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伏尔泰和学者阿鲁埃
作者:高凌
文章4800多字,大概10分钟左右看完。
伏尔泰是一个奇妙的人,很多时候我们并不了解伏尔泰,因为我们大多没看过《哲学书简》也没看过《风俗论》。但假如我们坚持着看完了《哲学书简》和《风俗论》甚至《老实人》,我们就真的了解了伏尔泰么?!
如果我们像一个十八世纪末的外省青年那样熟读伏尔泰作品,然后来到巴黎。坐在某个咖啡馆里,搞不好卢梭正在你身边下象棋。或者在某个夫人的沙龙里,旁边是班甲曼·贡斯当,然后我们就伏尔泰和他的思想侃侃而谈。你很快就会发现,大家纷纷露出一种惊奇的神色,拿看外星动物的表情看着你。然后终于有人鼓起勇气上来拍着你的肩膀说“您谈论的真的是我们的阿鲁埃老爹么?”
阿鲁埃老爹也曾年轻过
接着你转过来听他们说,听他们聊他们眼中的伏尔泰,你会想问和他们同样的问题,“我们谈论的真是同一个伏尔泰么?”
在我们看来伏尔泰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对他们来说伏尔泰也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但我们的哲学家伏尔泰是《哲学书简》或者《哲学词典》的作者,而他们的哲学家伏尔泰是一个满嘴“俏皮话”或者“格言”的段子手。
这种双重形象仅仅是伏尔泰一个人么?如果有人说伟大的哲学家狄德罗其实想钱想疯了,孟德斯鸠是继承了舅舅的职位马上抛出变现才过上了悠哉悠哉的生活。叔叔死了霍尔巴赫就财务自由了。这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启蒙运动么?
其实只要我们认真看他们的著作,要发现这个被遗忘的世界的一鳞片爪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伏尔泰自己说其实出版审查毫无必要,因为十个人里只有一个读书,读书的十个人里九个只看小说,剩下那一个看哲学的十有八九还看不懂。
伏尔泰著作的早期英译本
孟德斯鸠说他们的时代里人们只在每天起床之后和出门之前看看书,目的就是为了待会在别人面前去谈论它。这两句话几乎可以为我们还原启蒙时代读者世界的全貌。
那是一个君主试图和才智之士分享权力的时代。经过宗教战争和三亨利之战的杀戮,法国贵族遭到第一次重创。在那之后,路易十三和他的“红公爵”——可怕的黎塞留红衣主教又给了这些积极的想要和君主分享权力的贵族以第二次打击。当波旁王朝的第三个国王决定在凡尔赛当绝对君主的时候,法国贵族已经温顺得像些小动物了。法兰西大君主国在专制程度上走向了巅峰,在宫廷的华丽和优雅方面也走上了巅峰。
《1674年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接待大孔代》
唯一的恶果是贵族不再能够生龙活虎地提出意见了。当路易十五和路易十六登上王位的时候,失去了敌手的国王也因为寂寞而失去了动力。现在法国国王希望能有更多更有趣的人来填补那些管住自己嘴的贵族。于是在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时代已经开始蓬勃发展的沙龙文化绽放了。
在传统的学院体系之外,一群“民科”登上舞台,他们不但不在乎自己缺乏“学术背景”,还以讥笑学院知识分子为乐。而且在沙龙里他们也很少和学院知识分子公平竞争,因为评价标准是一元化的——就是沙龙主人的趣味,而沙龙主人尤其是女主人很少会是学院作派,所以专业知识分子在这个时代蒙受了惨痛的失败。每一个进入沙龙的人都有其只有一个评定标准,那就是脱颖而出,让别人注意到你。你在朗布依埃侯爵夫人家玩“弹剑作歌”那一套是没有用的。对沙龙女主人来说,这些“才智之士”就像赛马场上的马,每一次晚宴、每一次下午茶都是精挑细选的,各种风格各种领域里的赛马被认真地分配在他们的座位上。你以为去侯爵夫人家吃晚餐是真让你吃东西的么?在沙龙里待一晚上其实比躲在书房里写这篇文章累太多了。但是风险和回报也比写这个高太多了!这句你们可以装没看见!
