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骑竹马来
■季夏
这世上有多少人,有过初吻,记得初吻的感觉,闭上眼就能想起吻她的那个人蝶翼般的睫毛?她发誓这辈子都要记得所有细节,但却忘记了她的生命已经短暂到不需要用誓言来衡量了。
1.郎骑竹马来
1983年冬,北京协和医院。
病床上的袁笑抱着刚出生两天的女儿,嘴角漾着满足的笑意。外面一片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景象,但医院的病房里却是温暖如春。
傅文白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凑到襁褓前,逗了逗女儿胖嘟嘟的小脸,袁笑则是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文雅生了没?老卓呢?还没来?”
提到卓清,傅文白忍不住笑道:“文雅还没生,我好不容易才联系到老卓,这家伙,老婆生孩子他却还在图书馆里做学问,真不愧是‘北大活字典’啊……”
傅文白的话音未落,病房门便“嘭”一声被人撞开,卓清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拿着《诗经》,语无伦次地说:“生了,生了,我们文雅给我生了个儿子!”
袁笑怀里的婴儿似乎受了惊吓啼哭不止,她轻声哄着有些无奈地笑道:“老卓,看你莽撞的,文雅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好得很,现在还没醒呢。”
傅文白也打趣道:“这么满头大汗的,从大学赶来也不忘带着书。”
卓清看着手里的《诗经》,猛拍了下脑门:“当时只顾着往医院赶了,你瞧我这记性!”
“老卓,我们家女儿还没取名字,不知你这‘活字典’能不能赏脸给取个名字?”袁笑笑着看向丈夫,傅文白亦笑着点头。
卓清把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端起《诗经》翻了几页,笑道:“是了,儿子出生的时候我正在看这一页,‘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女儿就叫今夕,儿子就叫子兮怎么样?”
“今夕,子兮……”傅文白默念着这几个字,继而笑道,“不错不错,看来这两个孩子是有缘啊!”
“之前我还在跟文雅商量要是一男一女要不要订个娃娃亲呢。”袁笑笑着,神情温柔。
病房里的谈笑声越传越远,给这个原本寒冷的冬日也平添了一些温暖。
2.同居长干里
转眼之间就是六个春秋,襁褓里的娃娃也已经六岁了。傅今夕和卓子兮的父母同在北大教书,又是邻居,两个半大孩子自然也是在燕园胡同打闹着长大的。
彼时正值夏日,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晒得人蔫蔫的没有精神。不过这不包括傅今夕,她穿着短裤在院里的大榕树下吃冰棍,头顶的马尾随着她的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狡黠的色彩。
“今夕……”卓子兮蹲在地上摆弄着泥巴,白皙的小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可怜巴巴地说,“我也想吃冰棍”。
“卓子兮,我说了几次了,我是小龙女,你要叫我姑姑!”傅今夕眼睛一瞪,卓子兮便乖乖地听话,她最近沉迷于武侠连续剧,一声“姑姑”叫得还是蛮受用的。
“乖,你是雕啊,雕怎么能吃冰棍呢。”
卓子兮乌亮的眼眸里充满了委屈:“我为什么不能当杨过,非要当大雕?”
“过儿是临街那小子啊,”傅今夕眼睛晶晶亮,“他每天都给我买冰棍啊,小龙女不吃冰棍怎么保持冷若冰霜啊”。
“今夕……”
还没等卓子兮说完,就有一个孩子从远处跑来:“报告老大,各帮派帮主都召集好了,就等老大你发号施令了!”
“好!”傅今夕把剩下的冰棍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雕兄,载姑姑我去比武现场吧!”
卓子兮手里的泥巴“啪唧”一声掉在地上,似乎对这项任务不能接受。
“老大,你家这雕明显打不了架啊,不如炖了给兄弟们补充营养吧!”报信的小孩子瞟了卓子兮一眼,不屑地说。
傅今夕看了看他的小身板,似乎也有些无奈:“雕,你就在这里接着搭建姑姑的古墓吧,姑姑一会儿就回。”
“今夕,你妈妈说不许你再去打架……”话音未落,傅今夕已经如风一般跑走了,那速度和骑着雕没什么两样。
卓子兮无奈地低下头,接着摆弄他的泥巴。这些小小的泥巴仿佛有魔力似的,牢牢地吸引着他,等到再抬头时,太阳已经西沉了。
这时傅今夕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了,白色的衬衫上皆是灰土,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卓子兮忙上去问她怎么了,她倒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和丐帮打起来了场面惨不忍睹之类的,卓子兮还想细问,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身后响起。
“卓叔叔好!”傅今夕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笑眯眯地鞠躬问好。
卓清停下自行车,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今夕啊,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呃……”傅今夕眼珠一转,答道,“在树底下玩泥巴来着”。
卓清往那边一瞧,树下正立着一个半米高的泥巴模型,虽然不很精致但孩子能做成这样已是很厉害了。
“这是你弄的呀,不错,真不错。”
卓子兮张了张嘴,但看见今夕恶狠狠的眼神,还是识相地低下了头。傅今夕转过头去,只见卓子兮简直搭了一个连续剧上古墓的缩小版,顿时尖叫一声:“这也搭得太好了吧?怎么能弄成这样的?”
