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上的辉煌（七）--商朝青铜文明史话

"文明"是一个有多重含义的名词，其中历史学和考古学定义的"文明"，是指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拥有较为丰富的物质基础）的产物，是人类达到较高智慧水平的存在形式和存在状态；是人类在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过程中所逐步形成的思想观念以及不断进化的人类本性的具体体现；是人类社会雏形（群居和社会分工专业化）基本形成后的一种现象，也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基本属性。

29.1华夏文明长盛不衰

如何甄别一个民族是否产生了文明？很多人都会提到"文明发祥甄别三铁律"，即第一要有城市（至少容纳五千人以上），第二要有文字，第三要有复杂的礼仪建筑（出于宗教、政治、经济、祭祀等原因修建的复杂的、标志性建筑，如中国的明堂、皇陵、天坛，埃及的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希腊的神殿地宫等）。不少人把这套标准奉为圭臬，用来比对、评价世界各地的文明先后和先进程度。

这一甄别标准是英国考古学家格林·丹尼尔于1968年出版的《最初的文明》一书中提出的，后来随该书在全世界普及。格林·丹尼尔本人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欧洲新石器时代考古和考古学史，不过令他声名卓著的并不是他的研究成果，而是其通过杂志、广播、电视等媒体来传播的考古学科普知识。

29.2格林丹尼尔和《考古学一百五十年》

笔者想澄清的是，文明发祥甄别三铁律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高大上（不是史学界的共识、标准和铁律），也不是很多年前就提出来的经典考古学理论。它自身并非一套严谨而完善的体系，只是作者和少数学者提出的观点（《最初的文明》无中文版，英文版篇幅不大，其中三铁律的内容很少，甚至中文翻译都有错误，应该是"原则或条件"，而非"铁律"），它仅是考古学划分文明的众多规则之一。可能因为它的甄别条件比较少，容易记忆，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为非专业历史领域爱好者口中的"铁律"。

"三原则"体系是比较粗陋的，首先它缺少了冶金术--这一界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准之一，其次它对少数没有文字却明确存在的文明并不友好（如印加文明、撒哈拉以南部分地区），再次"复杂的礼仪建筑"这一标准并无严格定义，另外社会阶级的出现也被遗漏了。考古是门严谨的学问，不能用一两个定义就准确判断某个文明。

搞清文明的定义，我们进入今天的主题--青铜文明史话。前文已经提到冶金术的发明和使用是文明的一项重要衡量标准。青铜文明（或称青铜时代）是考古学上以使用青铜器为标志的人类文化发展的一个阶段。

29.3古代冶金术--炼铁

世界上绝大多数古老文明都经历了从石器时代进入青铜时代的过程，所以使用青铜器被看做某一民族是否真正进入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志之一。

一、"青铜"及其意义

铜虽然不是人类发现的第一种金属，但铜的使用对早期人类文明的进步影响深远，即使在今天，铜仍然是国民生产和军事领域中重要的金属之一。

纯铜是一种柔软的金属，呈带金属光泽的红橙色，其延展性好，导热性和导电性高，但在古代纯铜并不是理想的材料金属，直到青铜合金技术的出现，青铜才成为人类初期文明最重要的金属。

29.4纯铜金属件

青铜时代是以使用青铜器为标志的人类物质文化发展阶段。青铜是金属冶铸史上最早的合金，是纯铜与锡或铅的合金，熔点在700～900℃之间，比纯铜的熔点（1083℃）低。青铜具有高熔点低、硬度大、可塑性强、耐磨、耐腐蚀、色泽光亮等特点，因此可以满足当时社会生产生活需要，适用于铸造各种容具、工具、武器等。刚制作出来的青铜器介于橙色至黄色之间，表面被氧化后才呈青灰色，青铜的叫法是后人给定义的。