夏特莱侯爵夫人,伏尔泰的情人之一,她完成了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的法文翻译和评注。伏尔泰与她的交往长达16年之久(1733-1749),并称她为“神圣的埃米莉”
夏德莱侯爵在布莱斯河畔的西雷庄园(Cirey sur blaise),伏尔泰与侯爵夫人的爱情得到了侯爵的大力支持和热切祝福。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美妙的隐居生活。
说到风险和回报,我们就还得岔开谈谈一个文人的生计。在十八世纪末,有一个国家已经形成了成熟的读者群。那就是是英国!在英国,一个成功的作家已经可以靠写作的收入养活自己了。从亚历山大·蒲伯到写恐怖小说的安娜·德·拉德克里夫夫人,如果你看了《成为简·奥斯丁》这部电影,你就会记得简·奥斯丁想跟男主私奔的时候去拜访了拉德克利夫夫人,希望自己能像她那样靠写作生活。
但遗憾的是法国不行。原因是两面性的:第一是法国的文化水平虽然很高,但却没有形成一个有版权意识的读者阶层。而之所以无法形成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荷兰和瑞士是当时的两大盗版书出版中心。你今天辛辛苦苦写出一本流行著作,下星期阿姆斯特丹或者日内瓦就有盗版了。而当时的作者并不愿意把自己跟瑞士和荷兰出版商的关系搞僵,因为法国国王陛下还有严格的出版审查制度,如果作家写了陛下可能看了不愉快的书呢?自然也得去瑞士印,甚至作家自己都要随时往瑞士跑,比如说伏尔泰。
瑞士小城费尔奈的伏尔泰塑像,上书献给费尔奈可敬的老人。1694-1758-1778分别是伏尔泰诞生、定居费尔奈和逝世的年份
所以在法国,即使你是莫里哀这样公认的大师,你也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赚到钱,莫里哀就是这样当了一辈子伟大的喜剧大师,死了之后发现还把家产赔得差不多了。另一个原因是作家自己也过的太奢侈,在凡尔赛几乎只有两种生活可供选择:“人上人”的生活和为人上人服务的人的生活。而作家里很多人其实都不富裕。伏尔泰别看叫“德·伏尔泰”但这是笔名,伏尔泰本来叫弗朗索瓦·阿鲁埃。德·伏尔泰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贵族式的笔名。孟德斯鸠就好多了,他是真贵族还有俩男爵的爵位,但如果没有伯父留下一个可以卖了变现的法官职位,孟德斯鸠也没有那么悠闲。
孟德斯鸠在母亲去世时继承了拉布雷德男爵头衔,后来又继承了伯父孟德斯鸠男爵的称号和波尔多高等法院庭长的职位
所以在旧制度晚期,一个法国文人没什么家底,却必须过人上人的生活。他可怎么办?靠写书?别做梦了!一本书的稿费是预付的,但你不红书店老板给不了你几个钱,你红了也不会再多给,所以你还要再写下一本,可你凭什么保证上一本红了这本就也能红呢?除非你能源源不断地写书,就像巴尔扎克那样吃住在印刷机边上,他写排字工排,拿了清样他就改,改完再排,然后就印。你才能靠写书过上幸福生活。如果你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真不是巴尔扎克那块料,那么恭喜你你还有两条路可选。进入体制内和迎娶白富美。是的虽然时间流逝了两百多年,但任何时代天才小哥走上人生巅峰还是这两条路。
那么这两条路的机会多么?说实话在那个年代还是挺多的。白富美家敞开大门招待宾客,只要你吸引到夫人的注意,说不定你就两件好事一起赶上了。
《在若弗兰夫人沙龙里诵读伏尔泰的悲剧〈中国孤儿〉》
我们终于又把话题岔回来了!真是了不起。在沙龙里红了,夫人们就会记住你,更重要的是整个凡尔赛的贵族社会就会记住你。你就像德比赛马上爆冷门的一匹栗色小马驹,一夜成名了。然后你怀着满心的喜悦睡着,第二天中午醒的时候发现请柬堆成了山。
然后你就像德比赛马场的马一样轻轻松松打满全场,在你摔断腿之前,得到了夫人或者夫人们的青睐,然后你不失时机地拿出一本书。瞬间人人都在买,都在“看”都在谈你的书。然后国王也知道了你,王后带着你一起散步,你写文章踩了线被塞进巴士底狱,王后去找国王一哭二闹三上吊。
段子手的楷模——瘸子塔列朗
你先是进了法兰西学院,然后成为某个机构的首脑,三十几岁当上大臣,给自己大捞一票,买下一个被偷的连窗户都没了的城堡,从此成为伯爵。这个起点男主角什么都好就是没说你是怎么红的。启蒙时代的赛马规则是什么?其实我们已经说了那就是夫人们!夫人们把十几匹身形矫健的小马聚集在自己家餐桌上,可不是让你去做学术报告的。你要打动夫人,又要打动其他人,你怎么办?我为大家唱一首“光辉岁月?”
