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1949 年前后的沈从文及其家人

0
分享至

今天是沈从文逝世三十周年。从“流荡湘西的寻路人”到“闯入文坛的乡巴佬”,本该属于他的伟大时代,却在急风骤雨的政治变革中嘎然而止。此后的孤独与坎坷,远非一般人能理解与想象。1949 年前后的命运际遇,让这位本应驰骋世界文坛的“天才”不得不辍笔弃文,从“寂寞路上的独行客”到“默默无闻的耕耘者”,无不令人扼腕叹惜。

那个时代的历史悲剧,反而折射出了先生人性的伟大,而他那谦让与无争的性格,注定了为政治以及政治下的人与时代所背离,不为人所理解,前所未有的孤独,对整个社会、他的挚友、甚至他的夫人。今天,听道讲坛特别推送 1949 年前后的沈从文及其家人的时代遭际,或许更能理解沈从文的人生。

1949 年前后的沈从文及其家人

青兮

红楼梦已醒了。宝玉在少数熟人印象中,和国内万千陌生读者印象中,犹留下个旧朝代的种种风光场面,事实上,在新的估价中,已成为一块顽石,随时可以扔去的顽石,随时可以粉碎的顽石。这才真是一个传奇,即顽石明白自己曾经由顽石成为宝玉,而又由宝玉变成顽石,过程竟极其清楚。石和玉还是同一个人!——沈从文日记 (1949 年1月28 日)

1949 年,这个在历史上注定不平凡的年份,终于不可抗拒地来临了。

年初,北平城处于解放军的包围中,正在安排和平解放。沈从文任教的北京大学,这所曾是五四运动发源地和大本营的全国最高学府,在新的革命形势的鼓舞下,再次风起云涌。

受到马克思主义革命思想洗礼的学生们激情澎湃,开始组织起来清算校内的一批自由知识分子,沈从文很快成为重点批判的对象。在北大教学楼,自上而下挂起了醒目的大幅标语——“打倒新月派、现代评论派、第三条路线的沈从文”,沉寂已久的北大民主广场也很快热闹起来,上面贴出了批判沈从文的大字报,并全文抄录了此前郭沫若的批判文章《斥反对文艺》。

解放前夕的北京

“清算的时刻到了!”

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小龙朱在北京四中念书,放了学去北大看热闹,看到爸爸的名字和其他人一起被骂,还被说成桃红色作家,年少的他不知其中深意,只觉得这颜色比起黑色、黄色什么要好,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回到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了爸爸。小虎雏也跑去看,看过后觉得哥哥糊涂,因为他注意到大字报上面说爸爸“是一直有意识的作为反对派而活着”。

听完儿子的描述,沈从文的耳边顿时有一个声音轰然响起:“清算的时刻到了!”

这个声音如同一面锣鼓,震动着沈从文原本就脆弱的心脏,震惊、恐惧、苦涩,搅作一团。想当初,他是靠着乡下人的一股犟劲在北平挨饿受冻一写好几年,终于从一个无名小卒跻身于知名作家之列,将成百上千一起学写作的人远远抛在身后。可是,时代骤变,如一场疾风劲雨,过去努力得来的成绩一下子被完全否定,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极为深重的打击。

沈从文年轻时在湘西当兵,看了太多打打杀杀,对动辄杀人流血的政治一直充满厌恶,所以多年来他从不加入什么组织,也不同任何政党亲近,有朋友来动员,他也总是拒绝。沈从文不投身于任何一个集团之中,却因此把两边都得罪了。

正当焦灼万分时,突然有一天,一封匿名信寄到了他手中,信内不仅画了一个子弹,还声称“算账的日子近了”。这封来历不明的恐吓信深深地刺激了沈从文,使他更感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绝望压迫在他的心上。1948 年年底沈从文选择放弃全家去台湾的机会而留下来的时候,并不是没有预料到会有被“审判”的这一天,但当这一刻真的来到时,他还是感到极大的震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就像在沅水中行船的水手们,有一天遇到了数百险滩中最长最险恶的青浪滩,撞上这道“鬼门关”的人即使幸运地没有葬身水底喂鱼,也难保最后不会手里只剩一块破木板保命!

那段时间,沈从文悲观地预感到,自己很快就会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因此惶惶不可终日。他不知道明天的命运究竟会是怎样,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利剑。他甚至产生了幻觉和幻听,总觉得自己被监视着,老担心隔墙有耳,因此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还时常独自叹息道:

“生命脆弱得很。善良的生命真脆弱……”

“……都是空的!”

见了小龙小虎,沈从文的眼神和表情都和以前不同了。他不再笑嘻嘻了,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给他们讲“豆豉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了。有时候,他走过来摸摸孩子的手,说:“爸爸非常之爱你们,知道不知道?”

看到爸爸好像变了一个人,尚不知人事深浅的两个孩子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向来遇事冷静的张兆和也急了。以前在云南的时候,沈从文也经常会陷入沉思,被一堆抽象的疯狂包围,写许多别人看不懂的文章。可是这一次,情况好像远不是那么简单了。尽管她不停地劝说,试图让他相信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受批判的也不止他一个,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孩子们也乐观地鼓励他,可是这一切,仿佛都无法给他一点点力量。

许多朋友听闻沈从文病了,纷纷前来探望,给他带来一些不易得到的食物,陪他聊天。可是,朋友们的关心也没有起作用,沈从文依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应当离婚了”

一年一度的春节来了,北平城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庆祝着新年和春天,还有一个全新的时代。可是在中老胡同三十二号的沈家,却没有一丝欢乐的气氛。由于沈从文的精神状况不见好转,这个年注定要在阴霾中度过。

得知沈从文情况越来越糟,好朋友程应铨和梁思成放心不下,托人给他带了冰淇淋粉和一封慰问信,请他到清华园跟老友们一起过年,可以住在金岳霖家,吃饭就到梁思成家。由于多日来沈从文的情况丝毫不见起色,虽然新年将至,束手无策的张兆和也只好同意了。

大年三十这天,本是一家人团聚的节日。但为了缓解沈从文的精神压力,张兆和却不得不忍着痛苦让罗念生将沈从文接到了清华园,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张奚若等好友都在梁家等着他。

