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好莱坞华人制片高管李娴：中国故事 全球化讲述

从留学美国到好莱坞电影的制作人，李娴已经在好莱坞拼搏十余年，在世界电影的中心留下了中国人的身影。随着中国电影业快速崛起，作为好莱坞少有的真正中国文化背景的电影人，李娴的文化背景和对中国市场的客观认知成为她的硬核优势。

李娴，毕业于北京大学和南加州大学。SK Global/Ivanhoe Pictures高级副总裁，主要负责开发制作与亚洲相关的全球化电影和电视项目。此前，她曾在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国际制作（Twentieth Century Fox International）领导亚洲地区的创意开发和制作，并曾任职于二十世纪福克斯国际发行部门，对三十多部电影进行国际营销和发行。

随着中国电影市场日益壮大，好莱坞乃至全球的目光都开始聚焦中国市场，一批亚裔题材电影正在好莱坞体制下酝酿，瞄准中国、辐射全球。

近日，美国SK全球娱乐集团公布了多部亚洲题材的全球电影电视项目。包括电影《摘金奇缘》后两部《中国富豪女友》《富人问题一箩筐》；取材自马来西亚“一马发展”惊天贪腐案的电影；讲诉一位中国女性在拉斯维加斯玩百家乐的惊奇故事的影片；以及取材自2018年全球广泛关注的泰国洞穴救援真实经历的电视剧集。而负责这些项目的是SK全球娱乐集团的制作高级副总裁李娴。

《摘金奇缘》是好莱坞继《喜福会》之后时隔25年全亚裔主演的作品，自2018年8月在美国上映以来，取得了全球票房超过2亿美元的好成绩，今年1月6日，该片入围金球奖最佳音乐/喜剧电影提名。《摘金奇缘》的成功坚定了SK娱乐对亚洲题材电影的信心。李娴表示她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挖掘尽量多的优秀亚洲故事，面向全球观众进行全球化讲述。

从留学美国到好莱坞电影的制作人，李娴已经在好莱坞拼搏十余年，在世界电影的中心留下了中国人的身影。随着中国电影业快速崛起，作为好莱坞少有的真正中国文化背景的电影人，李娴的文化背景和对中国市场的客观认知成为她的硬核优势。李娴表示，SK娱乐在挖掘亚洲题材故事领域是先行者，有先行者的优势，而公司聘请我这样非常了解亚洲文化的华人制片主管，其实也是持续先行优势的战略选择。

站在好莱坞视角发掘中国故事，李娴踌躇满志，“美国和中国是全球最重要的两个电影市场，了解这两个市场，就把握住了将近全球2/3的票房。”

风向变了

李娴在16岁时曾以江西省南昌市高考文科“探花”的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新闻电视传播系。之后她留学美国南加州大学安娜堡传媒学院攻读硕士学位，毕业后进入“好莱坞六大制片厂”之一的索尼影业，并在不久后加入二十世纪福克斯影业，担任国际制片总监，负责所有亚洲区的开发和制片工作。

在好莱坞电影工业体系中，制片人是电影创作的核心人物和决策者，业务范畴横跨创作与经营管理两大领域，对电影的质量和票房负责。李娴说自己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能够在洛杉矶这个世界电影中心追求自己的梦想，在好莱坞主流电影公司担任制片人角色。

李娴回忆，以前好莱坞不了解中国，也不了解中国电影市场，经常会有一些误解性的言论，那时的她常常哭笑不得，也曾经跳出来指正好莱坞业界人士的一些误区。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文化交流更加频繁，好莱坞也越来越少犯文化上的错误。但是文化误区的消解，并不代表一个外国人能够轻松进入好莱坞制片这一核心环节。“美国的制度、法律以及行业游戏规则等等，都非常具有挑战性，我也是一步一步在克服。”

李娴在好莱坞打拼的10年，正是中国电影市场高速发展的时期。2018年中国电影票房首次突破600亿元大关，是10年前的14倍，全世界都感受到了来自中国的震撼。对此，李娴也有切身感受。

“10年前没人关心我的中国人身份，我当时的老板曾对我说中国跟俄罗斯一样都是非常有潜力的市场，但对我们而言现在还是一片蛮荒之地，不是我们的重点。”李娴介绍，最近几年好莱坞整个风向都不一样了。在好莱坞，大家拿到剧本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片子能否进入中国？如果不能进入中国，预算就得砍一半。以前大多数好莱坞制片高管对中国一无所知，现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去中国看一下，或者尝试在电影中加入中国元素，这已经成为好莱坞不约而同的共识。