青铜的出现对提高社会生产力起到划时代的作用，农业和手工业的生产力水平提高，人类物质生活条件也渐渐丰富。不过青铜的推广是逐步的、渐进的，这符合社会发展趋势和考古发现。评定一个文明（国家）是否进入青铜时代，并不是以孤品青铜器出现作为时代的起始标准，而是以大量考古发现为准。

29.5青铜特有的氧化色

二、青铜发展史话--国际篇

青铜时代处于铜石并用时代之后，在世界范围内的编年范围大约从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初年，世界各地文明进入青铜时代的时间有早有晚。

1、亚洲篇

公元前4000年前后，西亚美索不达米亚（即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就掌握了人工冶铜技术，当时是铜石并用时期。据推测苏美尔人当时已经开始开采伊朗古铜矿和阿曼古铜矿了。

公元前3000年前苏美尔人就已经能制造出青铜，但青铜器具大量应用则要晚得多，直到乌尔第三王朝（公元前2113年-公元前2006年，约尧舜禹时代）苏美尔人才正式进入青铜时代。随后，世界上大部分文明或独立或受其他文明影响，开始掌握青铜冶炼技术。

29.6苏美尔古城想象图

苏美尔文明灭亡后，两河流域、小亚细亚地区和波斯湾北部并行或先后出现的巴比伦、埃兰等文明，它们在公元前20世纪至公元前16世纪陆续进入青铜时代。

公元前2600年–公元前1500年南亚次大陆出现了印度河流域文明（哈拉帕文明），考古发现了大量石器、青铜器、印章和农作物遗迹，可以确定在印度河流域文明中晚期也进入了青铜时代。东南亚地区的青铜时代略晚于印度河文明时期。

两河流域青铜文明兴起时，北亚西南部、南西伯利亚和中亚地区还处于原始公社时期，约在公元前10世纪左右掌握了青铜技术。

29.7箕子朝鲜方位图

东亚地区，公元前11-前5世纪受中国文化影响，朝鲜半岛（箕子朝鲜）进入青铜时代；日本的青铜文化从弥生时代前期开始，约在公元前300年前后。

2、非洲篇

古埃及在公元前4000年进入铜石并用的时期，到古埃及中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040—前1786年，夏朝中前期）出现了青铜器，到第二中间期（公元前1786—前1567年，夏末商初）才正式进入青铜时代，现存的古埃及青铜器多以这个时期的为主。古埃及人留下许多青铜器和装饰物，现在看来仍是极好的工艺品。从古埃及一些坟墓的壁画和浮雕上可大致了解到当时人们冶铜的情形

29.8古埃及中王朝时期壁画

网上有人说古埃及第五王朝国王乌塞尔卡夫（公元前2465年-前2458年）的金字塔内发掘出数百尊青铜雕像，表明这时埃及已进入青铜时代。拜托去看看原版的英文资料，那些雕像都是陶塑、大理石或木雕！不要在网上看了几张仿高古陶塑图片（黑偏铜色），就臆测那是青铜器！

古埃及人在西奈半岛开采铜矿，国内有少量锡矿，但古代从未开采过，用于生产青铜的锡可能是从西亚进口的。尼罗河流域文明和 两河流域文明一样，因缺乏冶炼青铜的原材料，生产和使用的青铜器有限，多为小型工具、兵器、饰件和器皿，且在考古发现中很少见。即使是埃及著名的图坦卡蒙墓（公元前14世纪，古埃及青铜时代末期）--稍早于中国商朝妇好墓，出土了大量金银器，却几乎没有青铜器。青铜制品的匮乏使一些学者反思，青铜时代这一概念在中东地区的古典文明中是否适用。

29.9古埃及保存最完整的图坦卡蒙墓

撒哈拉以南地区的非洲使用青铜较晚，似乎从石器时代直接过渡到铁器时代，在西非公元前10世纪就掌握了冶铁技术，在东非公元前6世纪的麦罗埃遗址发现了冶铁炉和残余铁块。撒哈拉以南的青铜技术出现在公元前1000年-公元初年，公元11-17世纪，几内亚沿海地区的青铜制造业达到繁荣期。