沈从文的老友:梁思成与林徽因

沈从文刚离开,放心不下的张兆和就写信开导他:“多休息,多同老金、思成夫妇谈话,多同从诫姐弟玩,学一学徐志摩永远不老的青春气息,太消沉了,不是求生之道,文章固不必写,信也是少写为是。 ”

第二天,沈从文回了信,语气是无力而悲观的:“我用什么来感谢你?我很累,实在想休息了,只是为了你,在挣扎下去。我能挣扎到多久,自己也难知道!我需要一切重新学习,可等待机会。”

大年初一,许多朋友来沈家拜年,见不到沈从文,难免问长问短,张兆和只能忍着眼泪,强作笑脸,勉强应接。没有爸爸在身边,龙朱跟虎雏都觉得这个年过得真没劲,冷冷清清的。一家人都想念着几十里外的沈从文,期盼他在那里心情能好转起来。

此时的清华园已经解放,很安定,同城里的紧张气氛完全不一样,金岳霖与梁思成夫妇还如往常一样,怀着乐观的希望工作生活。沈从文来之后,受到朋友们无微不至的关心。每天白天,金岳霖都陪着他到梁家吃饭,三餐后朋友们一起陪他聊聊天,白天只聊半小时一小时,晚上则久一些,会长到两三个小时。像过去一样,大家谈天说地,聊文学,聊建筑,聊绘画,聊老熟人,尽可能地解除沈从文的忧虑。晚上,在金岳霖的照看下,沈从文服下由林徽因送来的安眠药,再喝一杯牛奶,才能躺下安睡。

起初两三天,沈从文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些,梁思成夫妇写信给张兆和,请她放心。但是,沈从文表面上一时的振作,并不意味着已摆脱梦魇,情况实际上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好。甚至,清华园里一片乐观的气氛,朋友们无私的好意和信任,都隐隐加重了沈从文内心的负担。想到自己陷入这样颓丧的境地,把生活全打乱了,连累了妻子,他深深感觉惭愧。读着妻子写来的家书,他拿起笔,恍恍惚惚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批语,字字句句都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朋友们都关切你的健康,为了不使人失望,你应该多照料一点你自己。(关切我好意有什么用,我使人失望本来已太多了。我照料我自己,“我”在什么地方?寻觅,也无处可以找到。)……
棉毛内衣一件是你的,中和弟二三日内回校,你换了衣服托他带城来洗。(衣洗不洗有什么关系?再清洁一点,对我就相宜了?我应当离婚了。免得累她和孩子。小妈妈,你不用来信,我可有可无,凡事都这样,因为明白生命不过如此。一切和我都游离。……
我十分累,十分累。闻狗吠声不已。你还叫什么?吃了我会沉默吧。我无所谓施舍了一身,饲的是狗或虎,原本一样的。社会在发展进步中,一年半载后这些声音会结束了吗?)

这些写在纸上的呓语,像是沈从文的一份精神病历,记录了他业已受伤的灵魂在狂乱中挣扎的过程,如一条绝望的鱼,在无水的鱼缸里喃喃自语。

左起:沈从文、巴金、张兆和、章靳以、李健吾

沈从文走后,张兆和也绷紧了神经,没有一天好受过。她得知此时的林徽因也正在病中,不仅因为着了凉在犯气喘,间或还发烧,可身体虚弱的她还为沈二哥担着一份心,越发显得这友情可贵了。她回信给沈从文时感动地说:

王逊来,带来你的信和梁氏贤伉俪的信,我读了信,心里软弱得很。难得人间还有这样友情,我一直很强健,觉得无论如何要坚强地扶持你度过这个困难(过年时不惜勉强打起笑容去到处拜年),我想我什么困难,什么耻辱,都能够忍受。可是人家对我们好,无所取偿的对我们好,感动得我心里好难过!

“一切得重新学习”

就在沈从文来到清华园的第四天,1 月 31 日,平津战役胜利结束,北平迎来了和平解放,解放军即将进城。得知这个消息,沈从文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既由衷地为北平和平解放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加重了对解放军进城后的担心。而朋友们无私的关心、妻子的坚强支撑,这一切都感动着沈从文,却也更使得其精神重负愈加沉重。回信给妻子时,他仍是悲观的语调:

小妈妈,你的爱,你的对我一切善意,都无从挽救我不受损害。这是夙命。我终得牺牲。我不向南行,留下在这里,本来即是为孩子在新环境中受教育,自己决心作牺牲的!应当放弃了对于一只沉舟的希望,将爱给予下一代。

如果说沈从文是一个悲观的理想主义者,张兆和倒更像是一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虽然都有一颗单纯的心,但对于人世的复杂,张兆和远没有沈从文经历得多,体味得深,所以当时很难理解他在历史转折时期的悲剧心理。她曾乐观地相信,他去清华园同老朋友们在一起聊聊天,好好休息一阵子,因身心舒畅,总能有一种新看法,慢慢就会好的。但一周过去了,情况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沈从文对业已被否定的过去仍感到痛苦,对自己不确定的未来仍感到绝望。也许,最强的痛苦跟最大的快乐一样,是只有自己才体会得最深的,别人只能感同,却无从身受。

为了不再给朋友们增加负担,张兆和只好将沈从文接回了家。

2 月 3 日这天,中国解放军举行了隆重的入城仪式,刚从清华园回到家中的沈从文目睹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解放军个个容光焕发,威严而和气,北平市民敲锣打鼓地来迎接,这是沈从文第一次见到共产党的军队,目睹过国民党种种腐败的他,确实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面貌。但另一方面,这也加重了沈从文内心的忧虑与不安,他无从得知,共产党上台后会怎样“处置”自己这样一个自由主义思想的旧知识分子。怀着这样不可解除的忧虑,沈从文在一片沸腾的欢乐中,越发感到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

