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飞仙
《大学》原先是《礼记》中的一篇，朱熹把它抽取出来单独成书。他认为《大学》可能在流传的过程中竹简顺序错乱了和文字刻印错误。他把《大学》分成经和传两部分，所谓“经”是指孔子的话，而“传”是曾子的话，是对孔子“经”部分的解析。他调整了一些部分的段落，因“格物”部分没有传文，他专门写了自己对“格物”的理解作为传。经他的改造后，变成“经”一章，“传”十章。现在市面上卖的《大学》版本基本上都是朱熹版的。
《大学》开篇第一句话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明，在止于至善。”朱熹把“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命名为大学三条目。他还沿袭程颐的观点，认为“亲”是“新”的意思，所以他把“在亲民”改成了“在新民”。新是什么意思呢？朱熹说：“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朱熹又说：“明明德者，所以自新也；新民者，所以使人各明其明德也。”从他的解析中，可以看出“明明德”与“新民”是互相涵摄的。
尽管朱熹能够自圆其说，而王阳明认为“古本大学”文义本来就畅达圆足，不应当改动里面的文字。
正德七年，王阳明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徐爱升任南京工部员外郎。两人上任前同船回浙江余姚老家。徐爱拜师以来，跟王阳明一直聚少离多，难以当面听老师的教诲，这次是一尝所愿了。两人论《大学》宗旨，徐爱听得踊跃痛快，如狂如醒者数日，胸中困惑了好久的疑问都解开了。徐爱把这次的收获记录在《传习录》卷首。
徐爱记录《传习录》的开篇是大学之道“在亲民”还是“在新民”之辨。朱熹改“亲民”为“新民”的理由在上文已经解析过了，现在来看看王阳明断定不应当更改的证据。
徐爱认为朱熹把“在亲民”改为“在新民”，《大学》后文有“做新民”相关章节，似乎也可以作为改动的凭据。王阳明认为“作新民”的“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的“新”不同，它是使民新的意思。前者是形容词，后者是动词。“作”字与“亲”字相对应（都是动词），然而不是“新”的意思。“治国”和“平天下”部分，对“新”字都没有任何的阐发说明。而“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等等，这些都是对“亲”字的阐发说明。
“亲民”就是孟子“亲亲仁民”的意思。亲民就是仁民。百姓不仁爱，舜派使契任司徒，恭敬地行使五种伦理规范，使百姓互相亲爱。《尚书·尧典》的“克明峻德”就是“明明德”的意思，“以亲九族”到“平章协和”，都是“亲民”的意思，也就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修己”就是指“明明德”，“安百姓”就是指“亲民”。亲民还兼有教养的意思，说“新民”感觉是偏颇了。
王阳明认为不当改动文字的理由，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这些理由已足够充分了。他还指出亲民还兼有教养的意思，这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包含了朱熹所谓的“新民”的意思。
大学，是大人之学。王阳明在《大学问》中说，“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他视天下如一家，视天下人如一人。“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亲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亲吾之兄……君臣也，夫妇也，朋友也，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也，莫不实有以亲之，以达吾一体之仁……而真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矣。”
亲民，亲亲仁民，以至于山川、鬼神、鸟兽、草木，没有不亲爱之、仁爱之，以达到“天地万物为一体”，这就是大人，就是大人之学，就是《大学》的本质。
回顾近现代史，清朝鸦片战争以来，洋务派、维新派、改良派、某某派、某某主义、某某运动，不可谓不天天“新民”，而往往缺乏“亲民”的内涵，付出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的教训和代价。这样的“新民”跟“止于至善”可谓不搭边，这样的“新民”到底有多少意义？
不管新民不新民，大人之所以为大人，圣人之所以为圣，肯定都离不开这两个字“亲民”。
【作者简介】
飞仙：儒释道国学传统文化爱好者，王阳明心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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