营养美味的鱼类,具有一定的食用和保健价值。”(鳀鱼的营养分析与评价,蒋定文; 林梦; 沈先荣; 何颖; 李珂娴; 陈伟; 钱甜甜; 王岩; 刘玉明 中国海洋药物 2010-08-28)在距今一千多年的魏晋时代,作者写段子时竟能注意到这种琐碎的细节,并且具备如此深厚的科学素养,还是让人非常震撼的。
(四)
我这里着重要说的,其实是第三个故事,我给取名叫《孔子遇难题愁肠百转,桑女解困厄巧穿明珠》。看题目就知道,又是孔子遇厄那点事儿。这个故事之所以特别,倒不是说故事情节多曲折,也不是故事本身怎样精彩,它的有趣,来自它所展现出来的错综复杂的文化维度。
先说故事。孔子在去陈国的路上,遇到两女采桑。看到这温馨一幕,孔夫子情不自禁,出一联云:“南枝窈窕北枝长”,不料采桑女紧接着把诗续了下去。光续不要紧,关键是续的内容,充满了不详之音:“南枝窈窕北枝长,夫子游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得,著来问我采桑娘。”
孔子到了陈国,果然被围断粮。此外,对方给孔夫子出了个难题,果然如桑女所言,让孔夫子穿“九曲明珠”。一般的珠子的眼儿,是一条对穿的直线,淘宝上卖串的一天都能穿一大堆,而“九曲明珠”顾名思义,它的眼儿不是直线,而是在珠内形成复杂的曲折通路,孔子不会怎么办?只能求助之前的采桑女。
采桑女慷慨地给出了解答:“用蜜涂珠,丝将系蚁,蚁将系丝,如不肯过,以烟熏之。”平心而论,这个主意的确精妙。
从理论上来看,它是“胡萝卜加大棒”政策的典型应用,蜜是胡萝卜,烟是大棒,威逼利诱之下,不怕可怜的蚂蚁不为人所用。
从讲述上看,作者也有着高超的叙事技巧:蚂蚁和蜜的关系常人都能理解,最关键的是丝,仓促之间上哪找丝去?别忘了,这个主意是采桑女出的。也就是说,作者在揭示答案之前,其实早已给出了推理线索。有没有点“本格推理”的味道?
最有趣的是,这个故事的叙事核心,“蚁穿九曲明珠”这个梗除了在本故事出现外,在不同时代不同作者创作的角色各异的故事和传说里,还会反复出现。
比如最早于公元7世纪见载于文字的藏族民间传说里,说唐太宗贞观年间,面对中国西藏(吐蕃)及尼泊尔等一大堆求娶文成公主的使团,唐太宗非常为难,于是给使者们出了一道试题:拿出一颗九曲明珠和一条丝线,让他们穿。比赛的结果,自然是松赞干布的使臣毫无悬念地取得胜利,但他的方法与采桑女的方法略有差异:他也采用了蚂蚁和蜂蜜,但没有用烟熏,当蚂蚁走不动的时候,他的选择是对着孔眼吹气。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吐蕃转向中原,我们会发现,唐朝时期,“蚁穿九曲明珠”这个典故,在中原地区更已成为街谈巷议的寻常老梗。唐人有《蚁穿九曲明珠赋》,堆砌了无数华丽辞藻,就为了赞美蚂蚁的灵巧机智,“如九折以渐达,终一贯而克任”,把蚂蚁描述得跟个大英雄一样,完全忽略了“蚂蚁是被迫的”这一事实。
另一篇《明珠赋》更有意思,它直接点名了典故的来源,跟上文讲的孔夫子故事无缝衔接:“一丸则鹤赠于哙参,九曲乃蚁穿于夫子。”终于破案了,唐朝汉人所听到的穿珠故事,很有可能来自关于孔夫子的传说,也许是《冲波传》,也许是《搜神记》,也许是其他怪力乱神之书,但最初的主角应该都是孔夫子。
然后,这个故事作为文成公主的嫁妆之一,传到了遥远的青藏高原。
再然后,跟随着日本遣唐使的脚步,故事又传到了日本。成书于公元1000年左右的日本平安时代文学名著《枕草子》里就有类似故事。主角仍然是大唐皇帝,不过使者变成了日本使者,“九曲明珠”也变成了“七曲玉环”。这个版本里,使者也采用了蚂蚁、蜂蜜和丝线,但没有采取烟熏或吹气等强制手段,似乎蚂蚁比较配合。使者的机智收获了巨大的荣誉,第一是唐皇帝的赞同:“日本也还是有贤人在。”其次,他本人也获得了“蚁通明神”的伟大称号。
那么,作为后世诸多故事的鼻祖,魏晋时期“孔子与九曲珠”的故事是原创的吗?
