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佛祖”词源考

我国台湾地区的民间信仰以供奉观音为最盛，台湾学者李岳勋甚至认为，台湾传统宗教杂乱的表象底下，其实是独一的“观音”，即令跟佛教无关的城隍庙，其内殿也奉祀观音，而繁多表象所谓的杂神，几乎都是为了诱掖台湾人，进入观音入理法门所广设的方便。[1]另据粗略统计，约有六成以上的台湾民众信奉观音，[2]可见其深入人心的程度。——台湾地区的观音信仰有一特殊的称谓，即把本作为中国佛教所说的“四大菩萨”之一的观音菩萨（或观世音菩萨）“升格”称之为“观音佛祖”，而且这一叫法在岛内非常普遍，大陆所来之参访或观光者，莫不深感奇怪而不明其理。

早年高贤治主编的《台湾宗教》一书中收有《漫谈观音信仰》一文，于此情况有介绍说：

顾省内所祟奉之神佛，何止以数百计，不问其为象教之佛，或为道家之神能受一般大众最所信仰而且最为普遍者，世上神佛虽多，固无有能出观世音菩萨之右者。……观音菩萨之名号颇多，仅就所知，亦不下十数：观世音，观音，光世音，观世自在，观自在，观音大士，观音大圣，救世大士，大悲圣者，施无畏者，普光功德山王如来，观音佛祖，佛祖，观音妈，皆其别号，在此诸多名号中，最为平常而且普遍者，则为佛祖之称呼。考佛祖之称，本指释迦如来而言。……一般大众心理，均以观音便是佛；佛便是观音。吾人以为观音，不过一菩萨耳，在佛门中之地位，次于佛。今称为佛，且又称祖，居然置之于诸菩萨之上，……于此可见其在吾人宗教上之地位矣。[3]

可见即使岛内的专业宗教研究者感到“观音佛祖”的说法不符合佛教的传统。当然，也有学者强为之解，谓“大凡台湾较具规模的寺庙都有前、后殿，前殿祀奉的是形形色色的神明、菩萨等等，后殿则奉祀‘观音佛祖’，而前、后殿的关系并非主与副或主与从，而是‘应现观音’与‘本体观音’的关系。后殿奉祀的即是‘本体观音’，故而必须称为‘观音佛祖’；相对的，前殿奉祀的，乃是应物现形的‘应现观音’，其乃‘观世音菩萨格’，这是根据《首楞严经》的禅宗的宇宙观或世界观，以及净土系将观世音菩萨作为阿弥陀佛的两位补储之一的分析法，两者内容虽同，名称却异之所致。”[4]——此说将民间信仰的现象上升到了哲理化分析的高度，显系主观想象成分居多，而且认为因观音为“作为阿弥陀佛的两位补储之一”而可称“佛祖”的说法，也显得甚为牵强。

对此问题，笔者检索查阅古籍文献，发现“观音佛祖”一词，于清代已然流行于全国多地，非特台湾所独有，且见于民间宗教之“宝卷”中，其来有自。

一、 古籍文献中的“观音佛祖”一词

笔者通过检索“鼎秀古籍全文检索平台”，见“观音佛祖”一词出现于九部文献中，八部为清代刊本，一部为民国刻本，就此而言，可见“观音佛祖”一词，至迟于清初已然出现。

最为值得注意的是，“观音佛祖”一词出现在一本民间宗教“宝卷”《观音济渡本愿真经》中，该书系叙述民间常见的观音妙善公主传说，内容并无多足道者，然有“广野山人月魄氏”所作引言谓：

一日往朝普陀，舟至南海，豫得真武祖师之报。船将到岸，忽狂风大作波浪汹涌，当时船坏者不少，余蒙神盖佑，紧操舵桨，得达津涯，将船泊于海岸。散步闲游，忽至一处，见石门壁立，牌坊森列，篆镌“朝元洞”。行不数步，内有一庵，名曰灵通寺。余进步内观，遇一道童，潇洒不俗。谓余曰：“居士遇此风波，实乃上天数定，玄机报应，今适到此，此中有一济度慈航，其赖居士成就此功德，以慰我佛无量度人之心。”谈叙之间，因出《观音济度本愿真经》一册授余，余诚敬诵读，乃知为观音佛祖自叙本行。

该书刊刻时间不详，引言落款谓撰于“康熙丙午岁冬至后三日”，即1666年。——《观音济渡本愿真经》中“观音佛祖”的说法，可证其说自非台湾地区本土所独有，而当来源于明清内地民间宗教。

