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为何要扶植伪楚、伪齐政权？从权力斗争角度分析

导语

黄天荡战役后，金人一举灭亡南宋的计划破灭。同时，金朝统治者逐渐意识到，自己暂且还没有能力吞掉南宋。再加上，金朝的发展实在过于迅速，没有经验也没有能力来统治中原的广袤地区。怎么办呢？

灭亡北宋后，金朝统治者就制定了“以汉制汉”的国策，所以才会有“伪楚”政权的建立。然而，张邦昌从受封称帝到退位，仅仅用了33天，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大规模的战争是暂且不会发动了，虽然扶植傀儡政权不是长久之策（如伪楚），但迫于兵力不足与能力不足（无法消化中原），金朝还是相中了刘豫，建立了伪齐政权。

事实上，金立伪齐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刘豫不姓赵，和宋室也没啥关系，早年间仕途不易，对朝廷怀有怨恨。从这点来看，刘豫和金人有着共同的敌人。但是，他却毫无称帝实力，也没有什么正统性可言。而为了扶植伪齐政权，金人也付出了相当大的管理成本，最终商议要废掉伪齐。当然，金朝的种种举动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背后的水可深，本文将从权力斗争角度分析金朝为什么要扶植伪齐。

伐辽、伐宋时的权力斗争

• 难得的“蜜月期”

其实刚开始，金朝与宋朝有着一段“蜜月期”。在天辅四年（1120年），赵良嗣前往金朝面见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签订了著名的“海上之盟”，简而言之就是联金灭辽。在协议中，金太祖没有同意把云中地及营、平、溧三州归还于宋，但还是答应了归还燕京七州的要求。不过，金人使了坏规定：协议还得有个前提，燕京得是宋军攻克的。

后来，宋军低下的战斗力着实让金人也吃了一惊，燕京和西京都是由金军攻克。于是，不少金朝将领以此为由反对归还燕京。

从协约上来看，如果金朝不把燕京七州给宋朝，合理。然而，在获得宋朝每年一百万的岁币的后，金太祖不但把燕京还给宋朝，还连带把云中地一块打包“割与宋”。

反常！看到这想必谁都会提出疑问：金太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没了进取心？或是只顾眼前利益，贪财？不然。完颜阿骨打乃开国之君，一向以铁血著称，不然就不会以雷霆之势横扫辽国。那究竟是为何？

能阻止阿骨打野心的只有内忧。其实，在金朝内部，阿骨打并非绝对的老大。虽然完颜部已经确立了金朝的统治地位，但他的位子不能说是稳当，因为还有来自内部威胁。

像完颜宗翰等金朝大将在灭辽战争中获益颇多，实力猛增。如果不能及时处理好内部的威胁，日后的“宏图伟业”就不用想。而且，西京那片地是宗翰打下的，如果把此地给宋朝，就能极大地削弱宗翰的权力。在阿骨打眼中，“宋朝的西京”比“宗翰的西京”容易控制不知多少倍。所以，他才会有“我在奉圣州心已许之”云云。

与宋交好，是金太祖在灭辽期间的既定政策，在他的推动下，这个时候的宋与金简直堪称“蜜月期”。但是，我们也不难发现，阿骨打不是不想打，只是暂且休整，利用这段时间树立绝对权威。而且，阿骨打为什么情愿割让燕云地区，反倒只要营平涞三州？从地图上就不难发现，只要营平涞三州还在，金朝反手就可将燕云之地收入囊中。

• 伐宋

然而，一切的和平都因阿骨打的去世打破。在阿骨打生前，完颜部的权力之争就已经初见端倪，然而又因阿骨打的权威统治没掀起多大风浪。现在好了，阿骨打病逝，之前被迫“痛失燕云之地”的宗翰不再沉默，反而站出来“兴风作浪”。

首先，他以营平涞三州节度使降宋为由不再割让云中土地。之后，他又反对移交西京等土地。接着，他上奏金太宗：

西鄙未宁，割付山西诸郡，则诸军失屯据之所，将有经略，或难持久，请姑置勿割。

这还没完，金太祖之子完颜宗望也开始活跃起来。此时他和宗翰观点一致，认为童贯等“治军燕山”终究会对金朝构成威胁，于是主张早日伐宋。在朝中实力派皇族贵族宗望宗翰的施压下，金太宗只好无奈地下令伐宋。

事实上，金太宗即位后不久，正加紧中央集权。相比于金太祖家族势力（宗望）与国相撤改家族（宗翰），金太宗家族几乎没有领兵者，而太祖家族与撤改家族(宗翰系)在政治上没有影响力。金太宗想要建立政治与军事上的绝对统治，而宗望、宗翰则希望进一步扩大军事实力（有兵不愁无权）。可以说，三方都心怀鬼胎。