背景“加分”

2018年8月，李娴被SK娱乐任命为高级副总裁。进入SK娱乐，李娴的职责非常明确，就是面向全球市场开发与亚洲相关的电影电视项目。

《摘金奇缘》虽然是好莱坞制作的亚洲电影，但在中国的票房却较为惨淡、口碑不佳。李娴表示，这是因为电影聚焦的是新加坡华人的生活，实质上跟中国关系并非很大。李娴透露，《摘金奇缘》第二部《中国富豪女友》将会有更多跟中国相关的人物和故事，其中会有一部分故事发生在上海。目前影片正处在完善剧本阶段，故事内核是讲述中国家庭的隐忍、牺牲和美国追求个人主义的文化冲突。

一直以来，好莱坞电影绝大多数都是拍美国故事或者科幻、超级英雄大片等虚构故事，像《摘金奇缘》这种亚洲题材、亚裔演员担任主角的影片少之又少。“这是好莱坞电影遇到的瓶颈。制作成本高昂，导致制片公司风险承受能力降低，好莱坞电影越来越趋向在保守可控的区域拍续集，避免创新，避免冒险。”李娴认为，全球范围内有趣的具有想象力的故事非常多，寻找合适的故事并将其搬上好莱坞银幕，不仅是宣扬本土文化，也能够帮助好莱坞创新。

一个人从小接受的文化教育，对其品位鉴赏及市场判断力具有决定性影响。好莱坞大多数制片团队都是美国人，对外国文化的接触有限，了解也不深，这给了李娴这样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更多机会。李娴坦言她刚开始做美国市场时其实较为弱势，对美国文化的了解比不了在美国出生长大的人，所以一直在补短板，“但是现在大家觉得，我对美国和国际市场足够了解，再加上对中国市场也非常熟悉，我就变成了一个对全球市场有非常强判断力的人。”

作为好莱坞的亚洲面孔，李娴说她还肩负了一个很重要的使命——弘扬积极、真实的亚洲人物形象。过去好莱坞电影中的亚裔角色大都予人刻板的印象，亚洲人不是程序员就是开餐馆的，非常单调乏味。“电影是大众媒介，具有潜移默化的作用，我有强烈的使命感去塑造更好、更丰满的亚洲人形象。”李娴说。

全球化讲述

如今越来越多的好莱坞电影公司希望开发中国市场，辐射全球发行。计划于2020年上映，由华特迪士尼影片公司出品，妮基·卡罗执导，刘亦菲、甄子丹、巩俐、李连杰主演的《花木兰》就是这样一部面向全球的中国元素电影。在这方面，李娴和她的SK娱乐有着更大的抱负，她们希望挖掘拍摄更多的与中国相关的故事，也希望这些故事能在全球范围内取得好成绩，尤其是在中国之外也能引起观众共鸣。

“外语片有它的局限性，中国电影要想赢得国际市场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现在的工作的原因。”李娴希望将本土故事进行全球化讲述，用全球化的电影语言表达中国故事，降低理解门槛，拓宽受众面。

李娴特别推崇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奖的《寻梦环游记》。影片的灵感源于墨西哥亡灵节，其完整保留和表达了墨西哥文化最美的地方，同时整个故事情感又非常朴实。这部影片在墨西哥创造了电影票房新纪录，在美国、在中国的表现也很好，真正打破了文化的局限性。李娴强调，电影毕竟是娱乐业，观众选择去看一部电影，不是因为其中的文化信息，更多的是因为这部电影好看，娱乐性足够强。作为电影人，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提高影片的娱乐性和可看性，把故事讲好了，自然会有更多观众想去看，也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了解中国。

李娴正在筹划的关于“百家乐女王”的电影讲述了一个非常精彩刺激的故事。影片取材自一位中国女性玩百家乐的真人真事。在拉斯维加斯，很多职业赌徒都在笑话她，说只有你们中国人、只有你们这些游客才会去玩百家乐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游戏。然而，她恰恰利用了别人对她的轻视，找到了赌场的破绽并为己所用，成为历史上成功的女性职业赌客之一。李娴说她看重的是故事一定要特别精彩，人物角色要立体，能够让大家跟角色有共鸣。

