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国内摇滚音乐人里谁出专辑最多?不一定是窦唯,但一定是左小祖咒。
从1999年的《走失的主人》开始算起,左小祖咒已经出道20年了,很幸运,我十年前认识的他,见证了他艺术生涯的二分之一,今后的比例还会继续增加。
20年前,左小祖咒出专辑的时候是以乐队的形式,那个乐队叫NO乐队,看这个名字就觉得来势汹汹,有一种拒绝一切的感觉。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国外有一个乐队叫YES,起初以为他就是在调侃叫做YES的外国乐队,后来和这些做音乐的渐渐熟悉之后,发现可能是自己当时想多了,左小组建NO乐队的时候,可能还没听过YES,但已经意识到了艺术上“说不”的情节。
所谓艺术上的“说不”情节,就是对前人所立之规的破坏。简单来讲,就是前人做过的东西,自己就没必要去重复了。
在2000年之前,中国摇滚乐的发展和国外不同。国外的摇滚乐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一步步演变而来的,国内的摇滚乐和社会变革的关系不大,主要是随着少量磁带和录像带的流入,传播而来的。
1995年以前,就已经有了中国摇滚的概念,但这个概念是建立在北京摇滚的基础之上的。当时有一些西长安街沿线部队大院子弟,因为能通过机关渠道和留学生渠道,拿到一些称作资料的音像制品,再加上家里人很多都在文工团工作,所以在乐器采买方面有些优势,于是拿起了吉他,抄起鼓棒,铸就了第一批被称之为摇滚的音乐作品,他们当中大多数乐队都签约在了台湾滚石唱片在大陆的分公司“魔岩·中国火”。
而在部队大院墙外的社会层面,人们也渐渐发现了另外一个得到国外音像资讯的途径。那就是后来我们熟知的打口带。这些打口带从源头上说,是国外滞销的音像产品,他们会伴随着一些生活垃圾通过海运来到我们这边,有些人就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外国音乐人的磁带,将其修复,发现竟然能听,如获至宝,渐渐将其发展成了一门生意,哺育了许多音乐人和乐迷的耳朵。
左小祖咒的启蒙和前文提到过的北京摇滚以及打口文化都有关系,他是听着那些老北京摇滚得到了启蒙,然后在上海五角场一代卖打口带,进一步开悟。前几年他还将上海的那段经历写成了歌,出了一张《上海岁月》。
左小原本不姓左,只是因为他原来的名字有着太浓重的时代色彩,于是后来改了左小的艺名。他生在苏北,渔民家的孩子,和北方的许多游牧民族一样,也都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只不过他的“居无定所”是在船上。这也解释了他的歌词当中为什么频繁提到一些边陲地区,比如新疆、西藏、内蒙,还有没那么边陲但也接近边陲的青海。人家是游牧,他是游船,一个在马上,一个在橹旁,交通工具不同,但状态近似。
在《四大名著》的这套专辑里,这些地方也经常会被提及,比如《青海湖畔》,音乐上也是将青海民歌搭配大提琴,感觉就是青海茫茫草原当中,用弦弓在黑夜当中划破的一道裂痕,仔细想想那个画面,荒凉又孤独。《无尽的天空》里,他又在歌里唱到了蒙古,以及“可怜的母亲放声大哭”。还有就是和Lows0n、虎子合作的《我们爱新疆》。
Lows0n是专辑里面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很多作品的歌词都是她和左小祖咒协力完成的。她是一个女孩儿,至今可能也就20岁出头,甚至不到。左小祖咒将她形成为天才。在他眼里的天才,就是能加快创作速度的人,也许一首歌的歌词,别人需要写一个月,但是在天才手里,半个小时就写出来了,而且比那些耗时一个月的创作更优秀。Lows0n在左小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们这边的文青在理解文艺的时候,有许多的执念,其中一个执念是,摇滚乐必须得是自己创作自己演唱,用爱奇艺那个节目的话说,必须要是“唱作人”。左小是比较早打破这个执念的人,或者说,在他创作当中,压根儿就没有这个执念。
1999年,以NO乐队名义在摩登天空发行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有一首歌叫《媚笑阳台》,里面第一句歌词是“爱情是你好再见 / 直到我们再次相见”,虽然1999年那版专辑里印的是作词左小祖咒,但这句其实是来自Jimi Hendrix一首没来得及谱成歌的诗《The Story Of Life》,其中最后一句就是“The story of love / Is hello and goodbye / Until we meet again”。
左小祖咒当年看过这首诗的翻译,但早已经忘了作者是谁,于是给这两句歌词加上了引号,后来摩登天空帮他发行第一张专辑的时候,负责文案的同事以为引号是左小祖咒提供的手写版歌词误加的,于是在出版之时,就把引号去掉了。直到2009年,后期技术提高了,左小祖咒又把那张《走失的主人》重新缩混再版,才又把这两句歌词的引号加上。
对于原创这个概念,左小祖咒一直没有执念,他看到一些读起来特别有震撼力的东西,就有可能借用到自己的作品里,在他看来,那些文字并不是一个被唱出来的歌词。它们和乐器一样,都是创作的组成部分,在艺术上没有分别。
在专辑里面,有一首歌叫《狗牙的故事》,就用的是一个现成的故事。这个故事并不是他原创的,这是左小祖咒去转述的,至于原创者是谁他也不清楚,讲给他故事的这个人也不见得知道。
在今天比较狭隘的认知当中,这种做法往往被说成是抄袭或模仿,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艺术行业当中早就已经把这个归结为借用,杜尚的《泉》借用的小便池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比较近的例子,那是一部叫《盗梦特攻队》的电影,里面借用了无数名画,只不过都把他们画成了毕加索《格尔尼卡》的样子,却没人说电影导演抄袭毕加索。