沈龙朱与沈虎雏在大院里,孩子们每天聚在大院里打垒球、泼冰场、打冰球、开联欢会,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把这年冬天的寒冷忘记了。解放区里一片如火如荼,到处都飘着热烈的歌声:“山上的荒地是什么人来开?地上的鲜花是什么人来栽?什么花儿开放呀结出了自由的果?什么花儿开放呀幸福来?”“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指引着前进的方向。”……每一首听起来都是那么快乐,那么激昂,像阳光下的向日葵一样充满了希望。小龙小虎也学会了,跟小伙伴一起唱得很开心。可是一回到家,见到愁眉不展的爸爸,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过完年,寒假结束,学校也开学了。学校里到处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欢腾的气氛还在持续蔓延。每天在学校里,小龙小虎和伙伴们一起接受新思想的洗礼,接受新事物,参加集会游行,忙碌而快乐。

沈家二子:沈龙朱与沈虎雏

胜利需要巩固,革命要求进步。陆陆续续的,有一些年轻朋友来到沈家告别,他们有的进了革命大学学习,不久即可随军南下,有的准备投身到新的工作,为新中国做贡献。他们对沈从文和张兆和说:“沈二哥你多保重。三姐也得注意身体,你太辛苦了!”

大家都知道,这个家,都是张兆和一个人在辛苦支撑。

此时,沈从文的病日益加重,陷入更深的纷乱和孤独之中。3 月 2 日,沈从文在校改完准备交给开明书店的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后,在存底本上留下了这样的题识:

越看越难受,这有些什么用?
一面是千万人在为争取一点原则而死亡,一面是万万人为这个变而彷徨忧惧,这些文章存在有什么意义?
一切得重新学习,慢慢才会进步,这是我另外一种学习的起始。

在中老胡同三十二号的沈家,一个痛苦的灵魂挣扎着,独自品尝着自己不合时宜的孤独,疯狂而清醒。

张兆和的堂兄、革命烈士张鼎和的女儿张以瑛,听说沈从文的情况后,特地从天津赶到北平来看望他,尽最大努力为他排遣心中的苦闷。张以瑛还为他请来父亲的部下,同时也是张兆和在中国公学的校友,时任东北野战军后勤部政委、党委书记的陈沂来开导沈从文。陈沂特意到家中和沈从文长谈,告诉他共产党的政策,劝他不要总是疑神疑鬼,还为他带来了一些政治学习用的书报。陈沂还鼓励张兆和尽快跟上时代,积极参加有意义的革命工作,为国家多做些贡献。在陈沂的鼓舞下,张兆和决定去华北大学学习政治,小龙小虎也很是兴奋,他们想看看穿着列宁服的妈妈会是多神气。

说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从来自称“乡下人”的沈从文,却对革命充满了隔膜,反倒是出身名门的张兆和,像两个儿子那样,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了期待,对革命表示出莫大的热情,接受起新事物来毫不费力,所以能很快融入新的社会。但仔细想来,其实这一点也不突然,张兆和自小在集体中长大,受到的教育也很正统,是受人尊重、得人认可的,性格上一直保持着做女学生时的单纯乐观。而且她的观念一直很朴素,早在结婚之初,沈从文因为希望她过得好一些,不要委屈了自己,还逼着张兆和时髦一些,她不但不买账,反而写信给他说:“不许你再逼我穿高跟鞋烫头发了,不许你用因怕我把一双手弄粗糙为理由而不叫我洗东西做事了,吃的东西无所谓好坏,穿的用的无所谓讲究不讲究,能够活下去已是造化,我们应该怎样来使用这生命而不使他归于无用才好。”

张兆和更像是从最平凡家庭里走出来的,朴素得甚至让人心疼。抗日战争沈从文逃难去往昆明,张兆和说到沈从文花钱没有一点计划节制时,她还有过一番自我检讨:“假如平时每月可以留下五十元,在这时候不会不无小补吧。”这样的话,你以前听着会嗤之以鼻的,现在也是,将来也还是。本来嘛,谁知道将来是个什么世界,这正是给大家一个反省的机会。我还恨我们的生活不够窘迫,不能身经目击那许多变乱,彻底改造我们的生活,扫除一切虚伪的绅士小姐习性!

跟张兆和比起来,常以乡下人自居却又爱淘点小宝贝的沈从文反倒更像个城里人。

陈沂走后,沈从文一直盼望着官方能给一个让他安心的答复。可是,没有回音。沈从文越来越觉得,头上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很快就要掉下来了,心里的恐惧感一日比一日更甚。眼看张兆和去华北大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更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孤寂,一种行将被抛弃的惶恐。这比当初在北平一蹲数年埋头写作时的孤独更让他难以忍受。自己不能阻止妻子要求进步,不能拖全家人的后腿,可是他真害怕她这样一离开,自己的神经更会受不了,甚至害怕她一去就不回来了。

沈从文深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往前走,力不从心;往后退,家国难容。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是对的。梦醒之后无路可走的痛苦,再加上过去的一切被否定的打击,无法被人理解的孤独感,以及连累家人的愧疚感,所有这些都在他的脑海里纠结,最后拧成一股越扭越紧的绳索,将他紧紧捆住,最终无情地将他推到了崩溃边缘……

沈从文自杀:“我要回家”

3 月 28 日上午,沈从文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剃须刀划破了颈部及两腕的脉管,又喝了些煤油。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是湖南人……我是凤凰人……”昏迷中,沈从文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恰巧此时,张兆和的堂弟张中和来沈家做客,从窗外路过听见了,叫门,无人应答;推门,门又打不开。他预感情况不妙,遂立即破门而入,只见沈从文倒在血泊中,已经陷入了昏迷。好在伤口不深,抢救及时,沈从文终于脱离了危险,亲友们也松了一口气。可是,他的目光里,仍旧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还以为被关进了监狱。见到张兆和,他急急地说:“我不在这里,我要回家。他们要迫害我。”

无奈之下,张兆和只好把沈从文转到精神病院进行治疗。

见了小虎,沈从文抓住儿子的手,朝怀里按一按,尽量压低声气说:“可怕极了!你们不能想象。”还说看见有人戴了口罩,装成医生穿着白褂子,俯身看他死了没有。在他的幻念里,有个人真收紧了大网要朝他扑来,毁灭他。“迫害感且将终身不易去掉” ,这句当时写在日记里的话应验了。