卓清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解:“这不是你做的吗?”
“啊,哦,我的意思是我都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样的模型来啊。”傅今夕左摸摸右摸摸,爱不释手。
“子兮啊,你可要跟着人家今夕好好学学,圣人说‘孺子可教’嘛……”
俩孩子知道卓清又要长篇大论一番,遂交换了个眼神,一溜烟儿往大院跑去,剩下的话尽数撒在了风里。
“今夕,你等等我呀!”
“跑快点,我饿死了。”
“对了,吃饭之前别忘了洗手,那泥巴我是拿尿和的。”
“啊?你这个白痴!”
3.两小无嫌猜
1990年,就是傅今夕决定去少林寺学武的那一年,他们上小学了。
傅今夕仅仅离家出走了半天,就被大人找了回来,她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不会放弃武侠梦。就这样耗了半个月,直到傅今夕得知无论男女上了山都要剃光头,她才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傅今夕背着小书包去一年级一班时,卓子兮代表所有同学热烈欢迎了她,傅今夕才发现卓子兮已经成为一班之长。这对于高高在上惯了的傅今夕来说,无异于“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她冷哼一声,就此揭开了小学生活的序幕。
卓子兮每天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好好学习、服务同学,傅今夕每天拉帮结伙、成立帮派、上蹿下跳地欺负同桌。后来卓子兮蝉联六年班长、六年三好学生、六年中国好同桌,傅今夕蝉联六年帮派老大、六年古墓派学习小组组长、六年除了卓子兮没人敢和她同桌的冠军……
每年的期末,卓子兮拿着一堆小红花,傅今夕举着一朵从老师那软磨硬泡的小红花,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就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中两人度过了小学五年,傅今夕觉得,生活是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的嘛。
九十年代的大院胡同,人们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日子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时光也在这里凝固了。
傅今夕初三那年的秋后,一辆小小的蓝色面的停在了大院的门口,她早听说隔壁的那间房子租出去了,只是没见过租客是什么人。
她跑到卓子兮家的后窗户那里喊了几声,不久他便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过来了。
“你在家干吗呢?”傅今夕先开口问道。
“陪我妈看《还珠格格》呗,我妈最近可爱看了。”卓子兮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彼时正是《还珠格格》火遍全国的时候,似乎大街小巷都是“有一个姑娘”的旋律,不过傅今夕对这种缠缠绵绵的连续剧不怎么感冒,她还是更喜欢英姿飒爽的金庸武侠。
傅今夕还想说些什么,有两人就在此时进了院子。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生乌黑柔亮的黑发披在肩上,纤细的肩上背着一把小提琴,她温和地笑着,眼里充满了幸福的色彩。一旁的男生瘦瘦高高的,阳光帅气,眼神温柔地看着身边的爱人。
“哇,这姐姐长得好像紫薇哎。”
傅今夕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紫薇是谁?”
“今夕你都没看过《还珠格格》的啊,连紫薇都不认识。”
“她有小龙女长得漂亮吗?”傅今夕眼神挑剔地看着院子里的男女,“你看她多奇怪,背上还背着搓衣板,我家搓衣板都是拿来让我爸爸跪的”。
“今夕,那好像不是搓衣板吧……”
女生听见两人的对话,转过头来对他们微笑,她身后的桃花瓣飘然而落,留下一地芬芳。
傅今夕肯定,那样的笑容,在她的生命里只出现过一次,就好比说,像伊语这样卓然芳华的女子,她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个。
4.八月蝴蝶来
自从陈子和与伊语搬进燕园胡同,傅今夕和卓子兮便经常跑去两人家里。他们二人并不是本地人,用伊语的话来说,他们是“私奔”来这里的,她从不在两个孩子面前掩饰她的过去,就像她从不掩饰对陈子和的爱。
就凭这一点,傅今夕就觉得她更像小龙女,美丽,大方而且高冷。不过伊语不会剑法,她会拉小提琴。陈子和在外工作,而她就在家里教孩子们拉小提琴。那时候傅今夕的父母正是工作最忙的时候,时常不在家,所以她便整日待在伊语家里,伊语免费教她拉琴,虽然她拉出的曲调和锯桌腿差不多,卓子兮倒是不学琴,他不是在旁边看着她们,就是在沉默地磨木头。
日头落下的时候,伊语便会留下他们吃晚饭。她常常包馄饨吃,她是江浙人,心灵手巧,包出的馄饨似乎也比北方的小巧精致。傅今夕总能吃两碗,伊语怕她吃多了,就开玩笑说:“女孩子吃这么多会长胖哦,长胖可就嫁不出去了。”
一旁的卓子兮听到这话似乎是呛到了,不住地咳嗽起来,傅今夕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又不嫁你,你害怕什么?”
