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督军倪嗣冲的再认识

按：本文原载于阜阳日报2018年4月27日第6版，本次发表略有修改。

文|郭从杰 张绍祖

倪嗣冲（1868-1924）原名毓枫，字丹忱，安徽阜阳人（出生于今阜南县柴集镇倪新寨）。倪嗣冲曾祖、祖父都是秀才出身，父辈兄弟四人个个做官，晚清时期倪氏家族已是威震方圆的名门大族，到了倪嗣冲这一代，时人称其家族为“父叔四县令，兄弟两将军，侄婿两省长”。然而，对于倪嗣冲这样一位对清末民初重要的历史人物，百年来人们对其评说不一。有的认为他督皖八年，留下了赫赫政绩，做了不少造福安徽的好事，倪嗣冲还在天津等地投资近代工矿企业，实为开明人士；也有的认为他任人唯亲，擅权专政，是一个典型的“反动军阀”。时至今日，听说过他的人其实不多。即使知道他的人，往往对其一生事迹也知道得不详细，囿于资料文献所限，认识似乎还停留在几十年前文史资料上的一般记载。为何对倪嗣冲的看法存在这么大的争议，争议的由来又在哪里？这一切，还要从倪嗣冲与淮上军的恩怨说起。

倪嗣冲与淮上军的恩怨

翻阅《皖系北洋人物》、《阜阳通史》等文史资料和方志记载，对倪嗣冲评价的主要观点是，言称他参与镇压了淮上军，迫害革命党人，维护袁世凯的独裁统治。袁世凯去世后，他又依附于段祺瑞，是一个地道的皖系军阀实力派人物。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爆发，各地迅速响应。原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的儿子程恩普组织了革命团体“安仁会”，将颍州团练改编为“淮北国民军”，光复颍州（今阜阳）。在颍州光复前，寿州（今寿县）也成立了革命军，即“淮上军”。是年11月中上旬，张汇滔率兵攻占颍上，民国《颍上县志》记载，张部等既据县城，纵所部搜民间武器及骡马，并勒索金钱，怨声载道。程恩普得知张汇滔占领颍上消息后，本意与其合作北伐，遂迎张部进驻颍州。《县志续编·颍州光复记》记载，张汇滔入城后，又因有人挑拨他与程恩普两军的关系，导致“城人咸自危”。

颍州为皖北重镇，豫省门户，与河南项城一地之隔。当时，有乡绅从阜阳跑到项城，言称张汇滔是土匪，称其还要攻打袁世凯老家，毁其祖茔。袁世凯闻讯大怒。当年12月初，袁任命倪嗣冲为河南布政使，帮办河南军务兼署安徽布政使，率军攻打颍州。倪嗣冲随即率兵开赴皖北，途中军探不断报来的消息都称淮上军在颍州城抢掠民财，种种蹂躏，民不堪命。对于倪嗣冲来说，兵荒马乱之年，张汇滔从寿州来占据自己家乡颍州，乡土观念也促使倪嗣冲决定夺回颍州。12月11日倪嗣冲发起攻城战役，12月15日破颍州城，随之对城内淮上军开展清查，就地处决，淮上军损失惨重。

1912年1月下旬，柏文蔚组织北伐联军再次攻颍，倪嗣冲又与柏文蔚展开较量，最后将柏文蔚的联军赶回正阳关一带。来自寿县的柏文蔚、张汇滔与作为颍州当地人的倪嗣冲，一因争夺颍州城，二因倪嗣冲后来取代柏文蔚成为安徽都督，沉淀下政见恩仇。如此一来，无论是柏文蔚还是张汇滔等人自然因政见之分、丧失亲人战友之痛，多方谋划驱倪图皖，采用舆论攻击、人身暗杀、联络会党起事等方式坚决反击倪嗣冲。而倪嗣冲的三弟倪毓棻后来做了皖北镇守使，驻扎寿县，严办清乡，毫不手软，有文史资料也称其心狠手辣，双方结怨延续数十年不得化解。

革命党人邢元伟在《颍州党祸记》一文中，批判倪嗣冲把持省议会、任人唯亲、打压不同政见者。《阜阳县志续编》对倪嗣冲的评价多为负面，强调其残暴。这些说法与撰写者的立场有一定关系。《阜阳县志续编》的主编吕荫南系辛亥革命元老，曾任柏文蔚的特派员，修志馆长邢采岑是邢元伟的哥哥。不论是邢元伟还是吕荫南都曾受到过通缉，虽然倪嗣冲后来还为邢元伟请求注销通缉之案。事实上，倪嗣冲督皖期间，确有存在任人唯亲，倪的兄弟子侄、姻亲部下掌握了安徽的军政大权。倪嗣冲去职后，接掌安徽军政权力的，先后有张文生、马联甲、王普、高世读等人，基本都是他的部下。不管是部下还是子侄姻亲，他们出了问题，人们一般都要拿倪嗣冲说事。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作为领导干部对身边人管理不力，自然要对他们的错误负有“任人唯亲、用人失察”的责任。其实，1918年、1919年，倪嗣冲因身体不佳已屡屡请辞。1920年去职后长期卧病在床，已经不再过问政事了。