像在一座孤岛中,沈从文看着整个海洋都在咆哮,惊涛拍岸,而他,却能在狂想中发出无人能懂的呓语。看到爸爸好像完全变了个人,天真的小虎甚至以为是因为国民党特务使了离间计,于是很仔细地观察四周,想抓出个特务来。

很多朋友去探望安慰沈从文,他却急急地冲人家说,希望有个负责人跟他谈谈,告诉他究竟准备如何处置自己。这让听的人好不为难:谁要处置他?谁才算负责人?后来,吴晗来做了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是沈从文在中国公学的学生,也是当时在西南联大的同事。此时,吴晗担任北平军管会副代表,参与接管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在党内确实有自己的地位。但又能怎样?吴晗来了,把该说的都说了,沈从文却说愿意去磁县烧瓷。

张家全家福

见沈从文如此痛苦,张兆和也心如刀割,万分难受,向来坚强无比的她这一次几乎无法承受了。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能垮,不能倒,如果连她自己也倒下了,整个家就要塌了。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沈从文好起来,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几天后,她写信将沈从文的病情和自杀细节告知给他的大姐和大姐夫:

他一切都很正常,脑子也清楚,只要不谈到他自己;一谈到自己的问题便执着某一点,一定说人家有计划的要打击他谋害他。他平常喜读《变态心理学》,写文章联想又太丰富,前两年写东西遭受人家不公平的误解,心里不痛快。社会一变动,虽然外面的压力并不如想象的大(其实并没有压力),他自己心上的压力首先把自己打倒了。当然,一个人从小自己奋斗出来,写下一堆书,忽然社会变了,一切都得重新估价,他对自己的成绩是珍视的,想象自己作品在重新估价中将会完全被否定,这也是他致命的打击。总而言之,一句话,想不开,闹成现在这样局面,否则好好上课,慢慢来修正自己,适应新环境,不至到这个地步的。眼前书自然不能教了,出院后必须易地疗养,一定要把他观念上的错误纠正过来才能保安全。

在这封信中,张兆和还向沈从文的姐姐姐夫询问沈家家族中是否有人得过这类病,试图从病理学上为他的发疯找出根源。因为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相伴多年的男人何以会突然间变得这样脆弱,她希望能找出病因,帮他彻底走出阴影。这一次未遂的自杀在沈从文的脖子上留下了刀割的痕迹,而他用刀片割脖子上的血管的那一幕,张兆和几十年后都没有忘掉。

许多年后,家人才真正理解了沈从文当时的痛苦,明白他的“落后”其实并不是落后。张兆和带着悔意说:“当时,我们觉得他落后,拖后腿,一家人乱糟糟的。现在想来不太理解他的痛苦心情……”

下篇:沈从文的重生

我怎么会忽然成为这么一个人?过去的我似乎完全死去了。新生的我十分衰弱。只想哭一哭。我好像和一切隔离,事实上却和一个时代多少人的悲喜混同为一。我似乎已觉醒,或已新生。人十分善良。——沈从文日记(沈从文1949 年11 月13日)

对于沈从文来说,1949 年是没有春天的。

听闻沈从文自杀住进了医院,恰好在北平开会的女作家杨刚前来看望他,让他放宽心,还为他带来了《人民日报》和《进步日报》等几份最新的报纸。

看完报纸,沈从文知道了国家近一星期以来的种种发展,还认真读了几个女英雄的事迹,她们的勇敢单纯,使他感动之余,又满心惭愧,认为那才是新时代的新人,感叹自己作为都市中的知识分子,同这些新人比起来,实在无用。沈从文当即向杨刚表示,自己决心向人民中间走,融入这个新的时代。可想到一个新的国家在慢慢长出羽毛,沈从文在第二天的日记里叹息道:

唉,可惜这么一个新的国家,新的时代,我竟无从参预。多少比我坏过十分的人,还可从种种情形下得到新生,我却出于环境上性格上的客观的限制,终必牺牲于时代过程中。二十年写文章得罪人多矣。给我一个新生的机会,我要从泥沼中爬出,我要从四月五日《进步日报》辛群一文中的认识,对于一个知识分子的弱点和种种过失,从悔罪方法上通过任何困难,留下余生为新的国家服务。
我需要这点机会。衡量全生命过程,我应当还可要求在一切试验和斗争中,即在狱中苦役,看这个国家发展,也心悦诚服。(沈从文 1949 年 4 月 6 日日记)

原本早在 3 月,张兆和就安排好了进华北大学学习的事宜,但因为沈从文突然自杀进了医院,只好推迟入学。很快,就到了张兆和入华北大学学习的日子,5 月 10 日,沈从文把这一天称为“一家人最重要的一天”。

离开家,张兆和哪里放心得下沈从文,入学的第二天,她立即给沈从文写了两封信,给他讲新的环境和生活,希望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可谓用心良苦:

雍和宫是北平城里顶大的喇嘛庙,里面有许多宝贵的法器和古怪的佛像,二月里打鬼热闹得很。我走进国子监,国子监就是孔庙,红墙黄瓦和琉璃牌坊,在晚晴的色调中又寂静又富丽。正殿都封闭着,两廊的木栅里面有许多石碑,我一个人巡行浏览一番。里面玩的人很少,静得很,如果二十年前,在我还是个女孩子的时候,在这样孤寂情形下,我一定又要伤感了,现在我虽然也还是一个人玩,因为有你们,我从来不感到孤独和感伤。(1949 年 5 月 11 日,华北大学,张兆和致沈从文暨沈从文批语)

妻子的慈语慰人,令大病初愈的沈从文感到温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不曾倒下过,这一次也不例外。感动之余,沈从文又在家书上写下了批语:“三三,你太伟大了,你太好了,我怎么说呢?还有日子要挣扎,不能伤感!”可以看得出,这时沈从文的精神,尽管还很力不从心,但已经有了一些起色。

然而对沈从文来说,要想真正恢复身心,摆脱疯狂的梦魇,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认清现实,接受现实,赶上妻子和孩子认可的那条路。这对他而言,就好像要把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掏出来,再重新换上一颗新的心,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要实施这个近乎惨烈的精神手术,必得在内部外部的共同作用下方能见效。因此这段时间,沈从文的心情依旧很不稳定。一时受到鼓励,他会振奋,但更多的时候,是犹疑。看 5 月 30 日这天沈从文写下的日记,即可见他受过伤的心,仍在滴着血:

