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振华：南海史地研究领航人

　　韩振华(1921——1993），海南省文昌市人，曾祖父韩健常于19世纪移居福建，乃清朝一名将军，阵亡后被清政府封为“威武将军”，其一妻一妾皆封为“一品夫人”。祖父韩少常和父亲韩福海曾先后担任过福建思明县县长。1921年，韩振华出生于厦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从小就在富有文化教养的氛围中受到熏陶。六岁时父亲请来家庭教师让他学诵古文，为他一生钻研中国古代历史和培养记忆力打下了基础。1942年，韩振华考入福建协和大学历史系。在系主任、著名历史学家傅家麟教授的培养和鼓励下，对历史学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1944年，英国著名科学家李约瑟博士来中国，且到协和大学演讲，激发了韩振华的爱国热忱，又增进了他对祖国源远流长的文明历史的喜爱和认识。从此也坚定了他以研究我国历史作为一生奋斗目标的信念。1946年毕业于福建协和大学历史系，并考取广州中山大学研究院，师从著名历史学家岑仲勉。1948年获中山大学历史学硕士学位，硕士毕业论文是《贾耽广州通海夷道考》。

　　新中国成立后，先后在厦门大学历史系、南洋研究所从事教学和科研工作。从1950年起在厦门大学先后开设世界史、中国史、中外关系史等课程。1963年晋升为副教授，1980年晋升为教授。1956年以后，先后任厦门大学南洋研究所历史研究室主任、副所长、负责人，中外关系史专业博士生导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历史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中外关系史学会、中国东南亚研究会、福建省东南亚学会理事长，中国华侨历史学会、中国海外交通史研究会、福建省华侨历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太平洋学会、中国亚非学会、中国人类学会理事，中国海洋法学会高级顾问。

　　1980年以来，多次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先后到菲律宾、美国、荷兰、英国、法国、澳大利亚等国大学或研究机构访问、讲学。但从来没有在国外购买过什么特产或生活日用品之类的东西，每次搬运回来的都是一大箱一大箱百斤以上的外文图书资料。而且往往因为超重太多，空运经费缺乏，只好临时改为水运。有一次韩先生出访归来，指着一个箱子对夫人说：“我这次出访的重大收获之一就是这些宝贝。我将所得外币，于工作之余全守在复印机旁，一张五角钱，印了这些文献，有如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呵。”经过长期长期从事中外交通研究和历史地理考证，形成中外关系代表作《公元二世纪至公元前一世纪间中国与印度、东南亚的海上交通》，博采中外学者之所长，对公元前2世纪中国与印度、东南亚海上航行所经过的国家和地区进行详尽考证，提出新的看法，使对这条航线的考证工作更趋完善。主持国家“七五”重点项目《华侨对祖国革命和建设的作用》，国家教委博士基金项目《古代中国海外贸易史》《东南亚史》和《中国与东南亚关系史》等。

　　南海诸岛主权问题，涉及到国际间争端，相邻几国侵犯我在南海的神圣主权，肆意进行军事占领和经济掠夺。这种情势迫使国内不少学者关注南海问题。早在大学时代，受到著名历史学家傅家麟的鼓励，韩振华就对古代南海史地产生兴趣，在《福建文化》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唐代南海贸易志》，自此他的学术生涯便与南海结下了不解之缘。解放前后，他又连续发表了《五代时期的南海贸易》、《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前一世纪间中国与印度、东南亚的海上交通》等论文，显示了他考证南海史地的功力。1970年代以来，随着南海局势的发展，外交部委托韩振华从事南海诸岛的研究，侧重于南海诸岛的历史主权。1977年，韩振华为了到西沙群岛和海南岛实地考察调查取得第一手资料，竟不顾年事已高，不畏长途跋涉，克服出海晕船呕吐等种种困难，在气温高达40余度的西沙群岛上进行考察。谈起这次考察，韩先生不无感慨地说：“苦是苦，而且很费时间、很消耗体力，所得结果也未必都理想，但是经过调查，增加了感性认识，这是从古籍上、书本上得不到的。这种具体感受对我以后的研究有很大帮助。研究边疆史地的人到边疆进行实地考察是十分必要的。”