督皖八年政绩颇多

1913年7月，倪嗣冲被袁世凯任命为安徽都督兼民政长，后任安徽巡按使、安徽省长、安徽督军兼长江巡阅使等职，1920年9月被免去本兼各职，前后督皖八年。倪嗣冲在清乡剿匪、民刑各事、盐务管理、禁种鸦片等方面均有所作为。其早期的治皖方略为军事优先，简政主义，主要事迹可以略举以下几例。

严厉禁烟铲毒。民国初年，皖北地区毒品泛滥，种植、贩运、吸食鸦片的现象比较突出。为保护安徽民众健康，倪嗣冲驻军皖北期间，亲率军队铲除烟苗、查禁走私，强制戒烟。在禁止种烟方面，倪嗣冲多次发布政令，规定种植罂粟烟苗20株以上者，就地枪决，严刑峻法，大力禁毒。1920年4月，倪嗣冲向中央政府报告，安徽全境鸦片烟毒已经肃清。不仅禁烟方面倪嗣冲派人巡查，很多地方事宜他都要求各县知事深入社会底层调研，现场办公了解实情。

大兴农田水利。农业是立国之本，要兴植垦牧，必须讲求水利。倪嗣冲投入数年精力治理淮河。时人认为其督皖八年，最值得称道的就是治水。倪就任皖督后，首先修筑颍上县淮、颍湖堤沟闸，堤工从颍上南照曹台子一直修到寿县正阳鲁台子。水利兴修的重点，就是修筑淮河干渠。其中，淮河大堤前后长七百里，濉河三百多里，倪嗣冲不仅派人直接督管，而且有时亲自骑马巡视检查工期进展情况。当时，《大公报》、《申报》等报纸对倪嗣冲治淮均有报道。治河使用民工达四五万人，主要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并严格督查经费使用。有一次，当查明工赈局主任方汝济等侵吞赈款后，倪嗣冲非常恼怒，下令痛打方汝济二百军棍，并连带处理了数人。

督办近代实业。倪嗣冲一直重视发展工矿业。他成立勘矿队，在皖南沿江一带的当涂、繁昌、铜陵等处勘矿，并动员亲朋与社会各界力量招股兴办矿业。1915年，烈山普利公司招收新股，倪嗣冲家族出资20万元，改组普利公司为普益公司，随后又继续招募官、商股本，购置机器，开凿新井。1918年10月，倪嗣冲计划招集商股100万元在当涂（今属马鞍山）组成益华铁矿公司，先期募集了30万元用于开工。由于倪嗣冲身体力行，形成示范效应，加之对矿利的追逐，在他主政期间，安徽矿业得到空前发展。倪嗣冲还鼓励种植农作物，支持设立茶业、林业、麦作、烟叶、畜牧等试验场。倪氏家族在定远县白土墩设立普益林垦公司，办理种植树艺，垦种荒山事业，还在盱眙县大禹山（今属明光市）植树造林。由于倪嗣冲对矿业的重视，带动了能源城市淮北、马鞍山的兴起。民国时期蚌埠一时成为皖北的军政重心，也得益于倪嗣冲的屯驻与推动。

关注家乡发展。倪嗣冲作为阜阳人，对于家乡发展一直比较关注。1917年，他批准在阜阳设立省立六中（今阜阳一中前身），当时为皖西北地区唯一一所四年制中学，这为本地学生接受高中教育提供了便利。1918年，倪嗣冲决定在阜阳开办安徽第二蚕桑讲习所，租给土地120亩，拨款1400元，添购校具，该讲习所后来改为省立第五甲种农业学校，今天的阜阳农校就与其存在渊源。此外，倪氏家族还经营从阜阳到蚌埠的汽车客货运输专线。1924年7月倪嗣冲去世，临终遗命捐资给颍州贫民工厂经费洋5万元。1931年江淮大水灾，倪嗣冲长子倪道杰筹洋10万元赈济阜阳水灾，并捐设粥厂。值得一提的是，北伐期间国民党宣布将倪嗣冲在安徽的财产没收，由柏文蔚派人具体处理，将倪嗣冲在阜阳城内的宅院充公，划拨教育用地。今天阜阳老三中所在位置及阜阳一职高都是在倪氏旧宅上建立的。

投资近代天津实业

倪嗣冲不仅在安徽投资实业，他去职前后携其子侄在天津投资工业，倪嗣冲也被称为投资最多的北洋寓公。倪氏家族投资涉及纺织、粮食、火柴、化工等行业，多达30余个企业，投资企业一般采取股份制公司管理结构，并且各业在同行业均具有代表性。倪氏家族成员中参与投资的有倪嗣冲、倪道杰、倪叔平、王普等人以及倪家堂号锄经堂、千乘堂等，倪道杰是倪氏实业集团的核心人物。