北宋灭亡后，宗望和宗翰就开始了以军事实力影响金太宗统治的进程。原来，金军南下时分为东西二路军，东路军主帅是宗望，而西路军主帅是宗翰，他们分别在燕京与西京设立了新的枢密院。慢慢地，枢密院逐渐演变成“小朝廷”，以至于金太宗的任何行动都要受制于“东西朝廷”。

扶植伪楚的权力斗争

之前也说到，金朝没有直接统治中原地区，反而显得“磨磨唧唧”，先后扶植了“伪楚”与“伪齐”政权。而且，张邦昌（伪楚）还极其不愿意接受册封，上朝不称朕，不受朝拜，要是金人不在场甚至连皇袍都不穿。关于原因无外乎急于分赃、气候不适、宋室勤王部队的威胁、契丹人的叛乱，关键是金军的兵力严重不足，而且与西夏还有冲突。此时，如果金朝执意纠缠中原地区，无疑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 维持赵宋政权？

其实最开始，宗翰倾向于维持赵宋政权。第二次南侵，宗翰势如破竹地杀到了怀州城下，当时知州霍国安派范仲熊出使金营。当然，范仲熊的唯一目的就是劝宗翰退兵，效果达到了吗？一半。

赵仲熊说：

若是赵氏为君，则大金可以保岁币，必不肯更有不相承顺之事；若废了赵氏，为中国之地必须中国人做主，有人真情为兴兵夺得，则是创业之主，与大金切无契分，亦无恩义相临，必不肯将岁币与大金，亦不肯割三关四镇。自此岁岁用兵，几时是了期？……不若与大宋皇帝商量，将三关四镇归大金，每岁更添岁币，其余事宜足可评泊。

没错，维持赵宋政权至少对宗翰来说无疑是利大于弊的，宗翰也予以肯定：

你且恁地差人去大宋皇帝处，说我且留军在怀泽之间，等你回报。已前发去者先锋，虽为未见，次第便却唤回待指挥。

而宗翰在怀州城下等了十八日，可见他是多么认同维持赵宋政权的决定，但始终未得到宋朝的回应，这才又开打。

而后宋军逼近开封，这时宗翰仍派人进开封，“只”要求以黄河为界，北边归金。宋钦宗当然答应了，可两河的官员和百姓不答应，展开了顽强的斗争。这又迫使宗翰直接攻打开封城，好摧毁敌人意志。

接着便是谈判。宋钦宗被迫亲自出城和宗翰、宗望相见，这时候宗翰发话：

天生华夷，自有分域，中国岂吾所据？况天人之心未厌赵氏，使他豪杰四起，中原亦非我有，但欲以大河为界，仍许宋朝用大金正朔。

而且，宗翰也对此次进攻东京（开封）的行动做出了解释——“东京，中国之根本，我谓不得东京，两河虽得而莫守。”

时间再往前拨，说说宗望的态度。相比与宗翰，宗望对赵宋政权可没出现过多少犹豫——一贯主张维护。在攻破开封城后，宗望还曾给宗翰做了思想工作：

自古北兵到南朝，未尝有破其国、携其主而归北，只是兵疆而已、德不足也。今来北兵到此，既破其城，孰若立其主，刻大碑于梁、宋间，使天下後世知行兵有名且不绝人后裔，使南兵自此数百年不敢动。若如此施行，不惟兵强，德亦有余，这个功绩大。若只破其国携其主而归，只是兵强而已、德不足也。兼他日若赵氏自立，即便更无立主一段恩义。

宗翰对此表示认同，可见二人刚开始都支持维护赵宋政权。然而之后赵宋政权又为什么轰然倒塌了呢？

• 保宋派到灭宋派

钦宗被废，和宗翰的态度转变离不开关系，而转变的原因无非是其利益受到了威胁。别忘了，和宋廷谈判的，可不止宗翰一人，还有东路军统帅宗望。

宗翰发现宗望和宋廷有着私下交易，宋廷曾“杂入福金帝姬，送皇子寨”。原来，宗望得知帝姬之美，想要“议和亲”，而宋廷没有通知宗翰就满足了宗望的要求。这种行为让宗翰以为宗望不顾大局，想要谋取私利，便指责道：