3、欧洲篇

欧洲文明源自于希腊文明，希腊文明又源自克里特文明和迈锡尼文明（不要说更早还有基克拉泽斯文明，关于青铜器的造假太恶劣），国际上认可的古希腊青铜时代的代表是迈锡尼文明（公元前1600年-公元前1200年）。其实古希腊文明受古埃及文明和两河流域文明影响深远，克里特文明可以看做是亚非古大陆文明在地中海上的一处海岛次生文明，所以说古欧洲比中国更早掌握青铜技术的人都是瞎扯。

29.10希腊著名旅游胜地-克里特岛

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提到希腊火神赫斐斯塔司把铜、锡、银、金投入他的熔炉，结果炼成阿基里斯所用的盾牌。这样的神话故事看一乐就行了。

欧洲考古发现的青铜制品，数量少，几乎全部为残存品，其铜和锡的比例变化范围很大，铜含量为67-95%，直到中世纪才有确切的铜锡比例记录。威尼斯圣马可教堂图书馆收藏的11世纪希腊手抄本中列举了1磅铜与2盎司锡的合金，即8比1的比例，说明这一时期希腊人、罗马人仍在使用青铜器物。

意大利北部的泰拉马拉文化于公元前1700进入青铜时代，公元前1400年达到鼎盛期，南欧的亚平宁文化晚于泰拉马拉文化。多瑙河流域的青铜文化是铜石并用文化的继续，中欧、西欧、南欧在公元前11世纪末期到公元前10世纪初，掌握了用失蜡法铸造铜器。

古希腊罗马、小亚细亚等地中海红海沿岸文明都位于铜矿资源比较贫乏的地区，这些文明的铜矿资源都来自地中海东部的塞浦路斯岛和安纳托利亚地区的铜矿，塞浦路斯有着丰富的铜矿资源，整个古希腊时期甚至之后的罗马时期，塞浦路斯都是最大的铜出产地。铜的英文名"copper"就来源于塞浦路斯"Cyprus"。

29.11塞浦路斯地图

而制作青铜的另一项重要金属锡则大部分来自于西亚地区，通过波斯湾、红海运输，所以该区域进入青铜时代的时间晚于两河流域。

网上很多资料说欧洲人在公元前4000年-前3000年进入青铜时代，绝对是扯淡。还有那把据传说藏在大英博物馆中世界最早的青铜器--6000年前的苏美尔狮首青铜大刀，谁也不能从大英博物馆藏品目录上找出来或者提供一张图片！部分人故意混淆视听，背后都是在替"文明西来说"张目，用心实在险恶。

4、美洲地区

美洲一直在使用天然铜，青铜手工业约在公元前11世纪产生于中南美，以秘鲁和玻利维亚为冶铸中心，然后传到智利、阿根廷西南部和墨西哥，再传到北美。到13-15世纪时南美安第斯山区的印第安人已大量使用红铜、青铜、金、银、铅等金属制造器物，并建立起奴隶制国家。

29.12玛雅文明遗址（危地马拉）

而美洲最著名的玛雅文明因为自始至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金属矿脉，到灭亡也未掌握青铜冶炼技术，其日常生活所用皆为金银，仅使用少量天然铜（非冶炼），玛雅人被迫把所有的科技点都浪费在其他手工艺科技上，最终灭亡。

三、青铜发展史话--中国远古至商朝

中国使用天然铜的时间略晚于苏美尔人和古埃及人，但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掌握黄铜冶炼技术的文明，（仰韶文化）姜寨遗址出土的黄铜片和黄铜环就是冶炼而成，距今6500年左右，当时是铜石并用时期。