倪嗣冲任职安徽督军期间，为解决财政困境，曾提出以盐斤加价的办法设立因利银行，用于兴办安徽实业。由于省议会及一些皖省要人反对未成，倪氏只得靠个人之力筹备私营银行。倪道杰较早投资创办的银行，即金城银行，倪家是金城银行的主要投资人，前期投资占总投资的40%，倪道杰长期任该行董事。他还相继对盐业、大陆、中法振业、中华汇业、边业银行以及太平保险公司投资。

近代天津纱业的兴起与倪氏家族投资的裕元纱厂分不开。天津六大纱厂中裕元资本最为雄厚、投资时间最早、产纱规模最大。裕元公司作为股份制企业，众多股东非官即商，其投资人除倪氏家族外，还有段祺瑞、王郅隆、徐树铮、曹汝霖、朱启钤、王揖唐、段芝贵、段谷香等人。正是裕元纱厂的投资筹办，带动了华新、宝成、裕大等天津纱厂的纷纷建立。

面粉业是倪氏家族在天津投资的重点行业。早期倪氏父子投资粮食业，为面粉业经营奠定了一定基础。倪嗣冲家族投资的寿丰面粉公司下辖三厂，共有资本170万元，倪氏家族投资超过100万元，日产量可达1.8万袋，占天津面粉产量一半以上，寿丰公司也是当时华北最大的面粉企业。此外，倪氏家族还投资了天津大成油漆颜料公司、丹华火柴公司、开源农场、利中酸厂、永利制碱等企业。

近期出版的《倪嗣冲与天津倪氏家族》一书对倪氏投资企业有较为详细的介绍，这些无疑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近代中国工业化的发展。正如历史学家罗澍伟先生所说，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无论是谁，哪怕只做了一件小事，能使社会变得稍加光明时，我们就没有理由否定他；一味地放大某些社会造成的缺憾与不足，往往会使历史变得痛苦而彷徨。

辩证看待是非功过

倪嗣冲与袁世凯是家庭世交，一个是安徽阜阳人，一个是河南项城人，虽跨着两个省，但两家相距仅百余公里。捻军兴起后，倪嗣冲父亲倪淑组织团练，捍卫颍州西乡。后来，倪淑二哥倪元灏佐袁甲三平捻乱。倪淑中举后，入京受聘为袁甲三长子袁保恒（时任吏部侍郎）的西席，期间倪淑一直将倪嗣冲带在身边。倪嗣冲任职山东陵县时，向朝廷提出了治理拳匪策略，深得袁世凯赏识，自此倪嗣冲步入官场快车道，倪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袁世凯对倪嗣冲有知遇之恩，倪嗣冲则对袁世凯知恩图报，倪是袁世凯身边为数不多的忠诚者，倪嗣冲一生不仅忠于袁世凯，同样忠于北洋集团。

倪嗣冲亦官亦商，督皖八年，主观上想干出一些政绩，又长袖善舞，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近代工业化发展。对这样一位近代历史人物的评价之所以存在较大反差，主要来自两个方面，其一就是来自安徽地方文史资料，包括阜阳县志续编，称倪嗣冲镇压革命，迫害革命党人，是一个统治地方的反动独裁者。其二是来自国家层面的宏大叙事，将任职北洋政府的官僚，除国民党人外，都统称为军阀，甚至将北洋时期涉掌军权的各级官员，乃至部队军需科长，地方警察局长也称之为军阀，由于倪嗣冲长期任职北洋政府，自然是一个十足的反动军阀。思考一下不难发现，随着国民党政权的建立、北洋政府的垮台，以革命作为历史表达主线逐渐构成主流话语体系。对于长期追随乃至依附于袁世凯的倪嗣冲而言，其历史地位自然可想而知。

清末民初处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历史转折时期，倪嗣冲本人的所作所为也带有传统保守的一面，比如其主张北洋一统、解散国民党，解散国民党操控的国会，在走向民主共和的时代，违背了历史发展潮流，显然不合时宜。

为推进区域历史研究与文化建设，提升近代历史人物研究学术水平，阜阳师范学院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联合天津等地文史学者，倪氏后裔积极参与支持，十年来广泛收集相关资料，重在史料整理，先后出版《倪嗣冲年谱》《倪嗣冲函电集》等书籍，通过不断爬梳与考证，对于倪嗣冲一生事迹逐渐清晰，对于倪氏家族也有了较为全面的认识。回望百年历史，感念世事沧桑，学界对倪嗣冲的印象和评价趋于全面、理性和客观。在笔者看来，曾经沉淀的政见恩仇、“三亲”历史记忆有时难免会代替了历史本身。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拨开尘封历史，寻找历史真相，纷繁复杂的历史会变得更为清晰、更加客观，这些实为社会前进的参照与起点。

（编辑：傅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