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刊】李玲飞 | 日本“社会5.0”战略与人工智能的未来（一）

盘古智库

日本产业经济动态

（2019年第9期）

“Society 5.0”与日本的产业进化专题

盘古智库东北亚研究中心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东北亚研究中心副主任李玲飞

撰写

“社会5.0”（Society5.0）是日本政府在2016年推出的“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16—2020）”中提到的新型社会形态。具体而言，是指人类的社会发展从“狩猎社会（Society1.0）”到“农耕社会（Society2.0）”、“工业社会（Society 3.0）”、“信息社会（Society4.0）”逐步进化后，未来一种假想中的新的“超智能社会”（「超スマート社会」）形式。其最终目标是依靠物联网（IoT）、人工智能（AI）等科技手段，融合网络空间与现实的物理空间，使所有人，不分年龄、性别、地域、语言，均能在需要的时候享受高质量的产品与服务，实现经济发展的同时解决人口老龄化、劳动力短缺等社会问题，最终构建一个以人为中心的新型社会。
自“社会5.0”概念提出后，日本政府相继出台各项政策，如：
经济产业省基于“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的“新产业结构远景”。 内阁府基于“安倍经济学”（Abenomics）的“未来投资战略”。
截至2019年10月初，日本内阁针对“社会5.0”而定期举行的“未来投资会议”已经召开31回，全面总结信息时代（社会4.0）日本的产业发展得失、针对“社会5.0”概念和目标，规划出涵盖交通、医疗、制造业、农业、防灾和能源等领域的一整套产业发展战略。
日本的企业也积极响应政府战略规划，结合自身性质，提出方案。比较有影响力的如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企业行动宪章》等等。
“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的实施将在2020年进入尾声，随之，日本政府对“社会5.0”远景规划将铺垫成型。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将密切追踪日本政府的相关政策和产业发展状况，对“社会5.0”规划的进展，以定期报告的形式加以综述，结合所涉各行业、领域的具体发展战略，对该概念及政策从目标、成效、影响等方面做出全面评估，为在宏观和微观角度全面了解“社会5.0”概念提供方便。

▍什么是“社会5.0”？

根据日本内阁会议2016年1月通过的“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16—2020）”，“社会5.0”（Society5.0），即“超智能社会”是这样一种社会形态：“必要的产品和服务，在必要的时候提供给必要的人，使不分年龄、性别、地区、语言等区别的每个人，其各种社会需求均能得到完全满足，从而实现生活舒适、充满活力的社会”。
该计划认为，人类社会在经过“狩猎社会”（Society1.0）、“农耕社会”（Society2.0）、“工业社会”（Society3.0）和“信息社会”（Society4.0）之后，目前正在朝着一个崭新的社会阶段——“超智能社会”（Society5.0）——前进。

在我们目前所处的“信息社会”（Society4.0）阶段，知识与信息在不同领域分野间的隔阂问题比较严重、由于人类自身能力的限制，对海量信息的筛选与分析水平不够充分、劳动或者行动的范围受到年龄或身体障碍的因素影响比较明显，加上人口增长率下降、老龄化、区域发展不平衡以及贫富差距加大等社会问题制约，人类发展面临种种难题、遇到种种瓶颈。
同时，信息及通信技术的革新，网络化尤其是物联网（IoT）、人工智能技术（AI）的发展与普及，使得科技发展进入“第4次产业革命”阶段。由蒸汽机等机械发明开启第1次产业革命，使人类进入蒸汽时代、电能应用引发的第2次产业革命，电气时代，信息技术带来的第3次产业革命而言，当代科技发展，使得各种技术跨领域融合，突破了学科界线，也模糊了虚拟空间和现实之间的界线。
这些技术革新，有助我们消除当前面临的难题与瓶颈，推动人类社会向着一个全新的社会形态发展，即“社会5.0”阶段。物联网的普及，将打破各个领域间的信息界限，推动现实世界数字化；人工智能将必要和关键的信息从大数据中提炼、挑选出来；机器人与自动驾驶等技术的应用为解决劳动力不足、人口老龄化等社会问题提供有效方案。总之，通过对技术革新成果的普及运用，通过现实空间与网络空间的紧密整合，社会5.0时代，人类生活上的各种需求得以完全满足、经济与社会发展中的难题得以同步解决、每一个人，不分年龄与性别，都能享受舒适、充满活力的高品质生活。

▍“社会5.0”与其他国家战略比较

21世纪进入第二个10年，科技的变革，尤其是物联网、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机器人与自动驾驶）等技术的兴起，在世界范围内，拉开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序幕。各个主要国家为了抓住新技术革命带来的产业转型与发展机遇、适应经济与社会结构急速变化的新时代潮流、在未来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纷纷出台了全新的产业发展战略或政策倡议。其中比较早的是德国政府提出的“工业4.0”（Industry 4.0）及其后续的《高科技战略2020》和《国家工业战略2030》，以及美国定期发布的《先进制造业领导战略》。各主要国家的产业发展战略比较，见下表。