卓子兮咳得更厉害了,白皙的脸上布满可疑的红晕。伊语看着眼前这两个别扭的小孩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其实那时候,伊语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傅今夕依稀记得,伊语家里经商,是很有钱的,但陈子和是穷小子,所以伊家看不上他,两个有情人没有法子,才私奔来北京,希望能到大城市经商赚点钱结婚。可是赚钱哪有他们想得这么容易?陈子和没有路子,也没有人脉,自然是处处碰壁,连从家里带来的钱也快见底了。
伊语虽说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却出人意料地能吃苦。除了教小提琴,她还经常去附近的学校收学生的衣服,通过洗衣服赚些钱。傅今夕记得某个极冷的冬天生意很好,伊语的手每天都泡在冷水里,原本白嫩的手上长满了冻疮,陈子和心疼得在暗处落泪,但伊语只是笑着说没事,依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只有傅今夕知道,伊语其实心里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坚强。她这么努力地赚钱,只是不希望当初那份爱情,最后被柴米油盐家庭琐事而渐渐腐蚀,最终湮灭在尘埃里。
后来的傅今夕想起以前的种种,大概就是伊语给了她最初的爱情启蒙,让她明白爱情不是小龙女的白裙翩翩飞舞,还有一种残酷,叫作生活。
5.坐愁红颜老
1998年,傅今夕和卓子兮中学毕业,毕业照上的两个人穿着土气的校服笑得没心没肺,一双白牙明亮亮地反着光。
傅今夕的琴拉得终于不再像锯桌腿了,卓子兮磨着的破木头也有了小提琴的雏形,虽然这个小提琴项链在最后送给今夕时,得到了她无情的鄙视。陈子和总算是在一家企业安定下来了,某一天下班回家的他,一推门便被爆开的礼花吓了一跳。
伊语难得奢侈地准备了一桌饭菜,两个小孩贼兮兮地笑着,倒是弄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今天是什么日子?”
“生日啊,”傅今夕眯着眼说,“某个人的生日”。
陈子和想了想,但对谁过生日真的没印象。倒是卓子兮开口说:“今夕,不是这样算的啦,小宝宝出生的那一天才是生日……”
“笨蛋,你说漏嘴了啦!”傅今夕无语问苍天。
陈子和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他拉住伊语的手说:“天,你怀孕了?”
伊语羞涩地点着头,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
“我居然要当爸爸了,太好了,太好了。”陈子和欣喜若狂,他一把抱起伊语,难掩心里的喜悦。
“少儿不宜!”
