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镇》：王秋赦，那个像牲口一样活着的人

眼看他住破楼，眼看他成书记，眼看他楼塌了。

1961年到1979年，新中国成立后最动荡的一段时间，在谢晋导演的《芙蓉镇》里栩栩如生地演绎着。

湘西的芙蓉镇上，勤劳美丽的胡玉音同丈夫黎桂桂摆了个米豆腐摊子。

虽是小本经营，但和气生财，经营地还不错。但却由此与国营饮食店经理李国香结了仇。

胡玉音夫妇以劳动所得盖起一幢新房，更是引人注目；“四清”运动开始后，李国香通过关系当了工作组长。

于是胡玉音家被划成新富农，新屋也被查封。

曾帮助过他们的粮站主任谷燕山、党支部书记黎满庚均受牵连而遭审查，懒汉王秋赦则成了运动的依靠对象。

桂桂被逼自杀后，胡玉音成了富农寡婆，到处受欺凌；“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王秋赦当上了支部书记，李国香被赶下台。

胡玉音每天和右派分子秦书田一起扫大街，秦书田给她以真诚的关怀和帮助，两人逐渐产生感情，并不顾一切地相爱了。

此时李国香的问题忽然得到解决，她身兼数职，威风显赫。

胡玉音怀孕后，秦书田请求王秋赦批准他们登记结婚，不料因此大祸临头，秦书田被判十年徒刑，胡玉音被判三年徒刑，因怀孕在身，监外执行。

丈夫秦书田要她“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她坚持下来了。

虽然在分娩时无人照顾，但多亏谷燕山拦住一辆军车，将她送进解放军医院，才保住了母子性命。

动乱的年代终于结束，秦书田和胡玉音得到彻底平反，他们又开起了米豆腐店，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秦书田还拒绝了县文化馆长的任职。

这时，疯癫的王秋赦敲锣打鼓吆喝着“运动了”来到了他们的店门口，在他吃完两碗米豆腐又敲着锣离开的时候，那间他曾经住的房子塌了，塌在了河水当中。

电影当中每个角色都塑造得很好，谷主任凭着良心，刚正不阿，公平的为大家做事，村里谁家的喜事都是送同样的礼物。

胡玉音受尽磨难，秦书田受尽屈辱，尽管在无数人冷漠绝情的眼光下活着，但都没有为一己私利忘记做人的良心，我一直以为他们发现王秋赦和李国香的事会趁机报复，但他们没有，即使是因为他们的婚姻关系导致去坐牢的那一刻。

黎满庚为了自己党的身份，放弃了玉音，为了家人，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他可以说是整部电影中活得最累的，但他起码对自己选择的目的有着清晰的认识。

而李国香，全身心坚持着党的正确方针，坚持着阶级正确，坚持着运动，直到最后在船上见到秦书田，在搭讪中，一言一语中仍然充满了骄傲，仍然为她当初的“正确”工作而得意。

当我仔细思考过这几个人的所作所为后，尽管他们似乎是整部电影的“重要”人物，但我却不想去写他们，因为他们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处于哪个“阶级”，他们都在做自己觉得应该要做的事，只有一个人，不是这样。

是的，他是王秋赦。

从一个开始让镇上人人都厌恶的懒汉，到一个人人巴结的书记，再到人人可怜的疯子，他才是“革命”之下的最大受害者。

相比谷燕山，他没上过战场，不知道生命的渺小，不知道“为人民服务”的重点，更别说什么天地良心；相比胡玉音，他懒汉一个，只知道混一天算一天，即使“讨米豆腐”吃的时候被人唾骂也无所谓。

相比秦书田，他识字不多，更谈不上什么文化，也不懂得“像牲口一样活下去”的意义所在；相比黎满庚，他老光棍一个，除了拿着个女人的木雕幻想，没家没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完全没什么顾虑。

相比李国香，他没有要坚持的“左派右派”，谁在上他就巴结谁，谁得势就在谁面前阿谀奉承，靠胡编海诌混吃喝，混职位，甚至还混到了解决生理需要的“女人”。

混到最后，改革开放，没了运动，他混成了疯子。

他是属于混乱的，他是属于黑暗的，他是最卑贱的存在。

我想起鲁迅笔下的阿Q，有势时耀武扬威，没势时不知所以，他似乎也像阿Q一样代表了很多人，但似乎又是那最少的人。

是的，很多镇上的人在胡玉音落难时都远远的避开，但他们没有有意造谣迫害，他们是爱看热闹，看那连“一对黑夫妻”都不认识的白对联，他们的避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们知道自己以及家人的生命更重要，他们更多的是像黎满庚那样的人。

可是王秋赦呢？他什么都做了，最后什么也没有，他的灵魂丢了，他曾经的破房子也塌在了昏黄的河水之中。

因为电影中人物的多方面塑造，台词和镜头的多方面暗示，比如谷燕山醉酒时一边喊着“完了，没完”，一边拿着“冲锋枪”像村民的房屋扫射；

秦书田安慰胡玉音时说的“天一亮，鬼就不敢出来了”，在大雨中暗示胡玉音“像牲口一样活下去”；黎满庚被家人逼着交出1500块钱时说的“不是我踩人就是人踩我，要么就活不下去”；

以及好多次出现在镜头里的墙上的标语。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并不能准确地意会到导演要准确批判什么，或者是批判更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除了胡玉音，镜头里最开始出现的是王秋赦，最后出现的是他塌的房子和回响在芙蓉镇的他大喊着的“运动”的声音。

我想，“运动”就是那淹没房子的浑浊的水，而王秋赦，就是在浩浩荡荡的革命中活得最扭曲的人。

无论是别的活在社会底层的人，还是王秋赦，都是人，都是一群人性被历史湮灭的人，不是鬼。

至于那些在历史中风光无限，或者受尽磨难然后苦尽甘来的人，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的小部分而已，无论如何耀眼，无论如何困顿，也终被岁月长河淹没。

而那，笼罩在尘烟中的是久久驱散不去的大量的被扭曲的人性，是漫布在历史长河中的无尽的迷惘。

在我眼中，王秋赦，正是那个活得像牲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