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醒门子”“带笼子”谈长沙话源头

“醒门子”和“带笼子” 文|楚不死 画|马桶

昨晚，冇一乔事，翻看故事长沙往期节目，看到马桶哥哥领衔主演的小品短剧，笑醉哒，半夜子笑得咯咯出声，像只呷醉哒的叫鸡公，感叹马桶别那帮人演得真的出色。

但看到第九、十集，看出来点门道，感觉老长沙话里的“醒门子”、“带笼子”不是这个来历源头，有必要与马桶哥哥摆摆龙门阵，策一策，拉呱拉呱（观看视频请点击：喜欢醒门子的人，最不带爱相！）。

话说唐广德二年（公元764年），从江南西道划出而设置地方衙署湖南观察使，又称湖南道，“湖南”之名至此出现。

湖南方言更是源远流长，尤以长沙方言为代表，古谓潭州方言、南蛮腔、楚腔……自周朝熊绎建立楚国，史称“大启群蛮”，历时兴盛，窜远播边，尤以近代“湘军”的隆盛而愈发弥散。如曾国藩率本省土著的“湘练”与以客家人为主体的太平天国军作战，镇守征战在安徽、鄂赣一带，湘方言随之流传；左宗棠率“楚勇”平陕甘回乱，收复新疆，湘方言又于川西陕西、甘宁新疆屯兵流传；近代有王震以湘人为主体的解放军新疆平叛垦荒，八千湘女下新疆，又为新疆送去了湘方言火种……

“醒门子”又叫“点水”，源于长沙很久之前的生活。旧社会各行各业谓之360行，亦称五花八门，五花指金菊花，木棉花，水仙花，火棘花，土牛花，分别指售茶女子，女郎中药师，卖唱女子，杂耍女人和挑担女人。八门则专指一门金（相面算卦），二门皮（卖药），三门彩（变戏法赌彩之类），四门挂（卖艺耍猴之类），五门评（评书），六门团（相声），七门调（丧事扎纸），八门柳（唱大鼓的）。

旧时所有行当门规都以家族或师徒亲手亲口相传，历年逾月，门阀森严，禁止揭人长短，泄露本门技巧，“醒门子”又叫“点门子”“拆门子”“揭门子”，是砸场子砸饭碗，也是行内最不屑的江湖行为之一。

“带笼子”又与“杀猪”习习相关。旧时穷人家养猪，也就一头两头，有条件的关在屋内，没条件的散养，任它檐下床边野外山头觅食卧睡。但穷人家也要过年，年后要买种子菜苗，小孩子也要添购新衣入塾。这时，养大的猪就起了作用，唤来屠夫议价，过磅，留下猪脚下水，也有的留几斤肉炕腊待客。除夕之前，屠场如约来捉猪，或去集市现杀现卖，主人有义务要把猪诱入屠家带来的车笼内。平时说猪蠢，但猪嗅觉灵敏啊，嗅到陌生的屠夫一身猪的各种零件味道，死活不上当，横竖不进车笼。这时养家就要出场出力了，用猪平日爱吃的菜叶啦红薯啦一类的食品把这个猪引入槛笼，或捆绑上车（乡人运猪，多半用独轮车捆猪运输）。这个过程或长或短，谓之“带笼子”“宰年猪”，后演绎引申为诓骗饵诱愚笨无知的人。