傅今夕勒令卓子兮捂上眼睛,自己却从指缝里偷看,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她想,老天对伊语的折磨也该过去了吧,这么好的姑娘全天下可没地儿找。
然而这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被彻底打破了。随着伊语的肚子大起来,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了她是未婚先孕的“不检点的女人”,那时候人们自然没有现在开放,随着流言的传播,来伊语这儿上课的孩子与日减少,最后甚至一个都不剩。而傅今夕也被父母关在家里,不准她再去找伊语。
高中的课程比初中紧了很多,本来初中就吊儿郎当的她上了高中自然有些吃力。这样一来二去,她竟有几个月没有见过伊语。直到某个深夜,家门被陈子和急迫地敲开,傅今夕才知道伊语离家出走了。
她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似乎还觉得像在做梦,就看见陈子和烂泥般瘫在地上捂脸痛哭。原来他所在的企业不景气,他被辞退了,没有收入的两人生活日渐窘迫,陈子和于是劝伊语趁着孩子只有几个月快去打掉,伊语沉默了两天,最终选择在这个深夜只身离开了。
傅文白和袁笑听了他的话,叹了一口气,心里也有些自责,毕竟他们不甚了解这两个年轻人便妄加评论实在有违道德,便拿了一些钱接济陈子和,也让他接着找伊语。
那一晚傅今夕失眠了,她悄悄从窗子翻出去,把卓子兮喊出来锯了一晚上桌腿。那噪声究竟吵得多少人没睡着她不知道,总之她在天亮醒来时,就靠在少年纤瘦的肩膀上,被硌疼的脸颊传递到心脏,隐隐作痛。
6.门前迟行迹
伊语是在几个月后被找到的。其实不算被找到,而是医院打电话来,说一个年轻的孕妇要早产,情况十分危险。
傅今夕那时正在伊语家里擦琴,听到电话便跟着陈子和去了医院。北京的冬夜,天黑路滑,他们找不到车,就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院走,一路上不知跌了几次,到医院时几乎就是雪人了。
伊语已经进了手术室,医生不管他们有怎样悲惨的故事,只是冷着一张脸让陈子和签手术责任书,说万一出了事故医院是不负责的,或者还有别的,但陈子和统统听不到了。他靠着墙,接着又无力地滑到地上,整个人好像灵魂出窍一般。
伊语的情况的确是不容乐观,手术到了后半夜,一直是出血不止,到后来医院血库里的血液都用光了,伊语血型不似平常人,一时竟也找不到地方补充。
傅今夕依稀记得自己的血型同伊语一样,便也顾不上其他,撸起袖子就去了采血室。采血室的小护士也是困得呵欠连天,竟也没有发现傅今夕不到年纪,草草地扎上管子,傅今夕忍着剧痛,一张小脸白得像纸。
只可惜这些血液也没能挽救伊语,她生下一个不到四斤的女婴就撒手人寰,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什么话。傅今夕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腕,猜想这几个月她该是受了多少苦,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像伊语曾经唱过的一首民谣,什么金豆豆银豆豆,此刻都变成了她的泪豆豆。
只是再多的眼泪,都换不回一个温柔窝心的伊语了。
7.生绿苔
陈子和平静地办完了伊语的后事,整个人好像没了灵魂的机器人,只是行尸走肉地做着该做的事。他给女儿取名叫作陈念语,里面的含义不言而喻。小念语因为早产,被安排在医院的婴儿房里。傅今夕和卓子兮一放学就去医院,趴在婴儿房的玻璃窗上看里面一个个的小宝宝。这时候两人的心总会变得很软很软。
“卓子兮,你看念语是不是又长大了一些?”傅今夕指着其中一个粉色衣服的女婴,欣喜地说。
“不会啦,我们明明昨天才来看过她。”
“你是笨蛋肯定看不出。”傅今夕有些气恼。
“好吧,”卓子兮抓了抓后脑勺,“你说,这里面的小宝宝都穿一样的衣服,他们的父母能认出来哪个是自己的孩子吗?”
“就说你笨吧,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不出,哎呀,他们都好可爱,以后我也要生个这么可爱的宝宝。”傅今夕满心欢喜地盘算着,“生两个好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不错”。
“可是生宝宝有危险哎,你看伊语姐姐。”
“说的也是,那就只生一个好了,多了也容易打架。”傅今夕表示赞同。
卓子兮神情温柔地看着念语熟睡的小脸:“是女儿最好,长得像今夕,多漂亮。”
“卓子兮你胡说什么,知不知道你的思想很危险啊!”傅今夕扭过头去,却也悄悄红了脸。
念语满月之后,陈子和退掉了房子,带着孩子回了南方。
临走前他把伊语留下的小提琴送给了傅今夕,她问陈子和何时还会回来,陈子和叹了一口气,怕是再也不愿意踏上这块夺走爱人的土地了。
虽然没有了伊语的督促,傅今夕却越发勤奋起来。她向着伊语的方向努力,也无非是想成为更好的人。
不觉又是秋天,傅今夕照例参加高中入学体检,但没想到体检结果却宛如晴天霹雳般惊醒了每一个人。
傅文白看着体检报告上的几个大字,好几分钟没回过神来。
之后傅今夕跟着父母几乎走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医院,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只是父母越来越沉默,半夜醒来的时候总能看到父母的房间还亮着灯,如果再仔细听会有低低的抽泣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上学了,卓子兮也没有出现过。傅今夕思索再三,还是偷偷拿了钥匙开了父母的抽屉。她的体检报告被压在最下面,上面的字她大多不明白,但是最后“HIV阳性”几个字,她看懂了。
生物课上老师早就已经讲过了,世界上最可怕的病之一,至今为止没有治愈的可能。
傅今夕怔了一会儿,便把抽屉锁上了,后来又发现报告忘了放进去,手忙脚乱地去开抽屉,手却抖得怎么都不听话。
她摸了摸脸,发现没有眼泪,这才放了心,推开门一步步走了出去,细细的马尾依旧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8.十五始展眉
1999年的年末,比过去的任何一年都来得热闹。人们破除了世界末日的谣言,对迈入千禧年充满了期望。
跨年的晚上,傅今夕留了个便条就出门了。袁笑本想出门寻找,却被丈夫拉住了,自从女儿知道自己得病的事情后,表现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甚至还劝他们不要再去医院讨要说法,平静得好像得病的不是她自己。
“孩子总要独处发泄一下,老憋着也不是好事。”傅文白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找了老同学,年后孩子回学校上课没问题”。
袁笑应了一声,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傅今夕一出门就去了世纪坛,她看电视上说今晚在那里有很盛大的跨年活动。她戴着大大的白口罩,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此时天还刚黑,世纪坛里挤满了人,她本来个头就矮,这下什么都看不到了。无奈之际,突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卓子兮?”