其实那时候和我们这个时代一样靠说话,靠说笑话,我们这个时代有了一个更准确的词——“段子”。但段子也分怎么讲,一桌人里十个有九个是段子手,剩下一个是咪蒙。你觉得你该怎么讲?“我有个同学”你说完这句你就可以闭嘴了,好好吃你的饭,因为明天你就没机会再来了!所以必须简短、必须有趣、必须有深刻的内涵还要逗笑。现在觉出起点主角不好当了吧?
法国电影《Ridicule》,讲述路易十六时代,乡下地方官麦勒维潘格果侯爵进宫试图向国王陈述一套水利改革计划,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通过适应宫廷文化,争取机会耍嘴皮子,果然技惊四座,一炮走红
十几年前有一部戛纳电影节获奖作品叫《惊世浮华录》。讲的就是一个外省小哥如何在凡尔赛出人头地的故事。当时神父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牌?”这原本没有恶意,他则把脚一伸回答“我只剩下鞋搭扣可以抵押了”这句话看起来也没有恶意,于是大家都低头看他的鞋扣,结果黄蜂尾上针来了,“别人只有低下头才能看出它值多少钱!”这一句话一出所有人都话可以怼回去,于是小哥一炮打响!迈开了他在凡尔赛的第一步。这就是凡尔赛竞技场的游戏规则。所以靠学问在凡尔赛混是自取灭亡,靠写作也好不了多少,你尽管写,运气好的话一百年后你就红了!
烈火烹油的凡尔赛社交场
凡尔赛要的就是“机智”,“机智”就是如何幽默、聪明而且充满哲理的说话,这句话还不能长,否则餐桌上没人耐心听你讲。
这就是段子手伏尔泰的游戏规则。但是你大概要说可是伏尔泰其实并没有赢取白富美也没有走进体制内啊!
因为伏尔泰真不是普通的段子手,其他人是咪蒙,伏尔泰是我!好吧这句你们也可以装看不见。伏尔泰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和作品都红了。他虽然树敌无数,而且屡踩红线,但是人人都爱伏尔泰包括法国王后。国王前脚把伏尔泰扔进巴士底,王后后脚就跑到路易十六那嚎“你还是不是人!”
1717年5月16日至1718年4月15日期间,伏尔泰在被关押在巴士底狱一个没有窗户的牢房内
伏尔泰跑到伦敦给巴黎写的信就是《哲学书简》,而且伏尔泰好哥们遍欧洲。这里我们又要岔开一下,那个时代是人人都以说法语为荣的时代,俄国贵族能说法语就不说俄语。如果确实不会讲法语那也要同时做到讲不好俄语,或者不好好讲俄语,在说俄语的时候加鼻音,这样显得有法语味。德意志自然也是,德国贵族会非常真诚的跟你说“你等等,让我想想怎么用德语跟你说这个词”,这是一个上层阶级都说法语,法国外交官不用学外语的好年代。所以像伏尔泰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宝贝。
他在凡尔赛沙龙里的这套手艺如果转而用来给外国君主做宣传,尤其是给宫廷多如牛毛的德意志小邦君主做宣传。那简直就是天才广告人。深刻、有趣、吸引人、还有哲理,还易学易懂。这是启蒙运动的格言么?这是年度广告词啊。所以伏尔泰是真正意义上的找到了属于他的蓝海。法国、英国、普鲁士到处都吃得开。这个道理后来狄德罗也学会了,所以他从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那捞了一票。
伏尔泰在腓特烈的无忧宫中
但是狄德罗在捞钱的角度上也不是伏尔泰的个儿,伏尔泰可不是白白给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作创意的。他凭借跟国王的交情在七年战争里建议腓特烈大帝兑付被占领的萨克森选侯邦的国债。等这个内幕消息坐实,就跑去以废纸般的价格收购萨克森国债券,等普鲁士的利好消息一来就抛出债券大赚一笔。“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这句年度广告词,伏尔泰老师自己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天价。而事后知道真相的腓特烈大帝,抱怨伏尔泰的时候用的也是一句格言,他说“我们的这位哲学家朋友在钱的问题上可真不像个哲学家”。
理解了这一点,你们就可以理解启蒙运动的大哲学家身上的这种双重角色了。王尔德说“我是凭本事写书,靠天才活着的。”这在王尔德的时代只是一句客气话,因为到维多利亚时代,虽然美国还是盗版中心,但英国作家真的可以靠稿费过上好日子了。
而在伏尔泰的时代,一个作家想要真正过上上等人的生活,靠写作是很难的,除非你人红书也红,像伏尔泰那样成为可以左右欧洲舆论的大V,才可能真正靠才智争取到财务自由。
“请大V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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