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寺：中国唯一一座融东西方建筑风格为一体的汉传佛教寺庙

建于1921-1934年，坐落在汉口黄埔大街工农兵路上，是中国唯一一座融东西方建筑风格为一体的汉传佛教寺庙，常被人误认为是西洋教堂。

民国是个乱世，整个社会都有累卵之危，其中危机感最深的，并不是最基层的老百姓，而是那些晨钟暮鼓、不问世事的出家人。

所有穿袈裟的僧人，代代耳口相传“三武一宗”灭佛的故事；到了民国，他们发觉，那些古老的噩梦，已经从传说里走了出来，变成活生生的五浊恶世。从前的大清朝无论怎么改革，都会给出家人留一点体面和尊重；到了民国，喝洋墨水的人渐渐掌了权，整个国家崇洋教、兴洋学，掀起了庙产兴学热潮，各地当官的和豪绅到处驱僧毁寺、烧经灭佛，风气越来越恶劣。

当很多僧人面对时局巨变而倍感无力的时候，也有一些勇敢的僧人站出来拯救危机。例如我们武汉的昌宏法师。时间过得太久，人们已经忘记了他和他的寺庙所开启的宗教改革。

今天的古德寺圆通宝殿和旁边新建的仿缅甸风格的新殿

今天的人，只要走到汉口工农兵路美术高中的门口，就会看到一个简陋的黄色拱门，上书“古德寺”三个字，走进去不到二百米，跨过一道铁门，走进院子朝西望去，一座俨然如西式教堂的巍峨建筑就静静矗立在那里，成群的鸽子或在院子里啄食，或者绕着建筑顶上的塔尖飞翔，尤其是黄昏日落的时候过来，玫瑰色的天空给这座建筑披上了棕黄色的光辉，一两个身着酱色海青僧袍的老尼木然走过，浓浓的异域景色和中国僧院相映成趣，给人一种魔幻的感觉。

第一次走进古德寺，我的心里就产生一个巨大的疑问：作为中国最古老的宗教之一，从东汉时西域僧人摄摩腾、竺法兰白马驮经以来，中国的佛寺就一直是长檐广殿、碧瓦朱甍的宫殿样式，两千多年的时间除了建筑材料和寺庙布局有所变化之外，其它大同小异，全天下的寺庙无不严格遵行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毗(pí)卢殿或藏（zàng）经楼（阁）、方丈室这样的建造法式，是哪一个大胆的和尚，竟然修了这样一座古怪的寺院，实在匪夷所思啊！

后来陆陆续续地进出过多次古德寺，看过的资料和图片越来越多，无数散乱的资料像四处散落的贴片一样，日久天长，竟然拼接成一幅画像的模样。我走近一看，模糊中看得出是一个和尚的眉眼。由此，我开始接触并熟悉这位快被人忘得干干净净的昌宏法师。

在整个社会驱僧排佛的风气中，昌宏法师是一个难得的明白人。当初他投到隆常法师（古德寺创寺法师，也有说法号隆希）门下做弟子的时候，佩服的就是这位师父身上纯净的信仰。禅宗初兴的时候，祖师们崇尚简朴，住在岩洞、牛棚甚至松树上，在宗教领域吹起一股清新的风，最后终于征服全社会的心灵；宋元以后，佛寺一天天变得豪华奢侈，也开始走上堕落腐败的道路。隆常法师，向古代宗师们学习，不去投靠那些大庙，而是一个人在汉口江滩边上一座土墩上，搭了一座茅篷，作为自己的修行之所，开启了僧人们的自救之路。

本期出境嘉宾：裴明霞小姐（武大研究生）

作为临济宗的法脉传人，跟着师父修行久了，昌宏法师日渐认识到佛教自身的发展局限：佛教太古老太陈旧了，经历了一千多年的发展，早已经失去了起初的那股能够吸引士大夫的锐气，自马祖和百丈禅师以来建立的丛林制度和禅林清规也已经废弛到惨不忍睹的地步。特别是清朝乾隆以后，废除了历朝通过佛经考试才能出家为僧获得度牒的制度，大量文盲和素质低下的人混进了僧伽，佛门中鱼目混珠，泥沙俱下，对经、律、论一窍不通的僧人居然能混到方丈的地位，来到庙里的不过是些为求财保平安而来的愚夫愚妇，这种宗教的基础已经几乎败坏了，也怨不得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尤其头几日在他看到汉口《民国日报》转载了上海《申报》一篇署名为“鲁迅”的文章，里面讲到一个普通僧人的故事，作者说他小时候在浙江绍兴长庆寺找了一个记名的师父，师父不仅找了一个寡妇做老婆，还生了一个儿子也做和尚，作者不解地问道：不是说和尚是不准结婚的吗？龙师父理直气壮地说“和尚不结婚，小和尚那里来？

看到这篇文章，他感到很扎心，在社会精英的文化人心目中，佛教已经失去了尊严，不仅清规戒律荡然无存，很多僧人已经堕落成一个穿僧衣烫着戒疤却过着娶妻生子俗人生活的浪荡子了，佛教因此被人随意取笑和讽刺。如果不赶快改革，千年法脉可真要毁在当下了。

怎么改呢？他把目光投向了西边的汉口租界。几十年间，他目睹旁边的汉口租界从一片荒秽的滩涂，变成栋宇精美、道路整洁的现代都市，一座座教堂拔地而起，长衫旗袍的绅士淑女们趋之若鹜，洋教吃香，洋菩萨香火也旺，让他又是好奇又是羡慕。

