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泪滴 历史的血痕——意大利南蒂罗尔的前世今生

新冠疫情爆发以来，意大利北部一直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其中就包括与奥地利接壤的南蒂罗尔州，而在意大利自顾不暇的时候，是奥地利政府在进口物资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3月底奥地利安排专机从中国厦门进口了30吨医疗物资，其中就有1824箱防护服运往意大利南蒂罗尔。

说德语的意大利州，日耳曼人钟情的后花园

蒂罗尔地区位于阿尔卑斯山腹地，以连绵的雪山和清澈的湖泊而闻名，分属于奥地利和意大利两个国家。而属于意大利管辖的南蒂罗尔对奥地利人可能比对于意大利更重要，甚至连德国人对南蒂罗尔也钟爱有加，不仅德国总理默克尔经常来此地度假，德国国家足球队在多次重要比赛之前都将训练基地选在南蒂罗尔。它不但是德国和奥地利人的度假胜地和后花园，在历史上，南蒂罗尔与奥地利蒂罗尔州一样同属于奥匈帝国（奥地利的前身），由哈布斯堡家族统治。那么，奥地利又是怎样一步步失去了南蒂罗尔呢？

南蒂罗尔风光

南蒂罗尔位于意大利北部，靠近奥地利西部，与蒂罗尔州边境城市因斯布鲁克接壤。该自治省的人口以日耳曼民族为主体，70%的人口以德语为母语。南蒂罗尔居民其实一点也不像意大利人，他们不仅说着奥地利口音的德语，保持着日耳曼民族的生活习惯，连行事风格也多了几分日耳曼人的沉稳，少了一些意大利人的洒脱。

历史上的大蒂罗尔地区由北蒂罗尔和东蒂罗尔（今奥地利蒂罗尔州，下图红色区域）以及南蒂罗尔和韦尔施蒂罗尔（今意大利特伦蒂诺，下图中绿色区域）组成。一战失败后，奥匈帝国分裂，根据战后协议，北蒂罗尔和东蒂罗尔仍然属于奥地利，但是南蒂罗尔和韦尔施蒂罗尔则在违背当地居民意愿的情况下，强行被划给了意大利，成为了现在意大利北部的特伦蒂诺-南蒂罗尔区，这就是同一地区分属于两个国家的原因。

时至今日，南蒂罗尔成为了奥地利人内心深处不可忘却的伤痛。边境两侧的很多蒂罗尔人仍然把南蒂罗尔视为大蒂罗尔的一部分，念旧的奥地利人在报纸的本地假日酒店一栏上也不忘汇总南蒂罗尔星级酒店信息，甚至还在每日天气预报中播报南蒂罗尔的天气情况。

反戈一击的意大利，不只坑过德国

要说起意大利，人们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它在二战中多次给德国人拖后腿的梗，殊不知正是意大利在一战中狠狠地坑了另外一个好基友奥匈帝国，导致奥地利人痛失南蒂罗尔。

一战后奥匈帝国领土被划分

历史上奥匈帝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由于境内莱茵河和多瑙河贯穿全境，加上阿尔卑斯山横亘中间，自然和文化的种种原因使得当地居民在获得身份认同方面十分困难，这种民族矛盾在20世纪初达到了顶峰。与存在已久的捷克和匈牙利危机相比，帝国边境附近的危机似乎更加致命。19世纪初从奥斯曼帝国中取得自治权的塞尔维亚，一直希望将波斯尼亚省并入塞尔维亚公国之内。1908年，奥匈帝国却趁奥斯曼帝国发生内乱正式吞并波斯尼亚，这引起了塞尔维亚人强烈的仇奥情绪。1914年6月，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遇害，直接导致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一战最本质的原因并不是斐迪南大公被刺杀，但是这却给了战争一个“正当”的借口。彼时，欧洲国家之间的矛盾处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张关头，在当时贸易管制下的市场之争、金本位下的货币之争、英德矛盾、法德矛盾、民族矛盾和盟友矛盾，每一点都是引发欧洲火药桶爆炸的火星。

那么，南蒂罗尔的分裂与意大利有什么关系？早在19世纪末，欧洲已经基本形成了德奥意三同盟国与英法俄三协约国对峙的局面，但是意大利作为德、奥之外的第三个同盟国，在一战爆发后却并没有立即参战。（其实所谓的三国同盟是建立在防御基础上的，奥匈当时的行为已经属于入侵性质，意大利没有参战也在情理之中。）1915年，一战正打得火热的时候，协约国为争取意大利加入自己的一方，和意大利签订了伦敦条约，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承诺战后把原属奥匈帝国的南蒂罗尔划归意大利。因此，意大利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反戈一击，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盟友奥匈帝国。意大利军队与奥匈帝国军队主要的战役就是在阿尔卑斯山及多洛米蒂山发生，目的就是率先控制南蒂罗尔这个其觊觎已久的“肥肉”。1916年，随着意大利的加入以及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去世，奥匈帝国在军事和外交上的局面日益凶险，只得完全依附于德国，1917年随着美国参战，同盟国战败。

身在曹营心在汉：曲折的主权归属问题

其实就算在残酷的战争中取得胜利也算不上什么赢家，但是要说一战的最大输家，那毫无疑问就是奥匈帝国了，很大一部分领土被并入意大利、波兰和罗马尼亚，同时诞生了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两个主权国家，原本奥匈帝国几个说德语的省份形成了德意志奥地利，当然最引发争议的还是对于南蒂罗尔地区的安排。