还有一个为行业人不齿的行为，叫打毷氉，也就是偷梁换柱。比如旧时吃粉，某某买的是光头粉筹码，却趁客人多，拿甲鱼码子的粉面，这就是打毷氉，要被扇耳光的。

唐朝李肇在《唐国史补》就说过这词，唐朝科举中榜，光宗耀祖，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日放荡思不涯，金榜挂出礼部后，这一二十来个进士（唐朝进士人极少，不若明清放榜动辄数百人）要去慈恩寺塔签名，谓之“题名会”。如白居易的“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其时，白诗人也不年轻，中进士二十七岁了，但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也算年轻的了。满长安城的人此时会倾巢而出，观赏披红挂绿、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矜众的进士，高门望族会于曲江水畔张灯结彩，搭帐建亭，摆筵设酒，款待天子门生，谓之“曲江会”。十年寒窗苦，一朝天子堂，实则为女儿抛绣球择婿，如文宗时诗冠天下的李商隐，就在中榜时由“天下五姓七族”中显赫的太原王氏选定，节度使王茂元将最小最美的女儿嫁给了他，其长女则择定了同榜进士韩愈后裔的韩瞻，成为那届“曲江会”众望所归的鳌头。当然，也有许多坊里宵小，混迹宴会，趁机乱坨，胡吃海喝，讨要赏银，李肇记述：“……不捷而醉饱，谓之‘打毷氉’。”可见，今天的长沙方言“打毷氉”也是进过史册的。

诚然，像“醒门子”“带笼子”“打毷氉”“抽胡说”等行为一经发现查出是要受严惩的，湘江河里冇揭盖可不是乱讲的，拐女偷人，盗钱抢财，殴打师父族长首领……俱是犯忌，有时作奸犯科者不明不白死了，就托名点打神罚什么的，实则是饮食灌毒与暗惩所为，随后就以讹传讹了。

民国学问名噪一时的“叶麻子”叶德辉住坡子街，当真满腹学问，功名利禄，家财万贯，只因私德不佳，得罪众人，又訾詈农会，造下口孽，怒骂农会“斌尖卡傀”（不文不武不小不大不上不下不人不鬼），被农会枪杀于识字岭。

所以人还是要多积口德，切戒祸从口出，学学三朝不倒翁张廷玉的“万默万当”，哈哈哈。

唐宋明清，长沙方言受到疆域划分、人口迁移、战争垦荒等诸多影响。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大批北方技师来长沙避乱，给整个湖南带来巨大活力，汇入先进的生产要素与各类语言文化。1956年长沙铜官窑发现挖掘时，《全唐诗》中未收录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和“买人心惆怅，卖人心不安，题诗安瓶上，将与买人看”等诗句，可为证。这也许是陶工自己创作或当时流行的里巷歌谣，简单朴素，却隽永动人。

这四句诗在长沙窑瓷上多有出现

另外，长沙酒壶五文一盏，算是全国瓷窑里最便宜的，盛唐时，五文钱可买一斗米。

长沙话也是经历史与时间的沉淀演衍而来的，我认为长沙方言精髓在口语，口语的精采之处则在责人之话，这从许许多多浩如烟海的长沙精彩谚语里可采纳佐证。

以前，许多国学大师朝堂人士谓湘方言和湘人俚鄙，旧时湖南土戏的确淫痞低俗，如花鼓小调和弹四郎一曲，有市场便有需要吧。其实，这都是历史地域的选择，古人不明自然现象，往往以祭祀与心理揣测来记载，以生殖图腾或俚俗近观来口口相传。

现在，长沙方言也带着鲜明的时代特征。例如表扬某人脑瓜灵活，叫呷哒灵泛得乐，长哒弹子盘脑壳，这个灵泛得乐就源于八十年代后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的市场引入，弹子盘则是五十年代大三线工程兴起，国家将机械行业重点移植湖南的背景。

“算盘珠子，拔一下动一下”“叫化子嫌饭馊”“铜是铜，铁是铁，乡里鳖就是乡里鳖”……您能看出这些俚语是什么时期产生的吗？

记得小时候，娘老子带我去蔡姓表姑家拜年，每次开口说“蔡姑子，给您郎家拜年哒”都弄得蔡姑姑愠容满面，压岁钱都冇把。后来才晓得，湘潭话（旧时潭州包括长株潭一大片疆域，也算长沙方言）里的“蔡姑子”是专指贼的意思。

当然，受时代进步，经济提振，外人汇入，城市品位升高，湘言也渐渐文明文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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