卓子兮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径自拉着她往前走。穿过熙攘的人群,他拉着她攀上一棵大树,虽然离得有些远,但看得倒很清楚。
“你现在不该去人多的地方。”卓子兮皱着眉,秀直的眉已经有了帅气的味道,傅今夕想起刚刚拉着她的那双手也不再是孩子稚嫩的骨骼,不知何时他已高过她一头,善良优秀的少年极受女生的追捧。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卓子兮见她没有回答,越发生气:“傅今夕,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卓子兮,你听你老爸说我的病了吧,你怎么还敢来找我?”傅今夕禁不住要逗逗他。
只是她没想到卓子兮一下子红了眼眶:“你现在这样不都是因为当初帮伊语姐姐,谁能想到一次小小的输血能……”
“我不后悔。”傅今夕淡淡地笑着,“我不敢在爸妈面前说,但我敢告诉你,能帮伊姐姐,我不后悔”。
卓子兮还想说什么,却被人群的喧闹掩盖了声音,两人抬起头,就看到炫目的烟花一瞬间照亮夜空,照得整个世界明亮如白昼。
秒针走过最后十秒,二十世纪最终成为过去,每个人都在心里虔诚地许下愿望,傅今夕摘下口罩,笑容灿烂如往昔:“卓子兮,我活过一个世纪了,一个世纪多长你知道吗?所以不管何时,我都不怕死了。我可是活过一个世纪的人啊。”
卓子兮紧紧地攥着手掌,二十一世纪的第一秒于普通人充满欣喜,于他却充满绝望。因为今后的日子,他都要和死神赛跑了。
9.五月不可触
傅今夕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高二的下学期。
她去了文科班,性格却还是一样的活泼,很快便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她甚至觉得有一天还可以重振古墓派的雄风。学校里自然是少不了绯闻和八卦,只是女生间谈论的对象几乎都是理科班的班长卓子兮,说他是怎样怎样的优秀、长得好看、待人有礼、性格温柔,傅今夕一边听一边翻白眼,这明明是她梦中杨过的形象,怎么就被安到雕兄身上了?
“我说,你们是没见过他瘦瘦小小、宛如小萝卜头的样子……”
傅今夕的话还没说完,就没有人听了,因为她们都跑去看卓子兮了,似乎还有女生凑上去递情书的样子,傅今夕懒得理,却觉得心里隐隐地不舒服。
因为自己现在是病人啊,傅今夕这样安慰自己。
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小学时期,卓子兮依旧每天跟在傅今夕后面上学放学,只是他不再任她欺负了,傅今夕落下的功课太多,只能靠卓子兮的辅导才能不在倒数之列。
课间的时候,傅今夕趴在桌子上,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下一秒就有人改变了这一切。
同班的男生把不知什么东西甩在她的桌上,傅今夕懒懒地抬起头,就听见那人说:“傅今夕,你有艾滋病还来上什么学啊?你是想把大家都传染吗?”
原本吵闹的教室在安静了几秒之后炸开了锅,同学们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迅速挤在教室一角,惊恐地看着傅今夕。
“你说啊,你是不是想报复社会?想我们陪你一起死?”
