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货币史：金银铜三货时代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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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日本货币之源

第二部分：皇朝十二钱

本文为“日本货币”系列 第 三 部分

格物者说：16世纪中后期，是日本货币史上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它是“单一铜钱流通时代”向“金银铜三货时代”的过渡期，也是日本货币史摆脱“古中国印记”，走向本土化、独立化的过渡期。

日本的早期货币史历程一直深受古中国的影响。日本最早的金属铸币是模仿中国唐朝“开元通宝”铜钱所铸， “皇朝十二钱”也完全是参照唐钱而铸；“皇朝十二钱”停铸后，古中国铜钱（以北宋、明钱为主）大量输入日本，垄断了其货币流通领域，开创了日本的“渡来钱时期”。在16世纪以前，日本的货币流通，是单一的铜钱流通状态，且带有浓厚的“古中国印记”。

进入16世纪后，日本的货币史历程，开始出现一个重大变化：金银铸币大量铸行，且是本土原创，没有受古中国货币文化的影响；同时，金银铸币广泛流通，日本货币史从“单一的铜钱流通时代”转入到 “金、银、铜三种材质铸币混合流通的三货时代”。

历史背景

日本“金银铜三货时代”的开启，有着复杂的历史背景，我们从四个方面：中国（明朝）货币流通状况、日中经贸关系、先进冶炼技术引入日本、日本国内政治局势，来综合阐释说明。

古中国进入明朝时期（1368―1644年）后，白银在民间被广泛作为货币使用，且白银货币化已成趋势、不可逆转，白银在货币流通中的地位不断上升；到16世纪时，白银逐渐成为了主流货币（银两本位制），地位超过铜钱，并被明朝廷官方认可为法定货币。

在整个明朝期间，随着白银货币功能的扩大和强化，整个社会对白银的需求持续扩大，但明朝时中国的银矿开采量一直不多，由而只能转向从海外获取白银，来解决白银的供需缺口。当时流入中国的海外白银主要有两个源头：日本和美洲。也正是因明朝对白银的巨大需求，才直接刺激了日本和美洲的金银矿大开发，日本和美洲是16-17世纪全球最主要的两大金银生产地。

明初时，因倭寇作乱问题，明太祖断绝与日本来往，禁止对日本贸易。直到1403年，日本室町幕府政权向明朝称臣纳贡，正式确立了与中国的 “勘合贸易”关系（即官方朝贡贸易，民间私商贸易依然被禁止）。此后，日本室町幕府频繁派遣使船来中国，向明朝皇帝献贡，并获取明朝皇帝的大量赏赐；在赏赐的物品中，包括大量的中国铜钱，这些铜钱到日本后就成了“渡来钱”，通行于日本货币流通。

▼图：明朝时，日本倭寇在中国东部沿海的活动范围，以及日本室町幕府政权与明朝廷的官方朝贡贸易（勘合贸易）路线图。日本使船先到达宁波，验证“勘合符”（明朝廷颁发给日本的官方贸易的凭证），以表明是日本官方商船的身份，然后再到北京朝贡。图片来源：kidsmangrove.xyz

▼图：日本室町幕府政权与明朝廷的勘合贸易模式。日本使者向明朝皇帝朝贡的物品主要有铜（铜矿）、硫磺、黄金、刀剑、扇子、漆器等，明朝皇帝赏赐给日本使者的主要有：生丝、丝织品、棉纱、砂糖、陶瓷器、铜钱等，其中，中国的生丝和丝织品在日本十分畅销，而且售价非常高（利润4到20倍），中国的铜钱在日本也十分受欢迎（“渡来钱”）。每次朝贡时，日本使者都可获得明朝皇帝的大量赏赐，远超其朝贡的物品价值，因而净获利颇丰。图片来源：東京法令「日本史のアーカイブ」（《日本史档案》）