皇子何私于宋，不顾大害？宋兵尚多，民心未去，如今放手，后患无穷。

再加上，西路军监军希尹，也就是宗翰派曾在陪宋钦宗返城时对其有“冀望”。但是，钦宗却未满足其要求。两事串联在一起，宗翰越发认为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所以他才会说“宋若诚归我，当保全”，这时他便下定了要废宋的决心，也不顾“康王（赵构）不似少主（钦宗）庸儒”的威胁。

• 金太宗加入权力斗争

先前也说了，金太宗早先的态度比宗望和宗翰都温和多了，连伐宋都不太支持，最后在宗望和宗翰的逼迫下才下令伐宋。但是，就算如此，金太宗名义上也是金国皇帝，权力没被架空，因此他的话宗望和宗翰还是得听。因此，金太宗此时的态度就决定着是否灭宋，而这一态度又取决于利益。

太宗在金军第一次南侵时曾说，“其惟有宋，不可无主”，“酌中计议，复寻旧好”。而在第二次南侵，开封城破后，“明诏虽允废立，密诏自许便宜行事”。

第一次南侵时，金太宗希望赵宋政权能遏制东西两路大军在中原的影响力。而第二次南侵时，金太宗又认为如果仍维护赵宋政权，即便是再立一个赵氏傀儡皇帝，受益者不是金太宗而是宗望与宗翰。赵宋政权必将感激宗翰和宗望的“救命之恩”，反倒忘了金朝的掌舵人——太宗。如此发展，中原地区就会成为宗翰和宗望的势力范围，这肯定是金太宗不愿看到的。

于是乎，钦宗和徽宗被俘，北宋覆灭，之后便是伪楚政权的建立（张邦昌）。

• 伪楚政权的建立——宗翰的算盘

对于宗翰来说，册立异性为帝，显然不是合适的举动。以萧庆为首的契丹人和以刘彦宗为首的燕人极度仇视赵宋政权，而且他们还对金人的南侵起到了助攻的作用。然而，二人却有“请复立赵氏”之语。

而北宋同知枢密院事孙傅也曾上书，“分岁贡纳，实为大金永远无穷之利”，废宋则“四方不服”。开封成年内的军民也说，“如元帅府必欲以失信废之，即今太子监国，自当承嗣，如更不欲立之，乞于亲王中选择贤者以承大位。”总而言之，无论是身边人还是北宋旧臣都有强烈的呼声——维持赵宋政权。

而这之前，康王赵构已经在河北建立了大元帅府，而张邦昌则是个软弱之臣，两相对比结果可想而知。如果立张邦昌为帝，则给康王提供了一个发兵的借口；反之，如果维持赵宋政权，仍然让钦宗或是开封内的宗室子弟为帝，康王政权就失去了合法性。

这些事，宗翰何尝不知道？他也曾说，“更立异性，国势易动，徐图混一，岂非善计”。但是，如果继续维持赵宋统治，又便宜了宗望。显然，这不是宗翰想要看到的。而这个时候，让张邦昌即位为帝，成为自己忠实的附庸。在这件事上，金太宗和宗翰是站在一起的，虽然并不是所以好处都归他。

可是，最后还是事与愿违，张邦昌这个“软柿子”上位一个月就宣布退位。

扶植伪齐的权力斗争

不难发现，金朝也并不太平，单明面上就有三大势力：

太宗系：吴乞买（太宗）、宗磐（及太宗诸子）、完颜昌；

宗翰系：宗翰、完颜希尹、髙庆裔、萧庆、娄室；

太祖系：宗幹、宗望、宗辅、宗弼，再加上金将撒离喝，以及招纳的燕人张通古，招降的宋臣蔡靖、蔡松年、张中孚、张中彦、杜充等

表面上看，太祖系在太宗主政期间处于领先地位，然而事实上却非如此。太祖系的一个巨大短板就是，他们没有领导，太祖诸子中掌权的，基本上是异母兄弟（如宗幹、宗峻、宗望、宗辅、宗弼）。由此，太祖系实际上是几大派系中最弱的。

再看看太宗系。太宗系一直在政治上“叱咤风云”，但也有一个短板——军事实力太弱，这其实跟太祖生前的安排有关。原来，太祖为了能让自己的子孙继承皇位，安排诸子掌控军权，而不让太宗（太祖四弟）势力插手。所以，太宗不得不示好军事实权人物完颜昌，由此壮大太宗系军事力量。

最后是宗翰。宗翰在太宗时期掌握了最强的兵力，虽然政治上没有太宗等人有权，但也有极高的声望。而且，宗翰本人野心极大，不光想取得两河地区的控制权，还想在金朝的政治方面分一杯羹。