傅今夕看着那男生歇斯底里的样子,仿佛得艾滋病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一样,傅今夕记得他是校医的儿子,桌子上的那本病历大概也是体检时留下的备份吧。
她的确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那些好朋友此时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摇摇晃晃的就要摔倒。
最后一双手接住了她,傅今夕看见卓子兮温和的脸上堆满怒气,似乎还有人调侃他是不是连续剧看多了想要英雄救美。傅今夕想推开他,却被更用力地抓住,少年毫不迟疑地俯下身,樱花般的嘴唇印上她的唇瓣,身边的惊呼声甚嚣尘上,傅今夕紧紧地咬着牙关,任眼泪落了满襟。
这世上有多少人,有过初吻,记得初吻的感觉,闭上眼就能想起吻她的那个人蝶翼般的睫毛?傅今夕发誓这辈子她都要记得所有细节,但却忘记了她的生命已经短暂到不需要用誓言来衡量了。
10.千唤不一回
傅今夕的高中再也没有读下去。傅文白和袁笑本来还头痛要怎么向校长解释那天的事,晨起时却发现女儿在屋外跪了一夜,夫妻俩吓了一跳,傅今夕却不起来,只是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爸妈,女儿不孝,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去上学了。”
“夕夕,你是不是介意你的那些同学,没关系,爸爸……”
傅今夕摇了摇头,说:“爸,我知道你疼我,但是谁的父母不是一样的心情?我不愿意同学们因为我每天担惊受怕。爸,我有想做的事,你就成全我吧。”
说完又是几个响头,白嫩的额头上红通通一片,袁笑哭着抱住今夕:“爸妈不拦你,只要你高兴,爸妈不拦你……”
傅今夕躲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压抑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她早在半年前就申请了一个志愿者项目,专门去世界上饱受战乱的国家照顾妇女儿童,如今结果下来了,她自然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临走之前她趁卓子兮上学去了卓家,卓家父母看到她,又想起之前的事不免有些尴尬。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如今我要走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傅今夕深深地鞠了一躬。
卓清有些局促地问:“孩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国外,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卓子兮就要高考了,替我转告他好好复习。还有上次的事我去医院问过了,医生说不会感染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带他去医院查一查,叔叔阿姨我走了。”
文雅有些红了眼眶,最后也只能说:“夕夕,叔叔阿姨对不起你,你好好保重。”
傅今夕闻言,又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父母已经等在外面,她提着那把小提琴和小小的行李,直奔机场。
“人生第一次搭飞机,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傅今夕故作轻松地说,“爸妈,我可是咱家第一个坐上飞机的人哦!”
“夕夕,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富汗现在这么乱……”袁笑没说两句话就又忍不住眼泪。
“好啦,我可是跟着志愿者组织呢,人家是专业的。不说了,我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傅文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塞进她的包里:“快去吧,别耽误了人家。”
“爸妈,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傅今夕提起行李,强迫自己头也不回地往登机口走去。
在飞机上的时候,傅今夕拿出那本书,发现正是她小时候最爱读的《神雕侠侣》,封面已经被翻皱了,宛若小龙女那不展的眉头。
傅今夕把那本书抱在胸口,感觉普天之下,再无杨过。
11.见少别离多
大概傅今夕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来,阿富汗战争打打停停,伤亡无数却一直不见停战。她每天奔波于战地红十字会和难民营,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就要惊醒,梦里都是孩子的哭声和炸弹爆炸的声音。她没想到,在代表文明和现代的二十一世纪,居然还会有地方战火不熄,人民饱受摧残。
同来的志愿者大都是北京学生,大多数人不堪辛苦待了半年就匆匆回国,像她这种能待在这里这么久的女孩实在不多见。之前有一个战地记者就抓拍了一张她的照片,说要刊登在国内的报纸上,傅今夕本来是拒绝的,但没想到那记者反问她难道不想家里的亲人看看她的现状吗?傅今夕犹豫良久,终于同意了。
如果能刊登在报纸上,不只是父母,卓子兮也会看到的吧,看到她如今的一切他会为此自豪吗?
