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时代的金受申
金受申和两个儿子在五道营旧居
青年时代的老舍
金受申所编书籍旧影
作者所编《金受申讲北京》
《老北京的生活》旧影
《北京通》是此刊的硬栏目 “北京通”
是他以耍笔杆子为生所留下的世评
金受申以“北京通”而著名。这并不是他给自己戴的“帽子”,而完全是因为他以耍笔杆子为生所留下的世评。1935年,他为《华北日报》写《北平历史上游赏地记略》《北平剪影》等;1937年,他为《新兴报》写《故都杂缀》,为《全民报》写《新京旧语》等。1938年10月,北平《立言报》社长金达志改了原来的《立言报》为《立言画刊》,金受申聚力为其撰稿。《立言画刊》为综合文化性周刊,16开本,每期40页,图文并茂,封面多用菊坛名伶的剧照为招幌,颇博世人的眼球。该刊设《旧剧谈荟》《梨园趣话》《播音圈》《谐趣园》《青春文艺》《小说》《杂谈》等栏目,连载徐凌霄《凌霄阁剧话》、翁偶虹《脸谱钩奇》、退叟《五十年梨园回忆》、一得轩主《现代名伶小史》等等。还有一个“台柱子”式的著名栏目——《北京通》,专以讲述北京的四面八方、行行业业为内容,由金受申一肩独撑。从1938年10月创刊,至1945年8月终刊,七年之中《立言画刊》出版了三百多期。金氏的文章,因为有些内容需要二三期甚至三四期连载,所以累积下来有一百多篇,五六十万字开外吧。
《北京通》——原本是刊物栏目的名字,以至“北京通”——转到了执笔为它撰文章的作者头上,这是金氏的连篇累牍真个儿把北京写“通”了的缘故。对此金受申说:
记一些这类旧事,一方面给过来人一种系恋,一方面把过去的北京风俗,前人所未记载,不见文人笔墨的事故,记下来保存。
北京的风俗物事,一事有一事的趣味,一事有一事的来历,小小的一个玩物也有很深微长远的历史的。所以区区笔者也不怕丢人,大言不惭地标了一个“北京通”。
我做《北京通》的目的,并不是炫耀我如何“通”,只是想用一种趣味化的文字,描写北京的实际状况……文拙意陋,没有一些好处,只一个“实”字还可勉强自谓。
1989年12月,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选编的《老北京的生活》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分为《四时节令》《婚丧礼俗》《吃喝忆旧》《消遣娱乐》《旧京百业》《下层剪影》六辑、三十七题,应该说是《北京通》的第一个选本。
2005年1月,北京出版社推出《“北京通”丛书》,为“九老”(老舍、金受申、张中行、侯仁之、朱家溍、刘叶秋、邓云乡、赵洛、叶祖孚)人各一本。笔者选编的《金受申讲北京》分《流年似水》《口福无边》《雅俗杂述》三辑、二十题,难能可贵的是配上了一百多幅老照片,这可称是《北京通》的第一个“插图本”。
后来,我选编了金受申专讲老北京吃食的文字,成《口福老北京》一书,2014年10月由北京出版社出版。
“金受申”这名字有“讲”吗?