如果不是,它又来源于哪里?
高能部分来了:这个故事真正的原型,其实来自古印度。它的出现最迟不晚于公元前3世纪初,也就是说,它很可能比孔子的故事早了近1000年!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本来的主角其实是——释迦牟尼。
(五)
“真·原版”故事是这样的:帝释天送给国王一块八角形的宝石,但宝石的线断了,旧线残存在宝石内部无法取出,新线自然也无法穿上。这时,一位智者出了个主意,取蜂蜜涂在宝石两侧的眼儿里,又拿来一根线头上涂了蜂蜜的羊毛线塞到眼儿口上,然后把宝石和羊毛线放到蚂蚁窝旁。蚂蚁被蜂蜜引诱,不但吃光了宝石眼儿里的旧线,还咬着羊毛的线头,从线眼儿的一端穿到了另一端。
这个故事是众多“佛本生故事”中的一则。原来,释迦牟尼成佛以前,还无法跳出轮回,需要经过无数次转生,才能成佛,而他转生的故事,就叫“佛本生故事”。虽然大量的故事都被统称为“佛本生故事”,但所谓佛本生故事,很多都是来自古印度已有的民间传说,最初的传教者只是把故事中的主要角色指定为佛而已。
佛教于东汉传至中土,到魏晋六朝达到传播的巅峰,可以想见,这则佛本生故事,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进入了中国人视线的。
正如印度传教者将印度民间故事指派到佛教师祖释迦牟尼身上一样,中国民间也有自己的偏好:他们索性将故事摊派到儒家大宗师孔子身上。
在被《冲波传》收入之前,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故事应该已经在民间流传了不少年头。从传播学上看,这种改造无疑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得力于孔夫子的巨大号召力,从魏晋六朝到今天,从内地到西部高原,从中国到日本,在将近两千年的时间跨度里,这个故事仍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文化交流固然是件好事,但最初的“阵痛”还是不可避免的。今天我们总以为佛教讲究的是“随缘”,道教追求的是“修仙”,儒家推崇的是“仁爱”,这三家在一起,无论怎么看都应该不会打起来,其实这是对儒、释、道的误解。
不同的宗教(如果把儒教也看成一个教派的话)之间其实也无法跳脱“同行是冤家”的魔咒:你的信徒多了,我的信徒就少了,政府推崇你了,很可能就冷落我了。在这种切身利益面前,斗争甚至厮杀都是很难避免的。
儒、释、道三家中,大部分时候,道家的处境都是最为艰难的。想想看,左边是儒家,孔子一手所创,万世师表,人才辈出,从民间到朝廷,都推崇备至,天然强势;一个儒家尚且难以撼动,半路又强势杀出一个外国教派,人家用让人目眩神迷的故事传教,并且短时间内就实现了彻底的本土化,一下子就征服了无数善男信女的心。你要是道教,你能不急吗?