我的家表面上还是如过去一样,完全一样,兆和健康而正直,孩子们极知自重自爱,我依然守在书桌边,可是,世界变了,一切失去了本来意义。我似乎完全回复到了许久遗忘了的过去情形中,和一切幸福隔绝,而又不悉悲哀为何事,只茫然和面前世界相对,世界在动,一切在动,我却静止而悲悯的望见一切,自己却无分,凡事无分。我没有疯!可是,为什么家庭还照旧,我却如此孤立无援无助的存在。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回答我。(沈从文 1949 年 5 月 30 日日记)

这篇富有象征意味的日记被命名为《五月卅下十点北平宿舍》,它既是沈从文挣扎中写下的“狂人日记”,更是当时处于转型中的知识分子痛苦精神状态的一个缩影。

张兆和在学校里学习政治,很少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只能写信来关心家人。朋友们也非常牵挂沈从文,巴金、章靳以、李健吾等老朋友多次去医院看望他,劝他好好休息,为病中的沈从文带了不尽的感动。

在情绪糟糕的时候,音乐能给沈从文带来许多安慰,抚平他受伤的心。他爱听贝多芬、肖邦、莫扎特的曲子,当那些抽象的音符在耳边流淌如一片大海时,他的心在浪涌中得到了休息,变得像孩子一样单纯。沈从文称音乐为“唯一用过程说教,而不以是非说教的改造人的工程师”,它们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照进了他沼泽地一般湿冷的心房,将那颗破碎的心一点点粘合起来,慢慢修复。在音乐声的抚慰中,沈从文感到自己获得了新生,因此常常一边听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长长的诗,以倾诉心中的痛苦,可是又经常写完便立刻撕毁,在他残存的诗稿《从悲多汶乐曲所得》中,他写道:

在乐曲的发展梳理中,于是我由脆弱逐渐强健了,正常了,单纯了。三三,你如自信已奋迅而前,上了大路,你带我走好。十六年中你的勇敢和你的单纯,及一种农村本质的素朴,对于我本是一面旗帜,永远在春风中泼泼作响,我认识那符号十分清楚。我为了你而忍受一切,在生存中接受种种试验。重新向现实学习,得到了比任何人都多的一分。于弦管参差众音齐鸣,复杂进展中,理会到你和孩子的单纯与正直的意义。

就这样,沈从文在破碎中一点点修复着自己受伤的心。

看到永远充满青春活力的三三奔跑着,像一头小鹿,小龙小虎也赶在了前面,他们都说,前面不远,就是天堂,快跟我们一起跑啊。听见他们的呼唤,沈从文多么想赶上去,他知道,时代变了,只有改造自己,让自己变得合群一些,才不至于自毁,才能让生活得以继续,家庭得以维持。然而,这第一步要迈出去,却是何其艰难,他需要妻子的理解和支持:

三三,你理解到这一点时,我们就一同新生了。
我需要有这种理解,它是支持我向上的梯子,椅子,以及一切力量的源泉。(1949 年 9 月 20 日,北平,沈从文致张兆和)

传说凤凰死后,会重生。经历了一次生死大劫的沈从文在朋友亲人的关心下,在音乐的鼓励下,已经渐渐放下了“解脱”的念头,如凤凰浴火,等待着重生。此时他最大的愿望,是张兆和能够陪在身边,不要离开。他太害怕没有她了,只要看见她乐观的笑脸,他就相信自己可以重拾信心。他一度很担心张兆和从华北大学毕业后会被安排到别的地方工作,如果她真的离开了,这对自己必将是致命的打击。

于是,惶恐中的沈从文写信给丁玲,请求她不要安排张兆和离开自己,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管得了张兆和的工作问题:

丁玲,照我自己所知说来,我目下还能活下去,从挫折中新生,即因为她和孩子。这个家到不必须受革命拆散时,我要一个家,才可望将全部工作精力解放献给国家,且必然发疯发狂工作,用作补偿过去离群痛苦。我且相信这么工作,对社会用处,比三姐去到别处工作大得多。只要她在北平作事,我工作回来可见见她,什么辛苦会不在意,受挫折的痛苦也忘掉了。(1949 年 9 月 8 日,北平,沈从文致丁玲)

幸好,张兆和从华北大学毕业后,并没有被安排离开北京,而是被分配到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任语文教员。听说这个消息后,沈从文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即便妻子不能完全理解自己,可是至少,她是他的一个精神支柱,如果真的失去了,等于是把他最后的希望也毁掉了。

“要学习‘接受’,方能有个真正的‘新生’”

沈从文出院后,北大中文系已经没有他的课程了。但在住院时,沈从文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写一些文物方面的文章。7 月,北大正式成立博物馆学科并正式开始招生,博物馆委员会中并没有沈从文的名字,但他常常给博物馆专修科的学生讲授陶瓷史,或介绍一些具体的文物知识。8 月,沈从文的病情基本好转,经郑振铎的介绍,进入了新成立的历史博物馆工作。自此,沈从文舍弃自己单枪匹马筚路蓝缕开辟出来的文学之路,走向了森林中另一条小路,而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在博物馆,沈从文的主要工作是在库房清点登记馆藏文物,布置陈列室,编写文物说明,抄写陈列卡片,还曾数过上万枚钱币。最初的一段时间,沈从文怅然若失,仿佛成了空心人。虽然说笑、吃饭、睡觉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分明是机械的动作,麻木而无味。周围的人,那样亲近,却又那么隔膜。沈从文经常一面坐着,一面不知不觉就流下眼泪来,引得人侧目而视。

1949 年 10 月 1 日,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对世界庄重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它像一个从血染的废墟中降生的婴儿,刚剪断了与旧时代相连的脐带,正躺在摇篮里甜甜地笑着,纯真的脸上写着的全是希望。过去的一切苦难仿佛由此终结了,一切都是新生的。新的国家,新的政权,新的人民,一切都充满了活力和希望。