“金受申”,这个名字现在人们讲惯了,好像老金家的这个孩子原本就叫“金受申”似的。其实不是。
1906年他生下来,家人就给他取名“文佩”,后又改用“文霈”,字“泽生”。也不知是在哪一年,这“金文佩(霈)”赶上一时驰名的算命先生白云趾给他“批命”,道是他的原名“不但不能成家,且要败家”,所以赠他以“受申”为字,“盖以圣人受命于天,阁下受命于地,斯亦足矣”。
稍微分析一下。“金受申”三个字,实际上是个“主”—“谓”—“宾”的关系:“老金家这个小子”(金)—“受到的是”(受)—“申饬”或“呲瞪”(申)啊。金受申自己对此并不讳言,他曾向傅耕野解嘲说:实则“受申”二字暗寓“挨骂”“招说”“挨瞪”“被捋”诸义。他的解释比我们的理解更为丰富。
取这样一个“遭瘪”“窝囊”,甚至有一些“晦气”的名字,大概也反映了底层老百姓极力“自贬”以达“自保”的心理吧。
我选编金受申的《口福老北京》,间或看到他行文中对少年生活的回忆,很有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很使人感动,兹引来一二大家共享:
前三十年东城有一老翁卖糕点,姓王,清真教人,住朝阳门的钓鱼台路南……每日凌晨下街。笔者那时以幼童买糕点资格,与老翁相熟,见着必问长问短,所以记住许多糕点名字及做法特点。
笔者幼时最欢迎卖馄饨、烫面饺、羊肚及羊肉杂面,每闻远巷传来“羊肉唻—杂面呐”,或“酸酸的、辣辣的、羊肉的热面呐”,必越巷往迎。
这一类有滋有味、热气腾腾的忆述,极容易撞击人们心灵中最柔弱的部位,使人不由生出几许“乡愁”。
在上学读书中走向成熟
20世纪初,金文佩(霈)(那时他还未叫“金受申”,白云趾为他“批命”是在他成年前后的事)开始上小学。那时候还远无今日如此“时兴”的“择校”,“就近入学”大体是各家遵奉的“不二法门”。因为那时住在东直门内正白旗新太仓胡同的八宝坑,学校即出家门南行不远的“老君堂小学”(后改为东四十二条小学)。三四年后,转上家门北边的“京师公立第十七高等小学”(后改为方家胡同小学)。
老舍先生在“北京师范学校”毕业后,1918年7月至1920年9月,在这“第十七高等小学”任校长。舒庆春校长在“十七小”这两年,是他与同为“满族兄弟”的金家男孩的首次“幸会”。年龄上舒氏大金氏七岁,一位贵为校长,一位尚是学生,但前者无疑给后者巨大的影响。
20世纪20年代初,金文佩(霈)以优秀的成绩考入“京师第一公立中学”(后改为北京一中)。学校位于安定门内西侧与北锣鼓巷相交的郎家胡同,离他的家仍旧不远。同学、后来成了著名剧作家的翁偶虹回忆说:
他那简朴的衣履,晃晃荡荡的高大身材,干干净净的大光头,给我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比我大两岁,全家人都叫他“大和尚”,有时也叫“金和尚”……我父亲对于他的嗜书如痴,常常引以为鉴,叫我向他学习。
更为巧合的是,1920年离开了“十七小”的老舍,先担任了一段时间教育督导,后又到天津南开中学当了一段时间语文教员,于1923来到了北京一中当老师。这竟与“金和尚”相隔不久!翁偶虹忆起舒先生国文课上讲《长生殿》,还给大家唱昆曲,活灵活现,难忘终生。舒氏与金氏在北京一中再次“幸会”,举止不同凡众的“金和尚”当然会使老师格外垂注——更何况他们是又一次为“师生”啦。
金氏就读的“一中”当时是何样状貌,是几近百年前的事情,我们今日已难以尽悉。但他幸存下来一本作文簿,却可供我们窥见一斑。
簿子共五十多页,蓝印六行格,作文题有《重阳后一日柬友赏雨》(词)及《秋夜》《答人问中国何年太平》《炎凉世界》《时评》《范石湖田园杂兴诗〈序〉》与《潇湘八景》(诗,八首存三)等十二则。学生用小楷按格书写,老师阅读时随手圈点,在文后行草不拘格留下评语,尤其是还押上“何正熙印”红色钤章。作文明显是学生自拟题目为主,其中诗的个人色彩很浓。何正熙老师的评语卓然不凡。
《重阳后一日柬友赏雨》(词)老师批曰:“以词胜不如以意胜,烹炼过火,反失性灵。”《秋夜》老师批曰:“意境殊清,词亦极炼。唯以属对不工,平仄不调,故为易之。课外文不计分。”《答人问中国何年太平》老师批曰:“入题嫌迟缓,未入题以前一大段是答问国事,非为答问何年太平也。”
资料实在可贵,但限于篇幅这里不能多引。有批评,有褒扬,先生改出样儿,后生从中直接受益,百年前的作文教学竟至如是!
