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鲁迅｜倘只看书，便变成书橱：我们到底该如何读书

#「闪光时刻」主题征文 二期#

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学先生文章背诵的简介：鲁迅、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著名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

现在还记得背过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

还有长妈奶讲的美女蛇故事，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曾经学习时大段的分析和那些背诵自然段时的痛苦，让先生的文章，会有了枯燥难懂这一说法。

甚至一度网上传言，要从语文课本里把鲁迅先生的文章删除掉，一语激起千层浪：一时间，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我曾是反对中的一员：我觉得删除掉先生的文章是可惜的，甚至是荒谬的——少年时候的课文背诵，让人烦燥，这不是删掉先生文章的理由。

背诵的意义不见得非叫你十几年后还记得，而是为了脑子里留有印象。当时那个年龄读不懂的东西，也许在有了经历有了年龄之后，会因为以前的印象，再回头拿起先生的书去看看。

看过以后，你就会发现，为什么他写的文章被称为匕首，为什么有人说那些文字“一针见血”，为什么很多人重新读过先生的文章后，会说“先生真的是个有趣的人”。

也有人说，现在的社会不需要批判精神了。确实现在生活更好了，但是任何一个社会，在前进的道路上也是会出现问题的，如果丢掉了先生的批判精神，那才是社会更加前进、生活更加美好的绊脚石：

只有出现问题，揭出问题，解决问题，批判问题出现的原因，才是继续前进、向更美好生活进发的推动。

在学习批判精神之前，先把曾经“先生文章枯燥”的想法设为疑惑项，打开书来看一看，看看先生的文章是真的枯燥么？枯燥里是不是也有很多有趣？看过后，相信，会有一个答案。

吃人血馒头的《药》里，对给老栓介绍“痨病包好”的神药介绍人康大叔，有这样的一个描写：

“……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

我读书少，我一向以为“绽”这个词多半是用在娇嫩的花骨朵上的，再或者“皮开肉绽”之类血腥场面也会用到。绝想不到一个“绽”字加了饱，竟然把一个卖人血馒头，脑满肠肥、一脸横肉的恶人形象轻易地就跃然纸上了。

这位康大叔平日里干着可怕的勾当，又拿着这些当资本，在一堆可怜的受压迫的人们之间炫耀，可恶就罢了，那种浅薄油腻的感觉，隔着书页都觉得要满溢出来了，让人不由自主的打心底里厌恶。

“横肉块块饱绽”这个人物形象里的讽刺力透纸背，让人大呼过瘾的同时，又觉得这样描写一个可恶讨厌的人，真是一种新鲜有趣的写法。

《明天》

在《明天》里，单四嫂子失去了儿子，写红鼻子老拱唱小曲的这一段：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也早经唱完；
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喝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一个喝醉了酒的大男人，捏尖了嗓子学女人唱还东倒西歪的样子，想想就让人哑然失笑，笑完之后，再细品，又觉得心底有种悲怆和同情油然而生：

人生无常，寡妇单四嫂子唯一伴在身边的儿子没了，红鼻子老拱同情她，但是他只是一个爱喝酒的粗人，说不出来什么宽心的话，只醉着尖了嗓子唱出了这一句不是安慰的安慰。

其实即使很会说话，这种事情，又有什么话能安慰？有些悲伤难过，只有自己能体会。这样一想，又觉得红鼻子这搞笑的一句唱，可能倒比祥林嫂没了孩子以后，听她讲孩子怎么被狼叼走，把这个当解闷故事听的人们强多了。

《风波》

《风波》里那些简单有趣的人们的名字：九斤老太、七斤嫂、孙儿六斤、八一嫂——这些人名都是自己出生时用秤称重之后的斤两数，九斤老太时常嘴边的一句话是“一代不如一代”。

她的所谓一代不如一代的准则是： 自己出生时九斤，自己的儿子七斤，自己的孙儿比自己少了整整三斤，所以“一代不如一代”。

一个朴素而有点执拗的老太太，因为耳背总是重复着，大声说这样的一句话，想想那个画面，觉得可爱又好玩。

《故乡》

《故乡》里先生独创的“猹”，那个油光水滑的奇特小动物，被少年闺士狠狠刺下的画面已经很经典了，还有一个“辛苦而恣睢生活”的杨二嫂，写的也很传神，她的出场是这样的：

“……却见一个凸颜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这刻薄势利的形象生动到活灵活现：圆规细脚伶仃，一个尖尖脚的样子，这样的特点成为人的相貌特征，让人一下体会到“恣睢”这个词的含义。

文章中的圆规杨二嫂，年轻时曾被称为“豆腐西施”，到了这个岁数，全无当年美丽的感觉，只剩了一个说话尖刻，爱钻蝇头小利的多嘴婆的外壳了。性格也变成让先生无语的类型，也许当年并不如此吧？想想，生活，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阿Q正传》

阿Q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玩。当阿Q看到抢了他饭碗的小D的时候,十分的生气。本来以为他要爆发什么大脾气，做什么惊骇人的大动作，谁知道他竟然一本正经地唱起了戏：

所以阿Q这一次，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摇，唱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懦弱无比却又好欺软怕硬的人，即使不同平常的生一会儿气，也是真的很可笑。他要是开玩笑，平时乐观幽默，这样子还不觉得多么可笑。

但是，这件事，阿Q是在当真的生气的呀，自己的吃饭营生，自己做不了了，倒被这个小D顶替了。他气的要死，甚至都没来得及发挥他极为擅长的“精神胜利法”。

但是，再一想想，可能这是最高级别的精神胜利法吧，不需解劝自己什么“儿子占了老子的营生”。只要自己唱一句，就真的似乎在那个情景中了：

阿Q手里挥舞着钢鞭，小D被抽到爬来滚去，嚎叫祈求阿Q饶恕。阿Q的精神胜利法，到了这一步，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高度了。

一个人的文字，在你不能体会不能理解的情况下，要你去死记硬背，确实是很痛苦的。这样的痛苦，会给你一种错觉：这些文章不好。

等你带着一种经历过事情的心态，再翻开去看那些曾经看来平淡无奇，甚至有点枯燥的文章时，你会发现：字里行间，都有着很多有趣，有趣里又藏着很多深度，深度里有着从未过时的真知灼见。

我们或许读过鲁迅的一些文章，无论主动被动，或许有些书在人们最初的印象里，并没有那么好。如果是这样，先别急着在先入为主的印象里去贸然地说什么。

先生说过：“倘只读书，便变成书橱”，那么倘只背诵，便变为复读机了。那样的读，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读书。

找出一本来，翻开看看，细细地品一品，试试在不用背诵的前提下，是否真的，他的书，就那么枯燥不堪。

鲁迅先生有太多的金句，这里用他说过的一句话为结尾，以这句话推出一种读书的态度和读书方法，以这样的态度和方法，或许能让我们在读书的时候，有更多收获：

“读书要眼到、口到、心到、手到、脑到”

——我们未必一时能做到这么多“到”，但是，竭力去做，总会有不一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