日本与明朝（日明）之间的“勘合贸易”从1404年开始（终于1551年）；1467年“应仁之乱”后，室町幕府实权旁落，失去了对勘合贸易的控制权，从此，日本对明朝的勘合贸易失去了统一的组织，处于一种无序状态。当时，一些日本的地方封建领主，与日本私商结盟，打着“幕府”的旗号，掌控了勘合贸易，与明朝进行贸易往来。

由于日本政局分裂，日明之间的官方勘合贸易已名存实亡，而且勘合贸易难以满足日本对中国商品的需求，由而，日明之间的民间走私贸易随之兴起（民间贸易是被明朝廷禁止的，所以称为“走私贸易”）。进入16世纪后，民间走私贸易，渐渐多起来，当时中国东南沿海的一些商人，还有日本商人，纷纷加入其中，从中牟利。16世纪中期后，民间走私贸易成为日明之间的主要贸易形式。

▼图：16世纪日本商船的航线，以及日本人在东南亚的一些据点，日本商船并不直接进入明朝境内，而是通过东南亚的一些港口（澳门、台湾等），进行转口贸易。图片来源：AseanPedia.asean.or.jp

在民间走私贸易的发展过程中，一些精明的商人意识到当时中国非常需要白银（因白银货币地位不断上升），而且白银在中国的价格，比其他地方都要高（白银在中国更值钱），因而，只要把其他地方的白银，运到中国，就能获利颇丰，而且还能用白银直接购买中国的商品，再运回本国。于是，一些商人就开始从事日明之间的白银贸易：日本的白银流向中国，中国的商品流向日本。

在1533年之前时，日本因银矿开采和精炼技术十分落后，白银产量非常少，所以只有很少的日本白银被运往中国。不过，1533年之后，一名日本商人神谷寿帧将一种先进白银精练技术“灰吹法”引入日本（最早用于开发石见银山），并快速普及开来，由此促使日本诸多银矿被相继大规模开发，日本的白银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

▼图：日本石见银山遗址，位于日本本州西部沿海。石见银山，又称“大森银山”，最早开采于14世纪初，不过由于开采技术落后，以及受战乱影响，石见银山开采活动很稀少，而且产量非常少。1533年时“灰吹法”被率先用于石见银山，从此石见银山便开始大规模开采，产银量大幅上升。此后百年间，石见银山是日本最大的银矿山，是当时日本的最主要白银产地（也是世界主要白银产地之一），且出产的白银大部分都运往了中国。图片来源：世界遗产-石见银山遗址及其文化景观，ginzan.city.ohda.lg.jp

银矿大规模开发后，日本产银量大增的消息也快速传开，民间走私商人（日本商人、中国商人和葡萄牙商人）听闻消息后，纷纷趋利而至，他们知道，明朝对白银有着巨大的需求量，只要把日本白银运到中国，就能赚的盆满钵满。于是，他们开始了持续近百年的、大规模的中日白银贸易。

从1540年代到1640年代大约一百年间，日本是世界主要的白银生产国和出口国（与美洲并驾齐驱），且其白银出口的绝大部分都流入了中国。（此外，当时的葡萄牙、西班牙商人也正是受此启发，才在美洲殖民地大开银矿，将白银运到中国，换购中国商品，由而，美洲的白银也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

日本的银矿大开发，除了“灰吹法”引入和明朝对白银的持续大量需求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促成因素——日本国内政局分裂，各封建领主相互混战，军费支出激增，为开辟财源，各封建领主争相在其领地内大肆开采金银矿。

在1533年“灰吹法”引入之际，正值日本各地方封建领主（大名）激烈混战时期，由于战乱导致军费支出庞大，开采金银矿无疑是一个最佳的财源途径。

▼图：1533年时日本各封建领主（大名）的势力范围。在1467年“应仁之乱”后，代表中央政权的室町幕府衰落，日本政局陷入分裂状态，各地的封建领主纷纷崛起自立，割据一方，并且为争夺地盘而相互混战，日本历史进入长达百余年的“战国时期” （1467—1615年）。图片来源：culturebeanz.com