他相信，一个不停向外取经的宗教，才能是一个生机旺盛的宗教。佛教经历与儒生和道士的多次交锋，才不断变得汪洋博大，如今三教合一，自身的创新力也停滞了。要想让一潭死水重新变成蓬勃涌泉，应该向洋教多多学习。

他心中的佛教振兴蓝图，绝不仅仅是重光教义和提振宗风，包括传统仪轨以及建筑格局都有必要进行革新。身为法脉传人，他不能做一个修修补补的泥瓦匠，他要刮骨疗毒，让宗门重新焕发光彩。

拍摄者：立中堂照相馆传承人曾建新先生

从租界那些传教士热心公益、在汉口街市沿路救济孤儿贫民、施医舍药的举动中，昌宏法师意识到，僧人不可以像从前那样一味布施索取，也应该想基督徒那样积极奉献社会。民元革命中，他组织古德茅篷的僧人，组成了一支战场救助队，在阳夏之战中，对战场中南北军士兵一体救护，伤者就医，亡者掩埋，做起了红十字会的工作起来。自古两军交战，僧人都是躲到一边不参与的。昌宏法师把佛家的慈悲大义运用到了社会实践中，开辟了民国佛家公益的道路。

要想把高素质的中国人重新吸引到佛教门下，他觉得，佛寺也应该改弦更张。他去租界看过那些外观高大轩敞的教堂，看过一处赞叹一处，这些洋庙造得大气堂皇，其雕塑装饰精美动人，自有一种摄人魂魄的美感，难怪能够吸引不少国人入教。这时他心里面慢慢像水一样漫出很多别样的感受：世人都是喜新厌旧的，都是一样的菩萨一样的行善，为什么洋教这样门庭兴旺，而佛教的香火却一天不如一天；要让佛门重获生机，这庙就应该像教堂这样建造，才能吸引得来年轻人和读书人，有知识有文化的人聚拢过来，佛门的朝气也就有了。

当时的汉口，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英属缅甸的僧人来华的也越来越多，他们的佛教书籍报刊也开始进入了昌宏法师的视野。过去自认为“大乘佛教”的中国僧人，将缅甸泰国的南传佛教鄙视为“小乘佛教”。现在因为英国人的缘故，和这些缅甸小乘佛教的僧人接触后，昌宏法师等才意识到，小乘不小，其实他们较完整地保留了佛陀时代的仪轨与教义，和大乘佛教相比，更接近佛教的原始风貌。若想让中国佛教返璞归真，应该向这些小乘佛教学习。

一日，昌宏法师偶尔在一份刊物上看到一张缅甸寺庙的照片，寺庙高大宏伟，中间一座高塔，四周环绕着众多的小塔、佛像及各种动物和怪兽雕塑，气象庄严不凡，足以和他在租界所见的那些西洋教堂媲美，让他惊叹不已。这正是他梦想中的佛寺模样。

这座寺庙就是缅甸的阿南达寺（梵文：无尽智慧之寺），于是他回想起他见过的那些教堂，决定以阿南达寺为蓝本，修建他自己心目中的佛寺。

今天我们眼前的这座“圆通宝殿”，就是昌宏法师的心血。入口处前后两层门楣呈波浪形拱状，拱状门楣下方为尖形顶。门楣两侧由八角六面的立柱支撑，柱头雕琢着旋涡状纹饰，双层门楣的上方递收为锥形屋顶，模仿阿南达寺的火焰拱门。进入拱门，整个大殿高达16米，被外廊环绕。修长的束柱支撑殿顶，走廊尽头正中是一个玫瑰形花窗，两侧对称分布着尖矢形长窗，看得出学的是西方教堂的造法。

走出大殿，沿着台基绕圆通宝殿四壁观摩，墙面上雕刻着的狮头、金翅鸟、大象、孔雀等纹饰，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西游记中的狮驼岭唐僧师徒受困情节，其实这些鸟兽在佛教中具有深刻含义，狮子代表佛法的传播力，金翅鸟代表极乐世界的妙音绝美，大象代表脱去烦恼，孔雀代表智慧广大，雕塑精美可观，让人赞叹连连。

殿顶有五佛四菩萨和96个莲花墩，环绕着九座佛塔，塔顶装有金属制作的风向鸡，形如十字架，如果不是这些佛教塑像提醒，你会以为看到了一座周边装饰满加布里勒等十二天使的天主教堂。

围绕着寺庙转了好多圈，我心里面除了迷惑，更多的是惊奇。一个没有留洋喝过洋墨水的中国僧人，如何把一座相当于中国宋朝时代的缅甸古寺的建筑图纸绘下来，又是如何把哥特教堂的空灵、希腊柯林斯柱头的华美、小乘佛教的繁复以及大乘佛教的庄严，如此和谐地装进这样一座佛寺大殿里？谁来帮他进行设计，哪里找到擅长西式建筑施工的建筑队伍，他如何募集建筑资金等等，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谜题。

建筑不是一堆砖石和建材，建筑本身是会说话的。虽然没有任何一本典籍和书面记载能够给我答案，但是这样一座由中国僧人建立的南传佛教风格的寺庙，本身就是答案。民国时期，为了强盛国家，许多先辈们从文化革命的角度，开眼向世界，博采众长建立新文化，为此作出了很多有益的探索，包括空门中的僧人，他们也没有缺席这场民国时期意义最重大的运动。

但很让人叹息地是，昌宏法师的过早离世，他的种种改革探索也戛然中止。佛法之所以博大精深，就源于这些不固守教条主动把目光投向外教和红尘的僧人的卓绝努力，从而滋养了这个以智慧和学问著称的宗教。昌宏法师走过的路，将来迟早还会有人重新再去走，佛法和佛门会焕发出更蓬勃的朝气和力量。

作者：共聚西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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