在舒庆春、何正熙这般老师的调教下,金家的大男孩儿格外懂事,十七八岁上就是那样地“早熟”“老到”“笔下横秋”——我们今日观之难免叹其“异乎寻常”了。
他更“异常”的是读书。1925年金氏有本《仄韵楼日记》,翻看其中的篇页,记录最多的是读书。
如“七月初二”:“赴京师图书馆(按:时在安定门外方家胡同)阅《榆园丛刻》、纳兰容若词、顾梁汾词。”
“七月初十”:“至图书馆阅《越缦堂日记》,又阅《昭代丛书》《宁古塔志》。”
“七月十五”:“道出什刹海时已夕阳斜挂,游人驻足,荷香四溢,柳雾蔽天。于北岸购《红楼梦》一部,又购《学语斋诗草》《痴厂诗存》《长生殿》及损公(蔡友梅松龄先生也)著之《新鲜滋味》二种,共费二千四百文,亦廉矣。”
“八月初七”:“购《饮水词钞》(性德)、《筝船词》(刘嗣复)、《捧月楼词》(袁通)、《绿秋草堂词》(顾翰)、《玉山堂词》(汪度)、《崇睦山房词》(汪金德)、《碧梧山馆词》(汪世泰)、《过去精舍词》(杨夔生)共十四种,又购《匋斋藏石记》(残)《马氏文通》《丁戊诗存》。”《仄韵楼日记》之中,类此的俯拾皆是。
读书本身就是一所大学校,看金氏读书的“数量”与“等级”,我们难免会有天地翻覆之叹。
金受申的“五道营”
由“金文佩(霈)”改为“金受申”,大约是在他结束“一中”生活、走向社会之际。有如此文章底气的大男孩,早早地提笔写文、著书,并且走上了授课讲堂。
1920年前后,北京有份《益事报》,金氏在“一中”以后开始为这份报写连载《仄韵楼诗话》。紧接着,他所著《〈古今伪学考〉考释》出版。小小年纪又受聘于安定门内的“崇实中学”和地安门外的“求实中学”兼职国文教员。1930年,《公孙龙子校释》(王云五主编《万有文库》本)《稷下派之研究》(王云五主编《国学小丛书》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千字稿酬约四五元,一本书的稿酬约一百元,老师一校的兼课月薪约五十元。过日子一向简朴的金受申渐渐有了积蓄。“先富”起来的金氏,买进了五道营胡同36号一套八九间房的“三合院”——那时候的一般房价,大概是百元一间。
五道营胡同,是安定门内东侧的第一条胡同,紧靠着古老的城墙南根。斑驳的旧城砖,砖缝间蓬蓬的衰草,映得整个胡同也有几分苍凉。明代建城时这儿本来称“武德卫营”—是驻扎防卫军的地方,及至清代,乃俗化为“五道营”了。金受申置办的小院处于胡同中部路北,是个很幽静的所在。金氏在这里娶妻生子,摇笔著文,以及随着世道的变化而适应,最后老病终逝于斯。五道营,将金受申生命的印迹深刻在胡同的年轮里。
办事认真,又长于经营的金受申,曾经把他的小院打理得情景蔚然,这见于老友翁偶虹的描述:
他的新居,田园风味极浓。不大的庭院中,遍植花木,杂以草石;夏秋季节,买些蟋蟀、纺织娘草虫,纵于花根石隙,振羽时鸣,颇饶幽趣。大自然孕育的蝴蝶、蜻蜓、夏蜩、秋蝉,不召自来,飞舞栖鸣,聚为有声之画,织出无限风光。受申授课之余,环顾庭院雅趣,畅写抒情诗文,至可乐矣。
在编入《口福老北京》的文章中,间次有金氏对五道营的记载“汩汩地”流出来:
笔者家种有香椿、花椒各一株,香椿由春天发芽起,随掐随生,味道特别深长。
笔者在春残柳老,花事将阑时候,常喜欢买上“一把抓”的“熏笋鸡”,坐在薜荔墙荫之下,伴着拍红水萝卜喝上几杯“喝亦未必醉”的酒,解襟迎爽,凯风自南。
前几天忽有雪意,家中为购“灯笼子”(按:一种小螃蟹)两斤,白酒一瓶,准备小园赏雪。
字里行间充溢着对自己五道营居所的挚爱,由一己之“小家”,扩而至北京这个“大家”,金受申情思所钟,足以为每一个北京人的榜样。
步入新中国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四十三岁的金受申以写手、教师、执业中医(按:他确实有中医的本事),以及“私立弘仁小学”(今黑芝麻胡同小学)校长等身份走入了新的天地。“旧文人”“自由职业者”等“帽子”再加上家小(夫人、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负担,金受申压力如山。也就是在这艰难时刻,老师、旧友老舍先生伸出了援手。