天安门广场上,人群沸腾着,唱歌,跳舞,呐喊,大街小巷里也处处都是敲锣打鼓欢庆的声音。人们尽情地歌颂着,当何其芳开始写献给新中国的诗歌《我们最伟大的节日》时,沈从文也将几日前开始动笔的长诗《黄昏和午夜》完成了,却是另一种风格:

神武门城楼上大钟大鼓灰尘蒙蒙,沉默喑哑相对已半个世纪。帝国封建的种种,早成传说故事,慢慢在时间下退尽颜色,惟剩余点滴片段,保留在老年人记忆中,当作生命迟暮的慰藉。……
你饱尝人生辛苦忧患的过来人,或由于脆弱,受伤后即倒下永不再起,或由于坚强,于倒下后犹能重新上路,我明白你是万千中之一人,终得从‘沉默’启示中回复过来,要学习‘接受’,方能有个真正的‘新生’!你得觅路回来到来处去回到家里去,休息休息,在孩子面前展开一张盈盈笑脸,让他们感到有个爸爸,病体已行将复原。使他们活在应当得到的世界里,待羽毛丰满,筋骨强健,好勇敢而单纯,和万万人民一样,来准备迎接每个新起的日头,在阳光雨露中勤劳手足,完成社会国家的新生!……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沉思中的沈从文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有如蚕食桑叶,在中老胡同三十二号西北角的屋子,显得那样悄寂无声。

“爸爸,我看你老不进步”

这段时间,沈从文仍然处在恢复期,萧离夫妇、老朋友查阜西分别来沈家看望他,安慰中仍不忘劝导。在家中,沈从文可以说是唯一的“群众”,其他三个都是他的“领导阶级”,这让沈从文感到颇有压力。张兆和进华北革命大学之后,由于还没有入党的资格,年纪又已超过加入青年团的团龄,因此以团友的名义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大儿子龙朱已加入共青团,成为一名光荣的团员,小儿子虎雏也申请加入了少年儿童队,他在自传里这样写:“我们一家四人,除爸爸外,思想都很进步。妈妈每星期六从华大回来,就向爸爸展开思想斗争。我想,如果爸爸也能改造思想,那么我们的家庭,一定十分快乐。我已经和哥哥商量,以后一定帮助妈妈,教育爸爸,好使我们的家庭成为一个快乐的家庭。”

沈从文不同意“斗争”两个字,就跟小虎说:“这个措辞不大妥,等妈妈回来看看好些。斗争像打架,不是我的长处。正如妈妈,即再进步些,也不相宜。”小虎说:“大家都要求加入,明天就得交去!我一个人若耽误了,下一期还不知什么时候再招,怎么办?”说着眼泪已挂在眼角,沈从文只好赶紧说:“好好,把你自传意思写得更具体些,就交给学校中老师吧。希望你得到许可入队,向妈妈哥哥看齐,我再向你们看齐。”

为了争取爸爸同志的进步,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没有少努力。有一天晚上,小龙小虎从东单劳动服务回来,兄弟俩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白天的事,沈从文也加入了。孩子们崇拜穿军装的战士,觉得爸爸在博物馆里弄古董没什么意思,就轮流给爸爸同志上课:

“爸爸,我看你老不进步,思想搞不通。国家那么好,还不快快乐乐工作?”
“凡是进步一看就明白。你说爱国,过去是什么社会,现在又是什么社会?你得多看看新书,多看看外面世界。你能写文章,怎么不多写些对国家有益的文章?人民要你工作得更多更好,你就得做!”
“既然为人民服务,就应该快快乐乐去做!”

说着说着,小龙还掉下了眼泪。

被孩子们上了一课,沈从文有些哭笑不得,后来写文章,他形容这一幕是新式的《父与子》。看着孩子们单纯而天真的脸,他清楚地知道,政治已经渗入他们年轻的生命了。单纯的孩子们是太阳底下金黄灿烂的向日葵,热切地向着那火热的太阳转。他们对政治的理解很简单,认为只要拥护党、拥护毛主席、拥护新政权就是革命。大多数人从没有去想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及这样做对不对,都是在不够“理解”的时候就去“执行”,但沈从文做不到。

因为对于革命,他有自己的理解:“我认为只有极端枯寂而沉闷的工作,在万分困难中进行,对一切腐败取个不妥协方式,才是革命。革命是绝不能掺和混同于社会组织以内来进行的。我不能理解政治的多样性,如作家会中进行的跳舞会,和官场商场进行的社交政治,和革命有什么关联处。”沈从文由“思”出发理解的国家,跟孩子们凡事由“信”出发所理解的国家,自然大不相同。而这样固执的“书生之见”,在那个用简单的“信”来衡量的时代,注定是不会被认可的。

“个人渺小的很,算不了什么的!”

国家在发展,思想改造作为一项重要的任务,前所未有地展开了,旧知识分子作为改造的重点,也一点点地被全面吸附进来,而这个改造的过程对于一些“顽固分子”来说,注定会是艰难反复而漫长的。1950 年 3 月 2 日,沈从文被安排到北京拈花寺的华北大学进行政治学习,不久后随建制转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

在政治学习组里,沈从文被认为是个差生。他不爱听报告,也不喜欢发言,讲政治术语永远不准确,革命歌曲一支也不会唱。学习之余,别人都打成一片,玩扑克打牌跳舞下棋,沈从文则喜欢去厨房,跟里面的炊事员聊天。

见爸爸一点也不积极,小虎看不过去,主动说要教爸爸扭秧歌,沈从文坚决不肯,他说:“我不扭。我给他们打鼓。”

小虎自己会打鼓,但以前从没听说爸爸会打鼓,于是马上找来一面小扁鼓,把鼓槌塞给爸爸,想看看爸爸打鼓的水平。沈从文笑着接过鼓槌,他试试音,然后半闭着眼睛,得意地打起来。可小虎很快失望了,他听过京戏班子、军乐队、和尚们以及耍猴打鼓,可父亲打出来的鼓声却是他没有听过的,轻柔的鼓点落下,如水花落在水面泛起涟漪,行云流水,飘忽不定,浪漫却一点也不革命,沈从文自己陶醉得很。小虎心里盼着这温柔的蹄声发展成千军万马的战场厮杀,可惜,直到最后,沈从文还是这样的打法,一点也不热闹。