在各封建领主争相开发银矿之际，金矿的开发也掀起高潮，而且当时黄金的开采技术也有进步（从原先的直接采取砂金，发展为从金矿石中提炼黄金）。

▼图：日本战国时期大名武田氏在其领地内（甲斐、信浓、上野、远江、骏河等地）的金矿开发，当时其领地内的金矿大约有28座，盛产黄金，也是日本的主要产金地。其中，汤之奥金山（包括中山、内山、茅小屋三处金矿）和黑川金山被认为是最古老的金山，汤之奥金山最初开发于15世纪末，黑川金山开发于16世纪初。图片来源：甲斐黄金村湯之奥金山博物館，town.minobu.lg.jp

金银矿的竞相开发，为各封建领主带去了丰厚财富和军费资金。而且，各封建领主还为了争夺金银矿资源，而相互开战（如争夺石见银山和甲州国的金矿），不断地刺激着金银矿的开发。日本的金银开采迎来了一个长达百年（16世纪后半叶和17世纪前半叶）的历史高峰期。

金银铜三货时代

日本各封建领主在进行大规模金银矿开发的同时，也开始大规模地铸造金银铸币，由此开启了日本货币史的“金银铜三货时代”。

日本最早期的本土金银铸币，包括“无文银钱”（7世纪后半期）、 “和同開珎”银钱（708年铸）、“開基勝宝”金钱（760年铸）、“大平元宝”银钱（760年铸）。不过，这些金银铸币的数量很少（在金银矿大开发之前，日本的金银产量非常少，铸造金银铸币缺乏原料）。长期以来，金银的主要功能是贵重物或赏赐物，一般被收藏起来了，很少用于货币流通。所以16世纪以前，日本社会几乎没有流通过金银铸币，而是长期处于单一的铜钱流通状态。

到16世纪中期时，日本社会出现了大量金银铸币，并广泛流通。当时，由于政局分裂，各个地方封建领主（大名）在其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开发金银矿，并各自铸造金银铸币，因而金银铸币不仅数量多、种类也多，很不统一。这些金银铸币，一般先是由各大名以赏赐或发军饷的形式，发给其下属（武士阶层），然后再由武士层级将这些金银铸币花出去，进入到市面上流通，或者由大名直接用于对民间的大额交易，或对外贸易（白银外流至中国）；而且，金银铸币的流通范围有其局限性，一般限于所属大名的领地内。

据近藤守重的《金银图录》记载，在16世纪中后期及17世纪初期这段时期内，日本的金银铸币的细分种类达200多种。在繁杂多样的金银铸币中，有两种最具有代表性：甲州金币、石州银币。

甲州金币（甲州金），其名称源于其原料产地：甲斐国（甲州）。在武田信虎统治甲斐期间（1507-1541年），就已开始大开金矿，并铸造甲州金币；到武田信玄统治时期（1541-1573年），甲州金币形成了固定的形制（棋子型、圆型、小方块型）、成色（含金量一般在80-84%之间）、重量和货币单位（两、分、朱、糸目），建立了成熟的币制。此后，甲斐地区先后被其他大名控制，也继续铸造甲州金币，仍继续沿用武田信玄时期遗留下来的币制。

▼图：甲州金的货币单位，分为四级：两、分、朱、糸目，四进制，换算关系如下。每一枚甲州金的币面上，都有其相应面额的印记（如“壹两”、“壹分”等），面额既是其名称，又代表其价值。根据重量大小决定价值大小的原则，甲州金币的价值和重量是成正比例的，如“1两金”价值等于“4分金”，那么“1两金”的重量就是“1分金”的四倍。图片来源：日本央行货币博物馆。

甲州金币是当时日本众多金铸币的其中一种，它之所以最具有代表性，因有三点：一，它的铸造数量大（出土数量多），铸造时期长，从武田氏家族开始，一直持续到德川幕府统一币制（1601年首铸“庆长”金银币），且德川统一币制后，其被允许继续在当地流通使用；二，它建立了较成熟的、完整的货币制度，这在日本货币史上开创了先河；三，它对后世德川幕府统一币制有深远影响，它确立的货币单位制度（两、分、朱、糸目），被德川幕府的币制所承袭。