在好莱坞打拼10年，依旧年轻的李娴已经被好莱坞视为中国乃至亚洲市场的专家。她被美国休斯顿电影节授予“全球传播杰出贡献奖”，并成功当选为美中企业家商会娱乐委员会副主席。对李娴来说，开设“青年电影人创投比赛”是她作为副主席最有满足感和成就感的一个项目，“通过这个平台帮助在美国求学的年轻的中国电影人，找到能够欣赏他们才能的投资方。我筹划这个活动的初衷就是希望多多帮助在美国追求电影梦想的中国学生。”

谈及个人发展规划，李娴向《综艺报》表示，她特别看好中国电影市场，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也非常愿意做国内项目。近期她的目标是借助好莱坞的基础设施、技术及人才优势，做出让全世界观众都交口称赞的影片。“随着年龄的增长、视野的变化以及心态的不同，每个人的想法都会有变化。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之前积累的经验和能力能够让我去做更加全球化的电影项目，向全球讲述中国的故事。我也非常希望好好利用这些历练机会，不要辜负一路以来良师益友们对我的帮助和期望。”李娴说。

对话李娴：中国电影国际化需要勇敢先驱

《综艺报》：SK娱乐正在开发的关于亚洲题材的电影项目都是如何甄选出来的？一部注重亚洲文化的电影作品如何做到全球化？

李娴：主要看这个故事的可看性、可拍性，像“百家乐女王” 这个故事曲折、紧张刺激的程度非常适合拍成一部电影。

至于如何全球化，首先是角色要立体、生动，要让观众找到和角色的共鸣感及关联性；其次故事情节要精彩、独特而且有全球性影响力。

《综艺报》：中美合拍是常见的合作方式，但合拍片的市场表现一直以来都不太好，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李娴：中美合拍片不是没有成功的案例，但更多时候中美合拍片是由市场催生的，而非故事本身的需要，这就导致影片的故事经常生搬硬套，生造出一个既有中国元素又有美国元素的故事，故事本身没有足够的可看性。甚至有些在好莱坞多年无人问津的剧本，突然间发现了中美合拍的机会，把其中部分角色和故事改成中国的，摇身一变就拍成了中美合拍片——这种项目能好吗？

中国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制片人和导演，他们对国内市场非常了解，但对国外市场还是不够了解，存在一些文化差异和认识误区。开发中美合拍片还是需要找到合格的伙伴，才能开发出成功理想的电影。

《综艺报》：你认为未来中美电影合作还有哪些发展可能？

李娴：中美电影有广阔的合作空间，包括技术、人才、资本等各个层面，有特别多的合作可能。未来最重要的还是应该放在技术合作和人才合作上。毕竟好莱坞已经有100多年的历史，电影技术不断革新，一直走在世界最前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都到好莱坞寻求发展、不断创新改革。而好莱坞人才处于相对饱和的状态，中国近年来发展迅速，对人才的需求激增，因此中美之间会有很多人才合作的可能性。

《综艺报》：近年中国出现了《战狼2》《红海行动》《流浪地球》等高票房的影片，但海外市场票房并没有太大突破，你认为中国影片如何更好地赢得国际市场？

李娴：在美国市场上的外语电影就是这样的现实处境，不管是什么语种的影片都一样。“华语片”的观众群体比较受限，可以分成两类观众：一类是海外侨居的华人群体，出于自身的娱乐需求或者出于支持国内电影的态度会看华语片；另一类是传统的美国艺术片观众，他们非常愿意欣赏一些出色的外语电影。大多数海外主流观众还是不会去观看外语电影的。比如《流浪地球》北美票房快600万美金，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综艺报》：你认为中国电影人应该如何提高文化影响力？

李娴：我一直在举墨西哥导演的例子，因为过去6年间，墨西哥导演揽获了5年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我特别希望能有更多的中国导演，不管是拍商业片还是拍艺术片，都能走出国门，拍摄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给全世界观众看。当然，中国电影走向全球市场，语言限制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此外，在国内拍电影大家驾轻就熟，国外可能整个制作体系完全不一样了，况且现在国内市场足够大，似乎也不需要把电影拍到国外。但从长远来看，要提高中国的文化影响力，还是需要一些勇敢的先驱来做这些事情。

《综艺报》：中国电影专业人才短缺问题突出，对于电影人才培养你有什么看法？

李娴：我不是教育方面的专家，我只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在电影工业的各个环节，都应该有出色的人才培养机制，不能所有人都只想做导演，不管是副导演、摄影、灯光，还是音效、剪辑，每个制作的工种环节都需要综合性多样性地培养人才。比如在好莱坞，每个环节的工作人员都有自己的职业发展通道，每个人都会受到尊重。这是个机制的问题，会慢慢成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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