其余八部皆方志文献，依时间顺序胪列如次：

1.《康熙宁洋县志》（康熙元年刻本，1662）：光明禅师……专修苦行……庚子年八月十五日，忽语人曰：“观音佛祖得真，诸禅师度我。”遂自诸佛前剪发。（按：宁洋县在今福建省。）

2.《永历宁洋县志》（南明永历二十九年刻本，1675），所载内容于康熙元年刊本一致。

3.《乾隆铜山志》（清钞本）：五里亭内祀观音佛祖。（按：此“铜山”为今福建省漳州市东山县铜陵镇。）

4.《道光綦江县志》（道光六年刊本，1826）：“因延巫于家，扶乩问休咎，法既作昭，蹶然起，厅堂登座，呼众静听，乃观音佛祖下凡劝化，众生须孝亲敬长，除酒戒荤等语。”（按：綦江治在今重庆市。）

5.《道光彰化县志》（道光十六年刊本，1836）：“龙山寺，前大殿祀观音佛祖，后祀北极上帝。”（按：此“龙山寺”今在台湾省彰化县鹿港。）

6.《道光遵义府志》（清道光刻本）：“十七年冬，仁怀民谢氏女聘穆氏子，未归忽中鬼走，赵氏自称观音佛祖。”（按：遵义府即今贵州省遵义市。）

7.《同治淡水厅志》(清同治十年刊本，1871):“嘉庆四年，清华捐建后殿，祀观音佛祖。”（按：淡水今在台湾省新北市。）

8.《民国桐梓县志》（民国十八年铅印本，1929）：“士伦有女曰昭，临嫁恹恹抱病，伏香火前二日，又走观音洞亦伏两日，士伦夫妻扶归，自称观音佛祖下凡，劝化众生，且能预断祸福。”（按：桐梓县治在贵州省遵义市。）

综合以上八条方志文献记载可知，将观音作“观音佛祖”的称谓，不仅多见于闽台地区，亦见于我国西南各地（若重庆、遵义等）。——而除了见于《观音济渡本愿真经》这部“宝卷”外，亦见于西南一带流行的“扶乩”或“附体”行为中，吾人推测其由来当为内地民间宗教，显然可能性最大。

二、 “观音佛祖”的说法或出于“观音古佛”

在“宝卷”《观音济渡本愿真经》中，观音亦称“观音古佛”，书中有“观音古佛原叙”一篇，伪托此经为观音所金口宣说者。文谓：

天下善书广矣，圣经贤典，丹经子书。古人道成天上，法留世间，莫不字字珠玑，句句牟尼，如入元圃，美不胜收。然书愈多，而人之惺者究少，岂书之不善哉？抑以其旨深，其义蕴，其辞奥，可以为上智训，不可以为中下迪。可以为文士英俊观，不可以为愚夫愚妇劝也。吾思以深论，不若以浅论，因人以施教，不若以身施教。就道论道，曷若以事论道。以吾之不恋荣华，立志修炼，屡受苦难，魂游地府，历观阴律果报，还阳香山，功成了道，自度度世，亦可以现身说法，为天下后世告矣。于是以吾之本未始终，逐一详叙。当时言语问答，缕晰备载，着为歌句，联为俚语，言简意显，辞浅理明。又将修道之火候功用玄妙法则，一一流露于常言俗语中，能令阅者一目了然，由浅求深，因经寻义。书成藏之朝元洞内石室门中，以待后之见者，广为流布。不但可为上智训，亦可为中下迪，不但可为文士英俊观，亦可为愚夫愚妇劝。于以改过迁善，广行方便，访求至人，指示经中功用玄妙，有不难彼岸同登矣。吾昔立下洪愿，济度一切，此经其吾济度之一助也欤。因以《济度本愿真经》名其书，而缀数语于笺端云。

查“观音古佛”这一说法，比“观音佛祖”的说法更早一些，见明代释广宾撰《杭州上天竺讲寺志》（清武林掌故丛编本），谓：“观音古佛，其身不论男女，其身自是天下万世男女法身。”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说法出自于佛教的正统僧侣。

晚明钱谦益《般若心经略疏小钞》中亦说：“观音古佛，代佛演说，入慧光定，照五蕴空，行愿弘深，悲智如海。”[5]

宝卷文献中尚有《观音古佛度人妙经》，年代不详，从文辞风格推测，亦应为清代民间作品。

检索网络资料，多见所谓《观音古佛十劝》、《南海古佛慈训》之类的文字，似台湾一贯道作品。——可见，称观音为“古佛”的说法，至今仍在民间宗教中流行。

从正统佛教的角度来讲，称观音为“古佛”的说法是说得通的。因为，唐代伽梵达磨译出之《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简称《千手千眼大悲心陀罗尼经》）中谓，观世音菩萨于过去无量劫前早已成佛，佛号为“正法明如来”，谓：