29.13姜寨遗址出土的黄铜片和黄铜管

中国出土的最早的青铜器，是（仰韶末期）马家窑遗址出土的青铜小刀，距今约4700年，不过是孤品不能证明中国已经进入青铜时代。

中国与世界主要青铜文明几乎同一时期进入青铜时代，夏初（公元前2000年左右）国人就掌握了青铜冶炼技术，夏末商初（公元前1700年-公元前1600年）正式进入青铜时代。中国夏商时期已经有广阔的国土面积，锡储量全球居首，铜储量全球第五，矿床分布很广。因为原材料丰富，所以中国的青铜时代在世界上延续时间最久，创造的青铜文明最辉煌，遗存的青铜器最多最精美。

29.14马家窑青铜刀--我国目前发现的最古老青铜器

中国的青铜时代横跨夏后期、商、西周和春秋战国时代，地域覆盖黄河、长江、珠江流域，经历了近1500年的历史，与中国奴隶制社会的产生、发展及衰亡相始终。

在夏朝中期以前，仅有零星的用铜遗存发现。如襄汾陶寺遗址发现有红铜铃和砷铜齿轮形器、容器残片等，但未见青铜；登封王城岗遗址曾出土青铜容器残片，新密新砦遗址曾出土红铜容器残片等。

二里头文化第一期发现的铜器尚少，且均为小件器物。第二期开始出现铜铃和嵌绿松石铜牌饰等制作工艺较复杂的青铜器，第三期始有成组的青铜礼容器和兵器等出土。由此中原地区进入青铜时代的时间可以推算至二里头文化第二期（公元前1705年-公元前1635年，夏末）。

29.15二里头出土的青铜爵

此外与二里头文化几乎同期的（甘肃）四坝文化、（甘肃）齐家文化晚期、（内蒙古）夏家店下层文化遗址中均发现了小件青铜器饰品，说明商朝青铜文明影响范围很广，长江以北古夏商之地全面进入青铜文明时期。

长江流域的青铜文明略晚于中原地区，商初商汤命人在今武汉黄陂区的盘龙城建城，商朝将影响力扩展到长江流域，商文化与当地文化、西来的长江上游文化、南来的文化共存共生，进一步激活了当地文化进步，对长江上游和下游也有所影响。至少商代早中期，商文化的影响己到了江苏、安徽、江西、四川。江苏宁镇地区湖熟文化中的陶鬲，江西吴城和牛头城出土的青铜器，都有明显的商文化印记。长江上游四川广汉的三星堆文化青铜器也受到商文化的影响。

29.16盘龙城出土的青铜器

商朝中期，由于商王朝内部出现"九世之乱"，商文化对周边地区的扩张，除向东方向以外，基本上处在了停滞甚至退缩的状态，这在长江流域表现得尤为明显，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商末。

商朝晚期至西周前期，约当公元前13世纪-公元前10世纪中国青铜时代达到鼎盛，也是奴隶制发展的典型时期。青铜铸造工艺相当成熟，出土了大量的精美青铜礼器、武器与工具。这时的青铜文化以安阳殷墟为代表，是商王朝的政治统治中心，也是青铜铸造业的中心。

公元前1046年，西周王朝的建立，其采取的分封措施极大促进了青铜文明向周边的扩张，尤其是对长江流域和长江以南地区的扩张。不过进入战国时期，随着铁器的兴起，青铜制造业和青铜文明才逐渐衰落。青铜器被铁器所取代，并非铁比铜的物理特性好，而是自然界中铁矿石的储量远较铜矿和锡矿丰富很多。（关于周朝的青铜文化专题将在以后的专题中详解。）

29.17西周青铜簋

在青铜器时代，世界上青铜铸造业形成几个重要的地区，这些地区成了人类古代文明形成的中心，如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中国、印度、红海、地中海等国家和地区，青铜时代与奴隶制社会形态相适应，国家繁荣、文化昌盛，创造出璀璨的古代文化。

（请关注下一期《商青铜器技艺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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