傅今夕不能确定,因为他们中间已经隔了七年,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打到家里的电话,母亲说卓子兮高考填志愿放弃了一直以来很擅长的土木工程,居然报考了北大的医学系。卓叔叔气得半死,非要去学校修改志愿书,但卓子兮只是淡淡地说:“没用了,我已经交上去了。”母亲还说卓子兮来求了她很多次,想知道自己究竟去了哪里,她究竟是多狠心,才能一次次拒绝那孩子。
傅今夕轻轻挂上电话,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少年干净的面容在她的心里终究是越来越清晰。
2008年,北京第一次承办奥运会,会长特意批准傅今夕回家一个月,她本想拒绝,但实在舍不得这种难得的机会,遂收拾好行李回了北京。
到家的时候正赶上农历的新年,她在国外这么久没过过中国的节日,竟也完全忘了。爸妈高兴得很,在厨房里大张旗鼓地包着饺子,电视机里嗡嗡地响着春晚的旋律,傅今夕盯着卓家的灯光出了神。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咸不淡地谈起卓子兮,他今年研究生毕业,在北大附属医院实习,的确是前途大好的有为青年,听说医院里的小护士都明里暗里关注着这位英俊的实习医生。她明白母亲的意思,毕竟都七年了,谁还是当年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小孩子才会说喜欢,大人只看是否般配。她与卓子兮云泥之别,就连瞎子也不会觉得般配。
傅今夕看着母亲头上刺眼的白发,突然就觉得很愧疚。
饭没吃到一半,院子里就吵嚷起来,傅今夕跟着父母走出门,却发现是卓家夫妻在院子里,袁笑见文雅满脸怒气,便上前问道怎么了,卓清叹了一口气,拂袖而去,文雅则说:“子兮那孩子,这么多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和他爸操心,今年过年好不容易带回来一个,结果那女孩子……哎,别说是对子兮了,对我和他爸也是呼来喝去的。这不,一顿年夜饭做得不合她口味,非说我们苛待她,摔了碗就要走,哎!”
袁笑忙说些舒心话安慰她,傅今夕则是默默地走出院门,没想到卓子兮和那女孩还站在不远处,她便隐在暗处静静听着。
“卓师哥,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你帮我付了回家的路费,还给我弟弟妹妹买了那么多礼物,可我……”
“没关系,不过是演场戏骗我爸妈罢了,不过你这演技倒可以去学表演啊。”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卓师哥,你的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女朋友找不到,为什么非要找我扮演呢?”
卓子兮沉默了半晌,然后回答道:“我不小心把她弄丢了,所以我得等她回来啊。”
傅今夕心里一疼,死死咬住嘴唇,俯下身哽咽起来。等到她想起来得趁卓子兮回来前走掉时,已经来不及了。
“今夕?”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多年来的梦成了真,总让人难以相信。
傅今夕起身,微笑着说:“卓子兮,几年没见你真长本事了,学会串通别人骗人了,哎哟喂……”
这世上还有谁能骂他骂得这么熟练不打草稿?卓子兮一把抱住傅今夕,只觉得她又瘦了很多,这几年想必过得不好,每每这样想着他整颗心都觉得疼了。
“我说你别抱我抱得这么紧啊,我疼!”
“今夕……”
“怎么了?”
“今夕……”
“有话快说!”
“今夕,你别说话,你一开口我就忍不住想吻你。”
“……流氓。”
傅今夕反抱住卓子兮,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映衬着这尘世间的幸福。
12.落叶秋风早
刚过了年,傅今夕就病倒了。
本来只是伤风感冒,却因为她体内的致命病毒而引起了一系列的并发症,短短半个月,医院就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卓子兮也已经连着半个月睡在医院了,瘦得没了个人样,医院的小护士心疼得不得了,偷偷一打听得知卓大夫的爱人住院了。尽管震惊不已,还是忍不住打听道:“怎么没听说卓大夫有女朋友啊?”
“据说一直在国外当志愿者呢,卓大夫也是痴心,一直等着。”
“是吗?”小护士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趁着查房就去了重症监护室。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只是瘦,她听有些八卦说这女孩因为帮人染上了病毒,心里就只剩了同情,卓大夫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呢。
陈子和是在一周后来到医院的,卓子兮正在办公室研究资料,抬头看到陈子和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仿佛这么多年都只是打眼而过,下一秒从他身后跳出来的小女孩则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子和哥,这是念语?都这么高了。”
“叔叔好。”念语乖巧地问好。
“哈哈,我居然也到了被人喊叔叔的年龄,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陈子和玩笑似的给了卓子兮一拳:“你小子才多大,装什么老成。”
“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回南方就下海经商了,之前几年带着孩子虽然艰难,但没想到后来赚了些钱,如今过得也算不错。”陈子和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伊语的家里人视他为仇人,他不愿把念语送回去,为了孩子的生活,他也几乎是拼了命。
“之前听到今夕的事,我才发现自己当初铸成了大错,不仅葬送了伊语的命,还赔上了今夕的一生。”
“别说了哥,去看看今夕吧,她的状况……不太好。”
陈子和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卓子兮去到病房。
傅今夕见卓子兮推门进来,强打起精神说:“卓子兮,你这医院不靠谱啊,天天有小护士来偷看我,我这清白算是被你毁了。”
卓子兮细心地把她扶起来,又在身后垫上枕头:“今夕,子和哥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念语长什么样子吗?”