一战结束后，根据1919年的《圣日耳曼条约》，协约国为了报答意大利参战，在违背民意的情况下，将南蒂罗尔划入了意大利。大蒂罗尔作为一个完整的地理单元被弄得支离破碎，尽管东蒂罗尔和北蒂罗尔依然留在奥地利，然而失去了南蒂罗尔，大蒂罗尔在地理上被一分为二。这一政治地缘安排的影响十分深远，使当地形成了占人口少数的意大利语族群掌握政治权力，并统治当地占人口多数又掌控当地主要经济资源的德语族群的状况。这种安排不但间接地为二战埋下了隐患，也使该地区成为两国关系中的易爆点。

大蒂罗尔地区图，红色部分为奥地利蒂罗尔州

一战后南蒂罗尔地区的政治文化格局经历了三个主要阶段，第一个时期是一战后意大利法西斯统治的压迫时代；第二个时期是二战之后的地区自治阶段；第三个时期则是70年代进一步放权后的自治阶段。

在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统治时期，意大利政府在南蒂罗尔地区实行强制意大利化，这也导致民众怨声载道，希望从意大利中分离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二战时，希特勒在吞并奥地利之后，为了巩固德意同盟，他与墨索里尼商定，允许南蒂罗尔德语族群就未来出路做出选择，要么离开他们一千多年来一直生活着的故土而迁居到合并了奥地利之后的德意志帝国，要么仍然留在故土接受意大利化，最终有7万人离开了这一地区，大部分的人还是选择留在当地。

最终，随着轴心国的失败以及奥地利的重新独立，德、意两国之前对于南蒂罗尔的安排失去了合法性。二战结束后，在民族自决的大背景下南蒂罗尔地区曾爆发过持续数年的武装反抗，最后被意大利政府军队平息。奥地利政府也为该地区重回奥地利做了很多努力，但由于外部压力，最终未能成功将该地区纳入奥地利版图。此后奥地利政府经过长期的努力，海牙国际法庭终于在1972年判决南蒂罗尔作为意大利的自治区，最大限度地为该地区德语民族争取了自治权。

想要回家不容易：悬而未决的双重国籍

尽管意奥两国曾在1972年就南蒂罗尔自治达成协议，但是部分南蒂罗尔人从没有放弃过想回归奥地利的心愿，奥地利总理库尔茨也曾表示，至今很多南蒂罗尔人仍非常希望能有双重国籍。

海报意为：南蒂罗尔感谢奥地利给了我们重新获得祖国护照的机会

南蒂罗尔家乡联盟就是一个致力于回归奥地利的组织，并曾在上世纪70年代十分活跃，该联盟无论是从政治、组织结构及人员上，都与极右翼政党“南蒂罗尔自由党”有紧密联系，该联盟希望南蒂罗尔能首先从意大利独立出来，形成一个自治区域，再回归到奥地利。2011年，意大利方面就曾发起倡议，要求奥政府满足当地一些公民希望同时拥有意奥双重国籍的愿望。对此，当时奥地利内政部表示拒绝，并称根据战后条款，南蒂罗尔归入意大利，当地居民同时放弃奥地利国籍。因此，他们只有“在放弃意大利国籍的前提下才能申请获得奥地利国籍”。

时任奥地利基础设施部长诺伯特·霍费尔（自由党）

事情再次被重提是在2018年，当时的奥地利黑蓝联合政府还在国民议会中专门讨论了——给予意大利南蒂罗尔州讲德语的居民奥地利国籍的议题。彼时的奥地利基础设施部长诺伯特·霍费尔（自由党）力挺这一提案通过，并在媒体采访时表示“要给予南蒂罗尔自由”。但这时候意大利政府对此又不感冒了，还认为这是奥地利人的报复行为。意大利内政部批评说，作为时任欧盟轮值主席国的奥地利，居然推动这种可能造成国家间冲突的项目，让人吃惊。意大利政府议会关系和直接民主部长弗拉卡罗（Riccardo Fraccaro）直接将奥地利的提议描述成为了拉票而进行的“纯粹的煽动行为”，因为这对于当地居民只有一定程度上的政治象征意义，因为不管是拿奥地利还是意大利护照，两国都属于申根区，唯一的区别是奥地利护照免签证国家比意大利略多而已。

实际上，早在2017年大选时，自由党就在南蒂罗尔议题上表现得相当积极，只不过时过境迁，奥地利的黑蓝联合政府也变成了黑绿联合政府，双重国籍的事估计要无限期搁浅了。

“风沙吹不去印在 历史的血痕，风沙挥不去苍白 海棠血泪……”费玉清的这首《梦驼铃》想必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外蒙古的分裂是中华民族抹不去的伤痕，而相信奥地利人对于这种痛苦最能感同身受，因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的南蒂罗尔正是历史带给奥地利人最痛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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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维城《意外啦！奥地利政府准备给南蒂罗尔居民双国籍》

德国之声《双重护照引发的外交风波》

新华网《奥地利拒绝给予意大利南蒂罗尔居民双重国籍》

史蒂芬·贝莱尔《奥地利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