小虎虽然有点失望,不过,起码这是爸爸同志的进步,写作文的时候总算有东西可以写了。

9 月 9 日,沈从文与张兆和的结婚纪念日,一家人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家庭联欢会。十七年中,沈从文第一次在小馆中叫了两盘菜,一家人度过了这重要的一天。

12 月,在革命大学为期十个月的学习快要结束了,沈从文认真地写学习报告,最后一个才交稿。虽然最后他得到的评定成绩很低,但总算是通过了。

事实证明,在革命大学的这段日子,对沈从文的影响是不小的,只不过,他自觉受教育最深的,并不是组里学员头头是道的空谈,反而是那些话很少但做事最多的炊事员。在他们身上,沈从文切身感受到“劳动”和“人民”的意义。尤其是其中一位负责烧火的老炊事员,给了沈从文很深的触动,他还以其为原型写了一篇小说《老同志》。此后的三十年,沈从文便学习这位老炊事员,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声不响干下去。而每逢要写思想检查,沈从文都不忘说到在革命大学里炊事员给自己的深刻启发。

1951 年 1 月,沈从文回到历史博物馆继续工作,正值寒假,便带着儿子小虎雏去午门上班。在五凤楼东边昏暗的大库房里,小虎帮助爸爸清理灰扑扑的文物,擦去一些不重要东西上的积垢。冬天库房里很冷,又不准生火取暖,擦灰尘的黑抹布都冻成了硬疙瘩,水还要从城楼下边端上去。沈从文经常给儿子普及一些历史文物知识,小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为了不扫爸爸的兴,也就由他去说。有时,小虎还能听到爸爸一边工作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才是劳动呐!这才叫为人民服务呐。”

4 月,历史博物馆与敦煌研究所联合举办了“敦煌文物展”,展出了一大批字画的摹本,内容丰富,吸引了很多人参观,沈从文则主动为观众进行讲解。就这样,沈从文一面全身心扎进工作里,一面历经着思想上的艰难转变。从沈从文 1951 年 9 月 2 日的日记里,可以看出他复杂的挣扎心理:

国家基础已确立,任何势力都不可动摇。但因为旧机构打毁,凡事在重新安排,不可免有些不接榫处,千头万绪待疏理。但是国家已日益好转,个人不算什么的!在革大时,有一阵子体力精神均极劣,听李维汉讲话说,国家有了面子,在世界上有了面子,就好了,个人算什么?说的很好。我就那么在学习为人民服务意义下,学习为国家有面子体会下,一天又一天的沉默活下来了。个人渺小的很,算不了什么的!(沈从文:《凡事从理解和爱出发》)

就像一座机器的运转,其上一颗齿轮的命运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此时,在这个新生的国家面前,渺小的个人已无立足之地。

沈从文深感自己仍游离于新时代空气之外,为了更多地接触和了解新事物,他于这年 10 月自愿加入了赴四川参加土改的队伍。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沈从文写了许多家书,后来以“川行书简”为名收入了《从文家书》。就在即将离京的上午,他给张兆和写了一封信,表明自己此行的决心和愿望:

……这次之行,是我一生重要一回转变,希望能好好的在领导下完成任务。并希望从这个历史大变中学习靠拢人民,从工作上,得到一种新的勇气,来谨谨慎慎老老实实为国家做几年事情,再学习,再用笔,写一两本新的时代新的人民作品,补一补二十年来关在书房中胡写之失。你放心,我一定要凡事好好作去。和龙龙虎虎也作了保证,要来为国家作几年事情,不至于使他们失望的。(沈从文 1951 年 10 月 25 日日记)

这次深入农村参加土改活动,尽管条件艰苦,但沈从文的心情比早几年在革命大学期间愉快得多。他不但为川南风光深深吸引,还亲身见证了“地主”这一特殊群体在中国的消失,这些都在他的脑海里引起了震动。而参加土改时受到的种种见闻教育,远比过去在革命大学的空洞理论要来得实际,因此也更能触动沈从文的心。看到这个国家的确有一股朴素而强大的力量,沈从文深受感动,他心中过去犹疑的部分渐渐瓦解了,转换成了一种积极向上的热情。此后,沈从文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了工作上。

过去,沈从文都是从“思”来理解国家,如今开始学着像张兆和、小龙小虎那样,从“信”出发理解中国的一切了,尽管他可能终其一生也没有真正完成这个转变,但以“信”为基础的工作方法和态度,确实深深影响了他的后半生。

1953 年,开明书店以“内容过时”为由焚毁了沈从文的各类书稿。1954 年,香港《文汇报》刊载了一条台湾禁令,禁止沈从文的所有作品在台湾销售或出版,存书和纸型也全部焚毁。“文化大革命”一来,更是将沈从文保留在手边当作个人纪念的作品集子、未发表作品等以“代为消毒”的名义进行了彻底的大扫荡。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沈从文深感重新写作毫无希望。自己明白很是可惜,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过去对写作的热情转化成另一种为人民服务的热情,更努力地在博物馆做他的说明员和研究员。

1957 年,中央要求“大鸣大放”,身边的朋友纷纷响应号召,到处好不热闹。有人拿着上海《文汇报》的介绍信来采访沈从文,要他就解放后放弃工作发表意见,由《文汇报》代鸣不平。沈从文拒绝了:“我解放后改行,是自己决定的,有什么不平?”而早一段时间在给大哥沈云麓的信中,沈从文就曾表明自己的态度:

近来正是“百家齐鸣”的时代,到处都鸣起来了,我似乎已没有什么可鸣处,却只想把所学的好好用到具体工作上去。写小说算是全失败了,不容许妄想再抬头。(1956 年 7 月,北京,沈从文致沈云麓)

这一次“引蛇出洞”,丁玲、萧乾等一大批知识分子被打成了“右派”,而沈从文则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劫。张兆和事后想起来还觉得后怕:“整风时也有人动员从文大胆发言,他居然没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说,否则他当右派跑不了……”

本文来源:《沈从文与张兆和的似水情缘》

《一半儿温馨一半儿冷:沈从文与张兆和的似水情缘》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4 年 10 月

