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像天堂一样的北欧，真的比别的地方更平等吗？

“比起其他的社会，北欧尤其平等”，这种“北欧特殊论”的观点很常见。Fochesato 和 Bowles 2015 年发表于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的研究，对这一观点作了深入的追问和全面的检验。他们发现：如果只看财富、收入或者人力资本方面的不平等，北欧社会的表现并不出众。不过，如果是考虑经济地位或人力资本的代际传递，北欧确实比其它国家要公平。

作者首先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来说明当财富分布处于均衡状态时，会缓解个人生活水准的不平等程度的四个因素：财富跨代传递更少、随机财富冲击的幅度更小、再分配政策更强、财富影响生活水准的能力更弱。按这四个因素，可以更清晰地为各个社会的不平等程度分类。

作者同时区分了以下三种反映不平等的指标。一是身体不平等（somatic inequality），指个人之间，身高、力量、认知能力、健康状况、预期寿命、人力资本等方面的不平等；二是关系财富不平等（relational wealth inequality），指社会网络中，个人在地位或特定团体资格等方面的不平等，这也和个人的生活水准密切相关；三是物质财富不平（material wealth inequality），比方说前现代时，土地、工具或牲畜的不平等，以及现代工资、收入和财富或不平等。

两位作者整理了上跨 12000 年，全球范围内多个社会不平等状况的数据。有关这个数据库的介绍可见他们的另一篇研究报告（Fochesato 和 Bowles，2014）。原始资料来自人类学及考古学等多个学科，覆盖采集、狩猎、原始农业、游牧和农耕等多种社会类型。在历史视野内比较北欧社会的不平等程度时，作者更侧重财富不平等，因为古代社会中准确的收入状况不易获得。此外，仅仅关注年收入的不平等，可能高估终身收入的不平等，高估幅度可达 50%（Bjorklund，1993）。

作者首先比较北欧社会和其它社会的财富不平等，比较对象包括以下四类：历史上的北欧，包括 1571 年的芬兰、1789 年的挪威、1800 年的芬兰和瑞典；现代北欧；其它发达国家现代的状况；狩猎、采集、农耕等社会类型的整体状况，指所有这一类型的社会的财富基尼系数的算术平均。结果如图 1：北欧社会的财富不平等程度并不低。当代北欧，财富基尼系数基本与其它发达国家无异；历史上的北欧，财富分布最平等的芬兰也比狩猎采集社会整体更不平等，不过比农耕社会等还是要平等一些。

图 1 物质财富基尼系数的比较

作者特别指出，对待前现代社会的不平等指标要谨慎。第一个问题是数据来源单一，比如一个古代村落遗迹只能采集到房屋面积，或者一个部落只能观察到家户牲畜数量。作者尽力在同一社会寻找多种指标，并估计影子价格来加总。作者同时指出这方面的误差可能并不大。以肯尼亚的 Kipsigis 族农民为例，以牲畜、土地和总财富三种指标计算得到的基尼系数分别是 0.59、0.56 和 0.55，相差并不大。

第二个问题是测量误差。数据来源越早，社会中的人口数量越少，这个问题就越严重。作者举出哥伦比亚高原渔民的例子：如果将多个村落看成一个整体计算基尼系数，结果是 0.497；如果各个村落分开算基尼系数再求平均值，结果是 0.454。作者使用前一数据作基准，并在附录中讨论了人口数量与不平等度量的关系。

作者接下来比较了反映财富创造的不平等指标，具体见图 2。其中，北欧各国的税前工资不平的程度较高，教育则相对平等。其它各类型社会的情况则差别较大，以狩猎采集的收获量为例，Tsimane 族不平等程度接近北欧地区的工资，近 0.4；Ache 族的不平等程度不到 0.25。两位作者还发现：控制教育年限后，在回归式中，代表北欧国家的哑元变量不显著，且符号与预期相反。这说明北欧的教育平等并不独特。

图 2 非物质财富基尼系数的比较

作者还比较了各社会经济地位的代际流动，详情见图 3。其中，右侧是北欧四国加上英国美国在当代的情况，右边是前现代各类型社会的平均状况。数值越低，经济地位的代际相关性越弱，社会流动性越好。北欧四国的社会流动性显著高于英美，和狩猎采集社会及原始农业社会在同一水平。除英国外，其他五个发达国家男性流动率都低于女性。作者同时发现，北欧各国，兄弟姐妹间收入的相关性远低于美国。

图 3 代际流动性的比较

原文还用现代数据做了世界范围内比较。图 4 中，浅色线是税前收入的基尼系数，深色线是再分配后，个人实际可支配收入的基尼系数。前一指标，北欧并没有多平等；后一指标，北欧的不平等指数确实是全球最低，仅略高于 0.2。与此接近的国家还有荷兰、瑞士和比利时。

图 4 税前收入及实际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数的比较

因此，如果只看财富、收入等原始指标，北欧的不平等程度在世界范围内不算低；但如果是考虑代际流动和再分配，北欧确实是最平等的国家之一。此外，采自马尔默地区四代人的微观数据也显示，父代教育程度与子代教育程度间不存在显著的因果关系（Lindert，2015）。

总之，Fochesato 和 Bowles 全面深入地检验了所谓“北欧平等论”，发现这一论点只在特定的观察角度成立。他们发表的研究和建立的数据库，是 Santa Fe 研究所对人类不平等史研究的成果之一。这一话题近年来还有不少进展，如 Piketty 和 Saez 等经济学家做的核算工作，以及古典学学者 Scheidle 新出版的对人类不平等历史的研究等。研究的虽然是过去，意义却直指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