佛言此菩萨名观世音自在，亦名捻索，亦名千光眼。善男子，此观世音菩萨，不可思议威神之力，已于过去无量劫中，已作佛竟，号正法明如来。大悲愿力，为欲发起一切菩萨，安乐成熟诸众生，故现作菩萨。汝等大众、诸菩萨摩诃萨、梵释龙神，皆应恭敬莫生轻慢，一切人天常须供养专称名号，得无量福灭无量罪，命终往生阿弥陀佛国。[6]

唐代不空三藏翻译的《大慈大悲救苦观世音自在王菩萨广大圆满无碍自在青颈大悲心陀罗尼》中也有同样说法：“南无归命顶礼南方海上蒲陀落净土，正法教主释迦牟尼如来，观音本师无量寿如来，观音本正法明如来。”[7]

此二经虽皆密教典籍，但关于观音本为“正法明如来”的说法，被我国后世佛教各宗所共同接受，如宋代天台知礼《法华玄义记》中为观音到底是菩萨还是过去早已成佛的说法做了调和，谓：

《千手眼大悲经》云：“此菩萨不可思议威神之力，已于过去无量劫中，已作佛竟，号正法明如来，大悲愿力安乐众生故，现作菩萨。”又《观音三昧经》云：“先已成佛号正法明如来，释迦为彼佛作苦行弟子。”次当等者，《观音授记经》云：“观世音菩萨次阿弥陀后，当成正觉，名普光功德山王如来。”补处者。犹储君之义也。二其本下结难测。如上经说，或已成如来或现为菩萨，往世正法曾作释迦之师。今日观音仍补弥陀之处，亦如妙德元是能仁九代祖师，孙已果圆祖犹因位，本迹高下安可测量，然须用其高下四句，以显诸圣难思之相。[8]

他努力调和了《观音授记经》中说观音为弥陀补处的说法与《千手眼大悲经》的矛盾。明清以来，关于观音到底是佛还是菩萨的问题，明代的《重修普陀山志》中所收《补陀观音大士颂·序》的说法颇有代表性：

夫理有去来，宏通之机斯显；位有权实，圆明之妙无方。观世音菩萨者，古正法明如来也。如来实相，既已臻无上之尊；菩萨应权，乃退处大乗之号。譬彼国王，下摄上将；犹夫宰辅，出领监司。行教则蹔逊其权，证道则无改其位，何以故？盖如来体尊，尊则下土多于敬畏；菩萨地近，近则众生易以皈依。[9]

这样，以作为“正法明如来”的佛格观音为“实位”，以作为救度众生的“菩萨”的观音为化世方便的“权位”，故明人称观音为“观音古佛”，显然是说得通的。“古佛”之称，若《五灯会元》谓：“古佛应世，绵历无穷，不可以周知而悉数也。”“古佛”泛指一切过去的佛，观音自然也可称之“古佛”。

三、 小结

台湾地区习称观音为“观音佛祖”的说法，显然可导源于内地明清民间宗教。而明代之正统佛教界，已有“观音古佛”的说法。作为“正法明如来”的“古佛”观音于佛教经典渊源有自，且早已被后世佛教广泛接受，故“观音佛祖”之说，于理可通。——推想这一称谓之流布，或因“佛祖”比“古佛”一词更为通俗亲切，易于摄化大众，今日仍广泛普及于台湾地区，自有其民众喜闻乐见的社会根源存焉。

（作者：姚彬彬，本文系“2018年邯郸广府观音文化研讨会”会议论文）

[1]转引自陈玉峰：《台湾素人——宗教、精神、价值与人格》，台北：前卫出版社，2012年，244-245页。

[2] http://cclw.net/gospel/explore/fjbhwzxj/gsypszx/5.htm

[3]高贤治主编：《台湾宗教》，台北：众文图书公司，1995年，111页。

[4]陈玉峰：《台湾素人——宗教、精神、价值与人格》，台北：前卫出版社，2012年， 245页。

[5]《般若心经略疏小钞》卷1 (CBETA, X26, no. 532, p. 765,c3-4 // Z 1:41, p. 360, b6-7 // R41, p. 719, b6-7)

[6]《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卷1： (CBETA, T20, no. 1060, p. 110, a10-17)

[7]《大慈大悲救苦观世音自在王菩萨广大圆满无碍自在青颈大悲心陀罗尼》卷1： (CBETA, T20, no. 1113B, p. 498, c12-14)

[8]《观音玄义记》卷1 (CBETA, T34, no. 1727, p. 893,b8-20)

[9]《重修普陀山志》卷3 (CBETA, GA009, no. 8, p. 242,a5-p. 243, a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