巨大的危机意识,驱使着道家出动了公关手段。
首先,道家对儒家进行了伦理哏打击。
你孔子不是特别牛吗?好,我给你安排个师傅,而这个师傅是我们道家的。“孔子拜老子为师”这个故事,一直被人怀疑是道家的公关稿。即便在考古工作者在汉代墓葬里真的挖出了大量“孔子见老子”画像砖之后,我仍然怀疑它是公关稿。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孔子和老子的时代,并没有严格的儒、道之分,诸子百家都是牛人,即便孔子和老子进行过学术探讨,也无法表明孔子的思想有多少是来自老子,更无法确立“师徒”关系。面对“孔子见老子”这个故事,儒家和道家的态度有天壤之别,儒家讳莫如深,道家则大肆宣扬。
道家的努力最终获得了回报,东汉末年,孔子后人、儒家名士孔文举直接承认了道家的诉求:没错,我们家祖上确实拜过李老师。
其次,道家也没放过佛教,所用的招数更加狠辣。
佛教的魅力有目共睹,黑是不可能黑的,一辈子都不可能黑得掉的。那怎么办?道教来了个釜底抽薪,直接发通稿,内容是:根据我们的研究,有确凿证据表明,佛教的释迦牟尼,其实就是道家的老子。
这个故事的精妙之处在于,你几乎无法反驳:历史记载,老子出函谷关,进入西域,不知所踪。几百年之后,一门崭新的宗教从西域传入中土。
这种巧合,就问你怎么解释?
这次脑洞大开的攻击,让道教取得了更大的成功。
首先,“老子化胡”得到了历史书的承认,并且越写细节越多,越写越像那么回事儿:“ 国王夫人,名曰净妙。老子因其画寝,乘日精,入净妙口中。后年四月八日夜半时,剖左腋而生,坠地即行七步。于是佛道兴焉。”这细节就问你怕不怕?
其次,这种说法也得到了不少朝廷的承认,据说武则天时期,广大僧侣曾对“老子化胡”表示过强烈抗议,但受到了朝廷的打压。武则天曾经下旨:老君化胡,典诰攸著,岂容僧辈,妄请削除。
最为过分的是,道家还指出一点,“老子化胡”这事儿最早可不是我们道家说的,是你们佛教说的:据说佛教刚传入中土时,为了便于推广,曾主动提出释迦牟尼就是老子……
看明白没有?儒、释、道三家里,其实道教才是最厉害的那个。你看它无论是对儒教的打击,还是对佛教的打击,都取得了“连对方都承认了”的完美效果。这种成果的取得,跟道家高超的叙事技巧是分不开的。
道教故事无论多匪夷所思,都有着可以站得住脚的根据,比如孔子见老子这件事儿,无论从传统正史还是如今的考古发现,你都无法否认。再比如,老子出函谷关到西域,这是公认的史实,剩下的,道教只是做了个“合理推论”。另一方面,道教善于更何况,早期的佛教传播者自己也承认过这个故事,留下了“口实”。
这时,佛教再想反击已经非常困难:要么你承认释迦牟尼就是老子,要么你承认你曾经欺骗过大家,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无论怎么选,都是道教赢。
(六)
在充分了解儒、释、道残酷斗争的背景之后,我们再回到孔夫子“蚁穿九曲明珠”的故事,大家有没有什么新的感觉?
也许你已经发现了,在同样以“蚁穿九曲明珠”为核心的各版本故事里,解谜者都是故事的绝对主角,印度版本是“智者”,吐蕃版本是“婚使”,日本版本是“蚁通明神”,他们背景各异,但都以自己的智慧化解了难题,成为被传颂的智慧的化身。
偏偏在孔子的版本里,作为当事人的孔子却无法破解这道题目,反而必须求助于“采桑女”。别人都是智慧的化身,唯独孔子是愚钝的“求助者”,黑得有多明显,就不需要多解释了吧?
因此,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忍不住脑洞了一下:孔子穿九曲珠的故事,最初极有可能是道教编出来的,而且心机极深:一方面,把释迦牟尼换成了孔子,绝对不给佛教打免费广告。另一方面,把孔子描述成一个闲着没事调戏农村妇女、关键时刻却一筹莫展的愚钝之人,沉重打击了儒家欣欣向荣的发展势头。
一个故事黑两家。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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