在写左小祖咒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好在看村上春树的一个创作对谈录。他在里面提到了《刺杀骑士团长》这个小说的创作时间跨度。左小祖咒说他的《四大名著》时间跨度也很长,长达20年。所谓长达20年的创作,并不是每天都在那里打磨这张专辑,而是提前规划好一张专辑,有了合适的灵感,就把灵感装进去。
《四大名著》里有一首歌比较好的诠释了这种创作方法,是他收录其中的一首超短歌曲,只有25秒,名字叫《把有待装进我的口袋》。这首歌原本是DJ有待邀请左小祖咒为其创作的一个电台jingle,只有一句歌词,但这句歌词恰恰形容了左小祖咒的创作,他会预设一些专辑,这些专辑就像是一个个的口袋,把有待完善的内容先放进去,到袋子满了,再一点点收拾整理。就像他2008年发表的那张《你知道东方在哪一边》,也是这么创作出来的。
前文提到的《媚笑阳台》是左小祖咒在早期作品当中让我印象最深的一首歌,原因是这首歌和专辑里其他的歌曲比起来,简直过于好听了。除此之外,其他歌曲听起来都怪怪的。那时候我刚十几岁,听的东西很少,误以为加了失真效果的吉他音色都叫重金属,但是又和之前听到的超载乐队以及Megadeth非常不一样。
那是一个资讯匮乏的年代。所谓资讯匮乏并不是说没有资讯,当时我们这边已经有了几本与另类音乐有关的杂志,其中一个系列是乐评人杨波主编的,一开始叫《朋克时代》,后来干不下去了,改叫《摇滚盛世》,后来又干不下去了,改叫《自由音乐》。
我第一次看到左小祖咒的采访就是在那个系列的出版物当中。在此之前,我一度以为左小祖咒是个日本人。
记得当时那个采访是郝舫老师做的,那篇采访里提到了一个词,“丝绒之子”。我那时候可能还不知道“地下丝绒”这个乐队,所以也很可能不知道“丝绒之子”是什么东西,还以为左小家里是做缎面生意的。后来才明白“丝绒之子”和“地下丝绒”的传承关系。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正好看到了董楠翻译的Lou Reed传记,里面提到了Lou Reed卖的最差的一张专辑《Metal Machine Music》,传记里写到了这张专辑的制作过程,以及Lou Reed做这张专辑的意图。瞬间明白了1999年那张《走失的主人》专辑里大多数歌曲的丑陋美学和优美的《媚笑阳台》之间形成的矛盾性,以及“丝绒之子”和左小祖咒之间的传承关系。这种传承早已经超越了音乐方面的传承,更像是音乐方法论上的传承。也是他组建的NO乐队在向国内前辈们的音乐“说不”。“说不”不是否定前人,而是肯定自己和前人的不一样。
如果说我勉强能算乐评人的话,刚才提到的郝舫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无疑是崇敬的前辈。他当时在北京的展览路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名字叫“方舟”。那个书店是我们这些另类音乐爱好者的据点,如同谍战电影里的接头地,用今天的形容,他就是一个线下的VICE或者美术馆东街的“水果店”,各路怪咖都会把他们录制的小样和私印的杂书放在书店里代卖。
这里对于我来说就是国内地下音乐的“参考消息”,我当时还在上中学,学校离那里比较近,午休基本上都是在那里完成的,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书店的显要位置摆了一本名叫《狂犬吠墓》的书,作者名字就是左小祖咒。
因为这个名字那时候对我来讲过于神秘,因此更想知悉,我记得那个年代那本书的价格还是不便宜的,但我还是买了,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读完,有两处印象深刻,一个是“一条短裤”,他把这四个字写了满满的两三页,这么写书的人之前没见过,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写,但还是不明觉厉。另一处,是他写到一个看守,用电棍电他的下体,电一次射一次,直至精尽,我在此之前也没见人这么写过。但感觉不再是不明觉厉,而是不敢招惹,俗话说精尽而亡,这哥们精尽了居然还活着。
这套《四大名著》是陆续发表的,从今年2月份开始,每十天在网上发布一张,依次是《神仙会》《甘露者》《蒙娜丽莎》和《江湖》。前两张比较不常规,在听惯了旋律的人看来,可能比较难听,据说预售的时候还出现了退货的情况。然而后两张又无与伦比的好听。
我问他为什么不先发后两张,再发前两张?他说前两张是门槛,能迈过来的,接下的事情就顺畅了。迈不过来的,索性就不要听。
他问我,叫《四大名著》会不会招黑。我说应该不会,四大名著是约定俗成的一个说法,是1949年建国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最早出的四本中国古典文学,于是就约定俗成叫了“四大名著”,此前还有过“四大奇书”的说法,而且不是后来的四大名著,比如《红楼梦》就不在其中,《金瓶梅》就位列其中。况且,在我们熟知的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写就的年代,施耐庵、曹雪芹等人根本就不知道未来会有这么一个词存在。所以《四大名著》这个词,谁叫都没毛病,里面也不一定是西游、水浒、三国、红楼。
左小祖咒在这张专辑的最前面就说,把这张专辑献给《走失的主人》《狂犬吠墓》《庙会之旅》和《左小祖咒在地安门》的那些听众们。那时候的左小祖咒更像是诅咒,无比凶悍。进入2010年之后,他更像是左小,无比可爱。直到这张《四大名著》的发表,他才成了真正的左小祖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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