　　当先生得知越南当局说什么19世纪时越南的嘉隆皇帝已占领了帕拉赛尔群岛等谬论时，韩先生当即广泛引中外有关资料，并结合在西沙群岛和海南岛实地调查，发表了《西方史籍上的帕拉赛尔不是我国西沙群岛》（1980年4月5日《光明日报》）和《驳越南所谓黄沙、长沙即我国西沙群岛》（1980年8月1日《人民日报》）等论文，发表后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有力论证了我国对南海诸岛享有无可争辩的主权。韩先生的考证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发布的《中国对西沙群岛和南沙群岛的主权无可争辩》文件所采纳，外交部对他的研究成果给予很高的评价，认为：“为我国对外斗争作出了有益的贡献。”后来，先生把这些论文汇编成《南海诸岛史地考试论集》（中华书局1981年版）和《西沙群岛和南沙群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韩先生还主编了《我国南海诸岛史料汇编》（东方出版社1988年版），全书60余万字.全书分为六篇：一、古代时期(汉至鸦片战争前)有关我国南海诸岛主权及其地理和航线的记载；二、近代时期(1840-1949年)中国史籍有关南海诸岛的记载；三、解放后我国政府维护南海诸岛主权的声明、严重警告和《人民日报》评论；四、国际条约、国际会议及外国政府承认南海诸岛属我国主权的文件和资料；五、外国书刊、地图有关我国南海诸岛的记载；六、附录,其中包括外国侵犯我国南海诸岛(或部分岛屿)主权纪要,我国南海诸岛中外地名时照表,我国南海诸岛资料目录索引。出版后影响广泛，寇俊敏在1989年第3期《中国边疆史地研究》发表评论，认为全书在编选方面具有明显优点：其一是资料翔实，条理清楚。所搜资料详细记述了从汉代以来有关我国南海诸岛主权及其地理和航线的记载,包括了公元3世纪初记述南海诸岛的第一手材料。除历史文献外，既有政府文件,又有民间调查资料,还汇集了大量的国外图表。书中或按照厉史发展的年代依次排列史料,或按各群岛分别详述。可谓钩沉抉剔、细大不捐、条理清晰、逻辑性强、资料引用极为丰富, 融合了迄1982年为止几乎所有有关南海诸岛的史料；其二是编者在多处加有“编者按”，对有关史料的地名、版本、成书年代、有关作者情况等,予以注释,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对有些史料作者还进行了考证,并在编者按中进行了归纳说明,文稿简洁、精当、实用、方便。从大量的编者按中足以见得本书作者所注入的心血及该书本身所具有的学术价值；其三是以带有研究性的导论开篇,用本论题的资料目录索引为终篇,使本书自成一体,是研究性与资料性兼具。我国外事部门对该书给予高度的评价：“这本史料汇编汇集了广泛的材料，以充分的事实，表明我国对南海诸岛所拥有的主权，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1990年代，虽然韩振华已是病魔缠身，仍念念不忘维持我国南海主权斗争，笔耕不已，先后发表了《南海九岛（九峙）和九洲洋》、《南沙群岛史地研究札记》《南沙群岛古地名考》《宋代的西沙群岛与南沙群岛》《南沙群岛的娘娘庙和珊瑚石小庙》《海南栅（西沙群岛）与青廉头（中沙群岛最北部）考》《宋元时期有关南沙群岛的史地研究》等九篇论文，这些论文，论据充分，论点鲜明，严谨周详，切中要害，具有令人信服的说服力，为我国制定关于南海主权的外交政策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和依据。

　　对于如何做好南海史地研究，韩振华结合写作实践，认为：“搞南海史地研究首先要掌握有关的中国古籍、古代地图。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关于南海的记载，繁而不详、混而不清的情况较多，需要下功夫爬梳清理。同时也要注重有关的外文史料，尤其是外国人的游记中所包容的十分珍贵的南海史料。南海问题很复杂，研究这个问题还必须掌握有关学科如语言学（包括方言、对音等）、人类学、考古学、天文气象学等，因为这些学科与南海史地研究有较多的关系。只有拓宽知识面，把握相关学科的相互渗透，才能深化这方面的研究。南海史地研究牵扯不少自然科学的知识，必须增加有关数学、海洋学、地质学等方面的知识容量。”强调：“南海史地研究是一项严肃认真而又十分艰苦的科学工作，论证南海诸岛历史主权不仅是历史研究的内涵，而且也是对后人、对世界和平的负责。因此应该多从具体史实出发，经过考证研究得出结论，而不能先有结论后补充例证。这是目前在南海史地研究中应当注意的。”在谈及南海史地研究学科发展的问题时，韩先生认为：“作为一门学问，它有特殊性，即由于地理位置等方面的原因，与中外关系史、东南亚史、中国边疆史地都有交叉关系。就中国整个边疆史地而言，南海史地无疑是它的一个组成部分，当然只是一个小的部分，以后将其列为一门单独的学科，我看比较难，做为中国边疆史地的分支旁系，希望能给以足够的重视。”

　　除了重视南海史地研究，韩先生还注重人才培养。1980年开始招收研究生，他独自承担了中国与东南亚关系史、中外关系史、中国史籍介绍和专业英语等四门课程。经他的培养熏陶，先后毕业的12名中外关系史硕士和6名博士，大多数已成为国内该学科的中坚和知名学者。“凡是师从韩振华的学子，都觉得他是一位忠厚的长者，诲人不倦的导师。他常常把他的博士生请到家里来授课或切磋学问，往往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韩先生曾对我说，教授的职责不仅要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训练独立研究和独立思考的能力，从而造就真正的人才，培养成优良的学风和文风。”

　　1993年5月下旬，韩先生的病情加重，急送到鼓浪屿医院，临行前还叮嘱夫人：“我的身体有病，但脑子的活动从未停止过。在南海诸岛的研究中，我发现有两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已经构思好了，观点和材料也有了，待我从医院回来后就可以写出来。”5月28日上午，韩先生在同前来探望他的朋友交谈一阵后，像平时一样仰卧在床上，稍适休憩。过了一会儿，家里人才猛然发现：这位勤奋一生的学者，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在宁静安恬的状态下溘然长逝了。在与病魔抗争的岁月，韩先生曾无限感慨地对他的夫人说：“我已把全部精力献给我国的历史科学，并尽了所能尽的一切力量。即使这样，哪怕再有几倍的岁月和精力，也探索不尽，完成不了我现在已发现的历史问题和希望深化研究的课题。”

　　韩先生离世后，外交部政法司、亚洲司的唁电称：“韩振华先生生前在南海史地领域的研究，对捍卫我国领土作出了贡献。”为纪念韩振华先生，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在同一年推出韩先生有关南海主权研究论文集——《韩振华选集之四：南海诸岛史地论证》，其中增录了先生的许多新作。外交部条约法律司司长刘振民先生在收到该书后，致函韩夫人：“韩教授为我知名历史学家，其著述对相关领域有卓越贡献，向为本人熟知和尊崇。现承蒙惠赠大作，相信对我司维护权益工作极有助益。持代表外交部条约法律司，并以我个人名义，向您谨表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