往期推荐

回顾百年大学,斯文早已殆尽

“我已走到了幻想的尽头” | 穆旦百年诞辰

宋教仁之死

长按扫描二维码可关注我们

欢迎置顶「听道讲坛TnDao」公众号

欢迎将你喜爱的文章分享至朋友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正访问美国,外交部回应

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正访问美国,外交部回应

澎湃新闻
2026-06-02 15:26:26
邓紫棋何超莲久违同框!18岁相识的神仙闺蜜,庆生晒合照甜度爆表

邓紫棋何超莲久违同框!18岁相识的神仙闺蜜,庆生晒合照甜度爆表

观鱼听雨
2026-06-01 23:23:38
惊掉下巴!女生索要9000元换手机,男友转账附上“以结婚为目的”

惊掉下巴!女生索要9000元换手机,男友转账附上“以结婚为目的”

火山詩话
2026-06-02 16:32:30
夏补钾,不疲惫,建议大家:夏天多吃这3种“补钾高手”,精神好

夏补钾,不疲惫,建议大家:夏天多吃这3种“补钾高手”,精神好

阿龙美食记
2026-05-31 20:23:07
唐山货车司机大热天捎七旬老人40公里,临下车老人突然变脸讹钱

唐山货车司机大热天捎七旬老人40公里,临下车老人突然变脸讹钱

听心堂
2026-06-02 12:03:05
“办案人员篡改伪造证人笔录,没被追责还升职了”,云南镇雄公安局原副局长刑满出狱后公开举报

“办案人员篡改伪造证人笔录,没被追责还升职了”,云南镇雄公安局原副局长刑满出狱后公开举报

大风新闻
2026-06-02 19:35:11
“割四赔五”风波升级:多家派出所介入,网红出面也无力扭转局面

“割四赔五”风波升级:多家派出所介入,网红出面也无力扭转局面

北纬的咖啡豆
2026-06-01 19:33:09
5月29日新华社一份数据曝光,开2吨以上新能源车的车主集体失眠

5月29日新华社一份数据曝光,开2吨以上新能源车的车主集体失眠

音乐时光的娱乐
2026-05-31 12:26:42
浙江广厦主帅:G4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拼到最后一刻

浙江广厦主帅:G4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拼到最后一刻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6-02 13:50:14
太讽刺了!女方提出28.8万元彩礼要求,男子送来一瓣蒜和百元现金

太讽刺了!女方提出28.8万元彩礼要求,男子送来一瓣蒜和百元现金

火山詩话
2026-06-02 07:25:54
炸裂!捐精有多乱,双方直接在宾馆完成怀孕过程,一次八百到几万

炸裂!捐精有多乱,双方直接在宾馆完成怀孕过程,一次八百到几万

就一点
2026-06-02 15:45:51
一公务员被指玩弄女性感情,两米多高易拉宝摆放在财政局门外,佛山市财政局回应

一公务员被指玩弄女性感情,两米多高易拉宝摆放在财政局门外,佛山市财政局回应

深圳晚报
2026-06-02 14:20:18
在与俄领导人会面后,俄罗斯寡头们“自愿”为战争捐款2200亿卢布

在与俄领导人会面后,俄罗斯寡头们“自愿”为战争捐款2200亿卢布

山河路口
2026-06-02 14:04:22
杭州限狗令正式落地,养狗人月花上千,凭什么让不养狗的人买单?

杭州限狗令正式落地,养狗人月花上千,凭什么让不养狗的人买单?

奇思妙想草叶君
2026-06-01 19:40:34
师父来了!文班亚马的靠山,真TM硬啊!

师父来了!文班亚马的靠山,真TM硬啊!

左右为篮
2026-06-02 09:06:29
收割机空车北返,麦田里没人说话,信任这东西碎了就难粘回去

收割机空车北返,麦田里没人说话,信任这东西碎了就难粘回去

网络易不易
2026-06-02 14:40:09
挪威深海发现载有中国瓷器的18世纪沉船:大量青花瓷碗重见天日,文物达数千件,目前正开展船只溯源工作并努力还原历史真相

挪威深海发现载有中国瓷器的18世纪沉船:大量青花瓷碗重见天日,文物达数千件,目前正开展船只溯源工作并努力还原历史真相

大风新闻
2026-06-02 12:15:18
离谱!中山大学一寝室月用近900度电,电费573元!学生透露:学校已删账单

离谱!中山大学一寝室月用近900度电,电费573元!学生透露:学校已删账单

辉哥说动漫
2026-06-02 18:23:33
当不成总统了?特朗普体检报告出来了,快80岁的他,恐被迫下台

当不成总统了?特朗普体检报告出来了,快80岁的他,恐被迫下台

走进事件的中心
2026-06-02 11:19:55
血压飙升!上海父亲晒聊天记录,“巨婴”儿子强行索要2万旅游费

血压飙升!上海父亲晒聊天记录,“巨婴”儿子强行索要2万旅游费

火山詩话
2026-06-02 14:27:07
2026-06-02 20:11:00
听道讲坛
听道讲坛
发现思想,影响当下,启迪未来
287文章数 254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小学教师疑因打井纠纷杀害邻居 死者留下两未成年儿子

头条要闻

小学教师疑因打井纠纷杀害邻居 死者留下两未成年儿子

体育要闻

1米74的业余联赛替补,在英超踢中卫

娱乐要闻

奚梦瑶何猷君补办婚礼超幸福

财经要闻

智元和宇树的“暗战”愈演愈烈

科技要闻

烧掉千亿后,美团、阿里、京东谁先止血?

汽车要闻

星途神秘新车轮廓曝光 又一款性能SUV要来了?

态度原创

游戏
时尚
本地
手机
军事航空

网咖男子专注战斗爆火外网 被店员热茶溅身毫不介意

推广|| 入夏第一双鞋买得好成功!暴走1w步、搭遍小裙子

本地新闻

用剪纸的方式,打开江苏扬州

手机要闻

曝华为畅享100 Pro Max已立项:代号“叶问”,预计年底前后登场

军事要闻

伊朗媒体新发布最高领袖照片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