1949年12月,应周恩来之邀,老舍离美归国。1950年5月,老舍被推选为北京市文联主席。这时他想到了金受申。邓友梅在《印象中的金受申》一文中写道:
金受申是老舍使了些劲才调到文联来的。老舍先生对他的关怀给我留下挺深的印象。为调他来文联,老舍先生说了好几回:“这个人有用,现在他处境困难,咱们调来也算是人尽其才。大伙都帮帮忙,都是动笔杆的。”
这里一是说金“处境困难”,二是说老舍“使了些劲”,三是请“大伙都帮帮忙”。我们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形。但总之,金受申来了,这是他与老舍的第三度“幸会”。他先在刊物《说说唱唱》,后来在《北京文艺》当编辑。编辑部就设在北京饭店后身霞公府当年的文联大院里。他的工作状况邓友梅记述说:“老老实实看稿退稿,做一切分配他做的事。开会很少发言,平时我们聊天他也不大插嘴。”“研究工作、给领导提意见他不说话,争等级、争待遇这类事他不掺和。”
来稿质量不高的多,金受申又惯于在文字上“讲究”,所以他“为人作嫁衣”的活儿并不轻松。但几十年的积习难改,他禁不住“手痒”还要自己写点什么。“旧文化”“旧风俗”不能写了,他把“题眼儿”挖在“北京的传说”上,钩稽旧忆,现场踏查,与人攀谈……于是,《北京的传说》第一集于1957年11月由通俗文艺出版社出版,第二集于1959年9月由北京出版社出版。两集共收故事39篇、约10万字。
金受申这里是做了对“北京的传说”这一方向前无古人的一次大梳理!20世纪80年代以来,不同的作者,各色的出版社,就着“北京的传说”这一题目出了不下二三十种读物,溯其源,概出于金受申氏。也正是出于对历史的敬畏和对前人的尊重,2003年北京出版社推出了新编金受申著《北京的传说》,文章26题、插图老照片近200幅。
话再说回上世纪50年代,金氏的后人还留着一本小册子: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稷下派之研究》,其封面的背里,金受申留下了这样一页题辞:
三十年前一个小玩童,
三十年后一个老玩童。
小玩童偏要装正经,
老玩童才是真正经。
三十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写了这本书;
三十年后,重读此书,不禁哑然失笑,嘴里不由得大喝一声:“小玩童该打屁股!”
金受申 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
时正在东四人民市场卖香皂
五十四岁的人读自己三十年前少不更事的旧作,其幽幽不尽的心情足堪我们品味;他这厢在市场里“卖香皂”的附笔,是那个时代“从旧社会来的知识分子”在劳动中进行“改造”的记录啊!金氏当时的境遇与内心感受,今天五六十岁的人会懂得。
下面再请大家看一首金受申作的词:
窗暖梅红,春意透,百花齐迓东风。霞光泛彩,群仙介寿崆峒。椽笔纵横惊绣虎,思条绎籀讶雕龙。不老松,蓬瀛郁勃,挺秀高峰。
我曾门墙立雪,愧未通一艺,有负陶镕。跬步孤芳自赏,空飞望鸿。卌年旧事重忆,虽往矣,犹绕梦魂中。黄童今白首,且奉觞,寿吾师,矍铄此翁。
辛丑腊不尽七日
舍公夫子眉寿良辰,谨拈《瑶台聚八仙》旧调依声奉祝,缅怀四十年白发师生,不禁感慨系之矣。
受业 金受申
“辛丑”,是1961年;“舍公夫子”即老舍;老舍的生日是腊月二十三,这就是金受申为老舍的祝寿词。今日再读这一作品,让人生出无限感喟。
本版文并供图/杨良志
(北京市文史馆馆员、北京出版社编审)
金受申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五十年了。
他一九○六年二月出生,一九六八年一月逝世,享年六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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