在银铸币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则是：石州银币。同样地，其名称也源于其产地——石见银山（前文中提到）。石州银币的初始铸造的年份不详，不过可确定应该是在石见银山大规模开发之后（1533年之后）。石州银币，是当时流通量最大的银铸币（出土数量多），在日本本州西部广泛被使用，一直沿用到德川幕府统一币制。

▼图：各种石州银币。石州银币的形制一般是长条形或长椭圆形，但大小、重量不定，因而其价值也不固定；人们在使用时，往往是称重使用（根据其重量确定其价值），有时还会将银币进行分割，然后再交易。图片来源：『企画展』海を越えた中世のお金：“びた１文”に秘められた歴史，见参考资料。

在17世纪初期德川幕府统一币制之前，除了甲州金币和石州银币之外，日本还出现了许多其他金银铸币，各来自不同的金银矿产地，形制上风格各异，重量也不统一、价值不定。人们在使用时，一般都称重使用，有时也会对铸币进行切割。

▼图：日本战国时期的各种金银铸币（除甲州金和石见银之外）。图片来源：日本央行货币博物馆。

我们可从上面的各种金银铸币中看出，这些长条型或椭圆饼型的金银铸币，并没有受到古中国货币文化的影响（古代中国使用的白银，一般是锭形、马蹄形、元宝形，或碎银），而是由日本本土原创的铸币风格，而且甲州金币的重量标准、货币单位（两、分、朱、糸目）也是完全本土原创，这意味着日本货币史开始逐渐摆脱“古中国印记”，走向本土化、独立化，为之后德川幕府建立统一的本土独立币制，奠定了基础。

另外，日本的金银铸币大量铸造与流通，不仅打破了以往长期的单一铜钱流通状态，开启了“金银铜三货时代”，而且还解决了以往“渡来铜钱”流通数量不足的问题，对日本的商品及货币经济发展有重要促进作用。

我们在前文《日本货币史：“皇朝十二钱”的大贬值与停铸》中提到：自12世纪中期开始，日本依靠 “渡来钱”（古中国铜钱）来维持货币流通量，古中国铜钱完全垄断了日本的货币流通，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6世纪中期。

但16世纪中期以后，古中国铜钱停止向日本输入（当时中国明朝的铜钱流通量不足，白银填补了铜钱不足的空缺，而明朝铜钱因本身数量少，也不再流入日本），日本的“渡来钱时期”结束。因铜钱的供应断源，日本社会上的铜钱流通渐渐变少，且流通中铜钱大都为私铸劣质币（一些富裕的日本人喜欢储藏大量优质的中国铜钱，而不将其投入到流通中）。而16世纪中后期，日本金银铸币的大量出现，正好填补了“渡来铜钱”断源后的货币流通空缺，满足了商品经济不断发展的货币需求。

金银铸币出现后，“渡来铜钱”仍继续在日本社会上流通，但大都为私铸劣质币，数量也逐渐稀少，其流通地位也随之下滑，变成了辅助性角色。相应地，日本金银铸币的流通地位逐渐上升，变为主流角色。这也是为何后来德川幕府统一币制时，确立了以金银铸币为主、铜钱为辅的货币制度。

参考资料

《日本德川时代货币制度研究》，周爱萍，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11

明代的中日勘合贸易与倭寇，时晓红，文史哲，2002年第4期

切支丹时代欧洲人从日本运出白银分析，张兰星，世界历史，2011年第2期

明代白银货币化：中国与世界连接的新视角，万明，河北学刊，2004年第3期

日本貨幣史，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官网， imes.boj.or.jp

『企画展』海を越えた中世のお金：“びた１文”に秘められた歴史，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2010年

【日明貿易とは】わかりやすく解説!!貿易理由や輸入品輸出品影響など，日本史事典，nihonsi-jiten.com，2019/4/8

1493年から1600年の戦国武将の勢力地図を年次時系列でまとめてみた，culturebean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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