• 对于南宋的态度

话说，伪楚政权领导人物张邦昌实在是不尽金人意，没过多久就退位，而南边的康王赵构已经在应天府称帝。

这个时候的宗翰和宗望什么态度？宗望一贯是“温和派”，主张与宋交好。南宋初立，他就主张归还徽宗，以此换得边境安宁。可是不久，宗望就暴卒。而宗望其实也并不想开战，毕竟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巩固自身力量。所以，他也曾派手下前往开封与南宋谈判，但是结果却让他选择了开战。

原来，此时开封的守将是主战派人士宗泽。显然，金使提出的要求并不会让宗泽动“卖国求荣”的心，因此断然拒绝金使的要求，并将其扣留。而且，南宋政府让他释放金使，他也不听。于是，宗翰改变态度，出兵南宋。

金太宗什么态度呢？反对出兵南宋。为此，他还借宗望之死，想要阻止宗望南下。可是，权力熏天的宗翰竟然不顾太宗反对，公然出兵。但是在宗泽的顽强抵抗下， 开封始终没被攻克。建炎二年，宗泽去世，宗翰又发动了第二次南侵。

第二次南侵时，太祖系成员宗辅、宗弼与宗翰起了争议，而这个时候太宗出来裁决。显然，太宗会支持太祖系，因为宗望的翅膀简直太硬了，同意了太祖系主攻两淮的建议。而且，为了防止宗翰在攻破开封后直接建立伪政权，太宗规定“俟平宋，当立藩辅如张邦昌者”。也就是说，宗翰必须消灭南宋，才能建立伪政权，这实际上给宗翰套上了一个枷锁。不难发现，太宗和当初灭宋一样，刚开始不同意，之后又因实际变化而改变主意，以获取利益。

• 选人大战

虽然太宗名义上说要消灭南宋，才能建立伪政权，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太祖系、太宗系、宗翰系在南侵时已经开始了选代言人的准备。

宗翰对于南宋的杰出人士，实际上是比较看好的，对于有气节的人，更是看好。比如说负责太原军政的张孝纯，当初被俘后曾有不屈的表现，慢慢被宗翰重用。宗翰也有意将其打造为其在伪政权中的代言人，然而张孝纯过于消极，曾屡次提出回乡归隐。强逼其当皇帝不妥，毕竟有个前车之鉴——张邦昌。于是，宗翰只能另寻他人。

太宗系也在跃跃欲试。在金兵攻打济南时，济南府守臣刘豫经宗翰劝降，投降于出兵济南的完颜昌。由此，刘豫可以成了香饽饽，既是宗翰系又是太宗系。

太祖系也没落后。四处寻找傀儡的他们，在宗弼突破长江防线后找到了机会，当时的宋军统帅杜充被成功劝降。

• 为什么选刘豫？

前文已说，能“竞选”中原皇帝无非二人，刘豫和杜充。那为什么选刘豫而不选杜充呢？

我们先看看刘豫其人。刘豫出生贫寒，官职也不高，论起号召力，他远不及杜充。而杜充是何人？统军主帅、位进宰相，还兼任京东西、两淮宣抚使。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杜充都是吊打刘豫。然而，金人却选择了杜充。

其实，我们从刘豫和杜充的“派系”就不难发现端倪。刘豫有着双重身份——太宗系与宗翰系，而杜充的后台是太祖系。先前也说了，宗望暴卒，太祖系实力大减。而宗翰趁火打劫，将太祖系的燕京枢密院并入西京枢密院。不难发现，太祖系处于绝对的劣势。

而且，刘豫不仅仅只有宗翰一个靠山，太宗也在极力推动刘豫上位，完颜昌（太宗系）在扶立刘豫时可没少出过力，虽然主导者仍是宗翰系成员高庆裔。

（完颜昌）久居滨潍，刘豫以相近，奉之尤善，尝有许豫僭逆之意。

结语

扶植傀儡政权过程，实际上是权力斗争的外化。我们不难发现，金朝的三大派系没有一个是为了金国这个国家为先，都是以自身利益为重。由此，金朝初期虽然看似勇猛，但实则内部极其混乱，这也为金国后期的衰亡埋下了伏笔。

而且，表面上看太宗系和宗翰系占据了斗争的上峰。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哪一方胜利了。相反的，取得优势地位的丝毫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没准什么时候，那个弱小的处于劣势地位的就崛起了，太祖系就是个例子。

这事远远没完，伪齐政权并不长久，而这背后同样是权力的角逐。欢迎关注，下一篇我将继续说到伪齐政权的衰亡。

参考资料：《伪齐政权述论》、《伪齐军事研究》、《伪齐政权研究》、《试论刘豫伪齐对南宋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