通过列表可以看出，与其他主要国家的产业发展战略相比，日本“社会5.0”在战略出发点、发展策略和战略目标上至少有以下两点独特之处：
第一，问题导向：“社会5.0”战略的出发点在于解决日本当前面临的诸多社会问题。多数国家的科技和产业战略都是目标导向：以新技术革命为契机，巩固自身先进制造的领导地位（美国），提升工业制造水平，加速工业复兴（法国），确保自身在地区乃至世界范围内的竞争力（德国）。日本则是问题导向：从当前面临的众多社会问题出发，通过新技术手段在生产、生活中的运用，达到经济发展与解决社会问题二者兼顾的目的。

以人口问题为例，截至2017年，日本人口净减少的趋势已经持续超过10年以上，同时，65岁以上人口所占比例也逐渐增长，“少子老龄化”势头非常明显。一方面，人口减少加之结构老化导致劳动力严重不足，产业竞争力低下，另一方面，人口净减少加上地域间发展不平衡，导致都市繁荣和乡村凋敝的鲜明对比。

据2018年末对日本2万3千所企业进行的数据调查显示，日本企业正式员工的短缺率达到52.5％，非正式员工达到34.1％。其中，运输及仓储、信息服务业的正式员工短缺率均超过70％。
老龄社会还给社会带来成本上的负担，2000年时，日本人口结构中，65岁以上与20～64岁人口比例约为1：3.6，而据预测，到2050年时，这一比例将减少为1：1.2。人均寿命延长、高龄者不断增加，从财政角度看，医疗保险、养老金领域，社会成本增加，负担增大。从产业角度，养老设施供给不足、护理人员短缺。
这些挑战带来的危机感以及如何应对挑战、利用科技创新与发展，解决这些社会问题，是日本制订新阶段科技发展计划、提出“社会5.0”概念与目标的出发点。利用工业机器人，促进生产的自动化，减轻人手不足的压力；利用护理机器人减少养老产业的社会成本；利用远程诊疗技术和人工智能，延长健康寿命；利用自动驾驶技术实现农业作业、物流运输的无人化……“社会5.0”的远景与设想，正是在一个个问题不断提出并寻求可能的解决方案基础上构建而来，其出发点不仅在于提升制造水平与产业竞争力，更重要的是提升生活水平乃至改变当前的生活方式，建立一个以人为本、各种需求均能得以满足的“超智能社会”形态。

第二，综合领域：日本将科技发展课题延伸至所有与人类生存、生活相关的产业和社会领域。多数国家的产业战略专注于制造业的发展水平与国际竞争力的提高，日本的“社会5.0”则关注于尖端技术的创新在与社会生活密切相关领域的应用。就战略领域而言，英国的“构筑未来”与俄罗斯的“2024国家目标”也属于综合性的战略，但相比较来说，日本“社会5.0”的不同之处在于：
首先，“社会5.0”的基本思路是：以“人”为中心，将个人需求、行为模式以及大数据通过人工智能进行模拟和预测，以求出最优解，由此开发出新的商业模型，导入至各个生活领域的服务之中。这一基本思路和涵盖的生活领域，与2015年联合国峰会上通过的《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及其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相吻合：促进经济增长、满足教育、卫生、社会保护和就业机会等社会需求并应对气候变化和环境保护的战略。

其次，领域的综合也体现在行业、企业、政府内部不同部门、领域之间壁垒的消除与突破。一直以来，为了推动开放创新，日本通过行政体制改革形成一种政府主导型的“产学官”（产学官连携）合作模式，产业界、学界与政府职能部门以资助研究、委托研究、共同研究等方式突破传统的分工与合作模式，促进科学研究成果迅速实现技术转移，最终提高社会的创新能力与劳动生产率。2017年3月，日本政府又提出一种新的创新发展模式，称为“互联工业”（Connected Industries），作为“产学官”体制的进化版本，以推动信息透过各领域之间以及领域内部壁垒，自由分享与利用，透过合同及协同工作解决各种社会问题，助力于实现“社会5.0”。
相对于“社会4.0”时代，行业、企业与政府之间各自为政、独立发展的模式，作为“社会5.0”成型基础的“互联工业”概念，是通过建立“各种联系”，包括物与物之间（物联网）、人与人之间（知识与技能的传承）、人与设备和系统之间、企业与企业、行业与行业之间、生产与消费之间等等，来加强产业、社会整体的协同合作，从而改变传统的、独立的甚至对立的社会关系与生产关系，创造新的附加值，形成新的生产、商业与生活模式。此外，日本政府还通过向民间开放政府信息资产、改革行政体制、促进行政IT化并整合政府内部资源等方式，以突破中央与地方政府之间的壁垒，实现国家战略制定与推进体制的一体化。