“念语?”傅今夕看向门后露出的小脑袋,惊喜地问,“这是念语?”
“姐姐好。”
卓子兮挑起眉头:“小家伙,叫她就叫姐姐,叫我就叫叔叔,我有那么老吗?”
“因为姐姐长得漂亮呀,”念语拉住傅今夕的手,“姐姐,我爸爸说你和我妈妈很像,都是很漂亮很漂亮的人,我没见过我妈妈,现在见了你我觉得爸爸不是骗我呢”。
傅今夕抚摸着她柔软的额发,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你妈妈要比我好看多了,她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女人,而且她很爱你。”
“姐姐,你生病了吗?什么时候会好呢?等你好了,我们去给妈妈扫墓啊。”
“姐姐不久就好了,等好了就去看你妈妈。”
念语似乎有些不满这些回答,纠缠着问:“过几天到底是多久?大人似乎总爱说过几天。”
“不多久了,不多久,就能见到伊姐姐了……”
陈子和躲在门口看着今夕的小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好像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冬天,寒冷彻骨。
13.去来悲如何
2008年那个春天,在卓子兮的印象中大概是来得最晚的一个春天,尽管迎春花已经开满了四处,却没有一丝的暖意。
傅今夕已经不住在医院了,她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不希望最后一程也待在冷冰冰的医院里。卓子兮也不再去医院,他一心一意地照顾着今夕,神情默契宛如结婚多年的夫妻。两家的父母也不再说什么,他们怕一点点小事都会压垮这个年轻人。
傅今夕每天午后都会在院前的榕树下坐上一会,帽子上的毛球一晃一晃代替了原来不安分的马尾。她看着卓子兮从远处走来,恍惚间又看到多年前那个纤瘦的男孩,满脸阳光地朝她跑来,可是那时的她多不珍惜时间啊。
卓子兮拿着一份报纸说:“这张报纸你在国外肯定没看过吧?”
傅今夕看了一眼,发现是之前那个战地记者拍的那张,照片上她正在给难民营的儿童拉小提琴,那些孩子脸上的笑容是久违的和煦。卓子兮摊开报纸,温柔地读着这篇报道。
“子兮,其实我们都是懂得游戏规则的亡命之徒,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让你这么辛苦。”
“胡说什么……”
“你不要打断我,等我走了,你就再找个好姑娘,我看医院那小护士就不错,你们早点结婚让叔叔阿姨早些抱上孙子,不过逢年过节别忘了去看看我爸妈就好了,不然他们一定会很寂寞的。”
“傅今夕,你是说等你好了你要给我生孩子?我现在可改变主意了,一个女儿太少了,一男一女最好了,你觉得呢?”
“你就想得美吧。”傅今夕握住他的手,“雕兄,我觉得你可以当杨过了,不,你比他还帅”。
“真的?”
“真的。”傅今夕认真地点头。
“杨过等了小龙女十六年,我不过等了你七年,不过我还有余生,也不怕接着等下去。”
傅今夕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却是半晌没再说话。
卓子兮有些忐忑,忙开口唤她:“今夕,今夕?”
一阵风过,大榕树的叶子唰唰作响,只是他再也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
14.愿同尘与灰
四十年后,北大医学系。
“卓教授一生致力于艾滋病的研究与治疗工作,兢兢业业几十年如一日,为我们后人留下了无数宝贵的经验。但很少有人知道,卓教授年轻的时候在建筑设计上很有天分,但因为他的爱人不幸身患艾滋病他才转而学医。卓教授并不擅长医科,私下里加倍努力才能最终硕博连读进入了北大附属医院。他的爱人则在阿富汗的战场上救助难民,未曾辜负这短暂的一生,自她去世之后,卓教授就全心投入医学事业,而我也是受他的感染,才考进了北大的医学系,如今在这里当导师。”陈念语放下手里的教案,她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小女孩了,而是北大医学系的副教授,这与当年的事是分不开的。
“老师,”有一个女生举手问道,“后来呢?卓教授的爱人去世后,他过得怎样呢?”
陈念语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缓缓地说:“卓教授在去年那个春天去世了,自他爱人离世后,迎春花再也没开过,他亦终身未娶。”
转自《愿所有姑娘都能嫁给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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