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札记——弑君（孔子、儒家、春秋）

《太史公自序》有曰：“《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据鄙人《左传》读书笔记统计，春秋时期被弑的君主是四十余位。可能是鄙人的统计方法有误，即位不足一年被弑之君。亦被我计入。

春秋之世君主被弑的情况大致分为三类：一是臣无道弑君；二是无道之臣弑无道之君；三是无道之君被弑。下面选择具有代表性的几例弑君，作简略解析。

一、无道之臣弑君

1、卫州吁弑君

《春秋左氏传》中记载的第一例弑君，是卫州吁弑其君卫桓公。传文记载：卫公子州吁持宠而骄。石碏之子子厚与州吁朋比为奸，石碏弗能禁。州吁弑卫桓公而自立。

州吁骄奢淫邪，不能取信于卫国大夫与人民，便让子厚向石碏请教。石碏称最有效的办法是朝觐周天子。并称周天子对陈桓公十分信任，陈卫和睦。可通过陈国与周王室亲近。州吁与子厚便聘于陈。石碏暗中派人请求陈国拘捕二人，之后卫人入陈杀之。

《左传》传文赞石碏此举是诛杀乱臣贼子，大义灭亲。

2、公子围弑君

鲁昭公元年，包藏祸心的公子围弑君自立，为楚灵王。此时，诸侯弭兵，晋楚共为霸主，灵王却自以为宇宙霸主，背弃弭兵盟约，执徐太子，杀蔡侯。其最拙劣的表演是杀庆封。

灵王携诸侯之师伐吴，克朱方。获齐国贼臣庆封。灵王认为，若诛杀了祸乱齐国的乱臣贼子，必定能提高自己的威信。于是，在杀庆封，灭其族之前。列举庆封之恶，以伸张正义。灵王曰：“莫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大夫。”庆封对曰：“莫如楚恭王庶子围，弑其君而代之，以盟诸侯。”

楚灵王欲借助诛杀乱臣贼子庆封，以提高自己的威望。反而自取其辱，颜面尽失。

恶贯满盈的楚灵王众叛亲离，终于被楚人所弑。这位弑君自立的宇宙霸主+跳梁小丑精彩而拙劣表演至此结束。

3、 庆父弑君

鲁国大夫庆父先是与哀姜私通。鲁庄公去世后，太子般刚即位两个月，便被庆父所弑。庆父立公子开为君，是为闵公。不出两年，庆父又弑鲁闵公。庆父接连弑君，引起鲁人公愤，只得奔莒。莒人执之，走投无路的庆父最终自缢而死。

先后弑二君的庆父也成为春秋时期著名的乱臣贼子，所谓庆父不死，鲁难不已。

4、商臣弑父

楚成王先立商臣为太子，后欲改立公子职。商臣探知后，发动兵变，围攻父王。楚王祈求吃了煮熟的熊掌后再死，以拖延时间，等待救援。但被太子拒绝，楚王无奈自杀。太子商臣自立为君，是为楚穆王。十年后，楚大夫子西与子家谋划弑穆王。事败后被楚王所杀。

商臣虽是无道之臣，但并非无道之君。其即位后，致力于改变楚在城濮之战失败后的劣势，先后灭江、六、蓼、舒、宗等国。楚国政治相对稳定，国力日渐强大。穆王死后，楚庄王即位后，楚国国力达到鼎盛，庄公也成为一代霸主。

二、无道之君弑无道之臣

1、宋华督弑君与被杀

宋殇公时期，宋国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鲁桓公二年，宋华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从而激怒宋殇公，华督畏惧宋公追究其责，便弑殇公。殇公死后，宋庄公即位。

在宋殇公、庄公、闵公时期，华督皆为太宰。鲁庄公十二年，宋大夫南宫长万弑其君闵公，又杀宋大夫仇牧与华父督。宋万弑君后，立子游为君。数月后，萧叔大心与宋戴公、武公、宣公、穆公、庄公族人一起，联合曹师攻之，杀子游与南宫牛。南宫长万以车载其母亲奔陈。

乱臣贼子华督先是弑君，后来在南宫万弑君之乱中亦被杀。可谓报应不爽。而南宫万虽是乱臣，却是孝子。并最终保全了性命。

2、郑公子归生弑郑灵公

楚人赠给郑灵公一只大龟。厨师将大龟切成块煮熟之后，郑灵公故意不分给公子宋和公子家（归生）吃。公子宋以手指蘸入鼎中，率先品尝，以羞辱郑伯。灵公怒，欲诛之。公子家便与公子宋弑郑灵公。

3、崔杵弑齐庄公

在春秋之世，齐庄公以勇武著称。在庄公尚为太子之时，其勇武就可见一斑。晋齐平阴之役时，齐师败绩，齐灵公欲逃跑，太子与大夫郭荣劝谏齐侯：社稷之主不可妄动，否则将失其民。灵公执意逃跑。太子抽剑斩断马缰，齐侯乃止。在尚为太子时，庄公之勇就可见一斑。