▍“社会5.0”：源于危机感的雄心壮志

“世界上最可能发生剧变的国家乃是日本：少子化、高龄化、经济低迷、研究能力低下、财政恶化等等问题堆积如山，日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如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在一份有关“社会5.0”报告中所提到的一样，日本制订这一战略的源头，在于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对国家前途命运所持有的危机感。
除了上述的社会问题外，同样脆弱的还有日本的自然环境：资源短缺与自然灾害。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及随之而来的海啸，造成近2万人死难或失踪，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6兆日元（约1万亿人民币）。海啸造成的福岛核电站泄漏事故更导致几十万人被迫离开家园，善后处理工作至今仍步履维艰。而据政府预测，日本首都圈未来30年发生7.3级水平地震的概率超过70％，死亡人数最大超过1万人，直接经济损失超过47兆日元（约2.8万亿人民币）。这种“国难”级别的自然灾害及其带来的危机感让日本政府意识到，未来击败日本的不是激烈的国际竞争，而可能是自身的积弊与天灾。
因此，“社会5.0”战略所要解决的问题，囊括了几乎所有日常生活领域，尤其是日本人存在危机感的交通、医疗与护理、制造业、农业、食品、防灾与能源领域。而且在不到两年时间里，日本政府已对每一个相关领域做出了具体的施政策略，更以KPI（绩效指标）的形式，列明某个时间点要达到的目标。比如在“生活”和“产业”领域，下一代运输体系的构筑，主要的绩效指标包括：
2020年，在限定区域的公共道路上，无人驾驶服务开始进行正式运营。 2030年，限定区域的无人驾驶服务在全国100个以上地区正式投入运营。 2020年底前，国内出厂的新乘用车，90％以上搭载自动刹车系统。 2020年底前，搭载安全驾驶辅助系统的国内车辆占总保有量的20％，同时，该类车辆出口占世界市场份额的30％。 2030年，国内上路的所有乘用车全部搭载安全驾驶辅助系统。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提出如此庞大而又细致的科技与产业发展战略，难怪一些学者会质疑这些社会难题能否仅凭科技就能解决，而“社会5.0”，相对于德国完善的“工业4.0”战略规划，显得“匆忙和不得已为之”，“以此增加国民的国家荣誉感和民族自豪感的成分更大”。
的确，对未来科技和社会做出这样的规划，可谓是雄心壮志，但很难说“社会5.0”表现出的这种雄心壮志只是出于虚荣心和自大。一是因为日本自从1971年组织世界上首个全国性技术预见调查开始，至今已成为把握前沿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水平最高的国家，日本对未来若干年重大科技突破的可能性，具有优秀的识别能力，对这些突破的社会意义、政策优先性以及自身在该技术领域的优势与不足等方面，具有敏锐判断能力。
二是因为从整体科技水平、技术研发能力、转化能力或是全球竞争力等各个领域考察，日本都拥有非常强悍的实力。2018年，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全球竞争力报告》中，日本排名世界第5。
三是因为日本本土市场的特性有助于长远规划的实现。比如上文提到的乘用车安全技术升级，日本乘用车市场本土品牌占比接近85％，因此在本土普及智能辅助系统或者自动驾驶系统方面，从标准的制定、到路试的推进与协调，都具有其他国家不可比拟的优势。2018年1月，日本四大卡车制造企业共同推进的加装协调型自适应巡航系统（CACC）实现不同品牌卡车，高速队列行驶的道路试验已经完成（欧盟类似试验计划2021年实行）。
2001年3月，日本出台第二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提出了到2050年的50年间，获得诺贝尔奖的日本科学家要达到30人。这一目标当时得到的评论是“口出狂言”。18年后，我们掐指算算，日本以平均每年1名的进度，加速实现计划。2016年1月，日本出台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提出了“社会5.0”概念，这一雄心壮志内里的细节，尤其是同步关注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整体思维，从内阁最高层级指挥跨部门、跨界协力整体规划与推动实现其愿景的策略、以及有层级系统性展开的做法与经验，值得我们用心研究。

参考文献

内阁府：《第五期科学技术基本计划》，2016年1月22日阁议通过，
https://www8.cao.go.jp/cstp/kihonkeikaku/5honbun.pdf.
株式会社帝国 データバンク ：《人手不足に対する企業の動向調査（2018年10月）》，2018年11月21日公布，
http://www.tdb.co.jp/report/watching/press/pdf/p181106.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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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閣府：《月例経済報告等に関する関係閣僚会議震災対応特別会合資料》，2011年3月23日公布，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10410105029/http://www5.cao.go.jp/keizai3/getsurei-s/1103.pdf.
内閣府，中央防災会議：《首都直下地震の被害想定と対策について（最終報告）》，2013年12月公布，
http://www.bousai.go.jp/jishin/syuto/taisaku_wg/pdf/syuto_wg_report.pdf.
康佳立：《变革：从工业4.0到社会5.0——以德日两国相关发展战略的比较为例》， Advances in Social Science, Education and Humanities Research, volume 213, 4th InternationalConference on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2018.
邱錦田：《日本實現超智慧社會(社會5.0)之科技創新策略》，2017年12月25日公布，
https://portal.stpi.narl.org.tw/index/article/10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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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陆栋欣

责任编辑：罗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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