庄公即位后，正值晋国国力最为鼎盛之时，并在晋楚的争霸中处于绝对优势。齐庄公趁晋国平定栾氏之乱之际伐之，取朝歌、封少水，大败晋师。一雪前耻。如此一代雄主却死的窝囊。

齐庄公与崔杵之妾私通，崔杵假装不知，称病。庄公乘机再次潜入崔室与其妾私通。被埋伏的崔府甲兵包围，庄公请求与崔杵订立盟约，弗许；请求自裁于太庙，又弗许。庄公狗急跳墙，被射中大腿，坠入墙内，随后被杀。

庄公被弑后，崔杵与庆封结党，强迫大夫与之订立盟约。凡不与盟者，诛杀之。后来庆封趁崔氏内乱之际，灭崔氏，崔杵见大势已去，自裁而死。

齐庄公与崔杵，可谓君不君，臣不臣。但要明辨是非：

崔杵之罪不在弑君，因为中国任何一个朝代，杀死奸夫，都属正当防卫。不负任何法律责任。其罪在于强迫大夫订立盟约，并杀死两位书其弑君的太史。

齐庄公被杀，固然是咎由自取。但庄公十分节俭，且与士卒同甘共苦。其并非一无是处，而是有功有过。

正如前文所言，齐国大夫庆封是一生作恶多端。但在被灭族之前，痛斥弑君自立，背弃盟约的楚灵王。可谓生的龌龊，死的光荣；而齐庄公与庆封恰恰相反，一生勤俭，体恤士卒百姓。并击败无比强大晋国，一雪鞍之役、平阴之役惨败于晋国的国耻。长了齐人的志气。但最终却因贪恋女色，与崔杵宠妾通奸而被杀。可谓生的伟大，死的龌龊。若将这对齐国君臣合一，便符合革命烈士的标准——生的伟大，死光荣！

三、无道之君被弑

1、赵盾弑晋灵公

晋灵公是晋国最无道的君主，其厚敛以雕墙，以弹丸袭人。厨师炖熊掌未熟，被灵公所杀。赵盾得知后，劝谏。灵公设宴，欲杀之。赵盾逃脱后，将事情经过告诉赵穿。赵穿弑灵公于桃园。

晋灵公被弑后，晋悼公即位，此后晋国政治清明，诸侯亲附，迎来了晋国最为强盛的时期。

孔子对于弑君的态度是，书弑君者之名，是言臣之罪；不书弑君者之名，是君无道也。但《春秋》对于“赵盾弑其君夷皋”却是唯一的例外。孔子称赞董狐为“古之良史”；称赞赵盾为“古之良大夫。”

2、 子驷弑郑僖公

郑僖公参加诸侯会盟时，傲慢无礼，侍者劝谏，反而被杀。子驷便弑僖公。之后郑简公即位。此后的郑国先后由大夫子驷、子皮、子产执政。郑国政治清明，国力日强。

所谓“仁者不必尽利天下，暴者不必尽虐四海。”子驷未等郑僖公恶贯满盈时，便弑之。以定社稷，造福郑国。子产敬之，儒家誉之。子驷与子良、子皮、子产、子太叔一起，成为春秋之世，郑国五位最为杰出的贤大夫。

3、齐人弑齐襄公

齐襄公是齐国最荒淫的无道之君。鲁桓公十八年，桓公携夫人文姜聘齐，襄公与妹妹文姜通奸，奸情败露后。使公子彭生杀鲁桓公。鲁人告于齐，齐襄公便杀彭生。齐襄公杀鲁桓公之事便不了了之。之后文姜归齐，二人又数次通奸。

后来周天子之女嫁与禽兽齐侯。不出两年，王姬便郁郁而死。

作恶多端，荒淫无道的齐襄公最终被弑，大快人心。

孔子曰：君君、臣臣。即君守君道，臣守臣道。若诛杀无道之君，以利万民，定社稷。孔子的态度是弑君者并非奸臣，而是贤良之忠臣。

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为心腹；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为路人；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为贼寇。”（ 正因此言，孟子险些被朱元璋逐出圣庙）孟子的这一思想，与孔子一脉相承。

法家对弑无道之君的态度截然不同，由于“春秋弑君三十六”，使韩非深感国君是个高危职业，为此不择手段的捍卫君权（刑赏、愚民、阴谋诡计等等）。法家认为，无论国君多么荒淫无道，荼毒人民。臣民都不能弑君。韩非直言：商汤放桀，武王弑纣。后世却赞誉汤武二贼。此天下所以不治也。并提出了三纲理论：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韩非甚至提出了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主张——主而诛臣，焉有过！

这侧面也验证了儒家的民本位思想，即代表人民的利益；以及法家的君本位思想，即代表君主的利益。

真正毒害中国两千年之久的，不是儒家。而是法家“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父为妻纲”的理论，以及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主张。

中华民族复兴的第一部——文化复兴。文化复兴的第一步——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