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35 罗布林卡与大小昭寺，空寂的夏宫与虚幻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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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宫罗布林卡

那年我第一次气喘吁吁地爬上布达拉宫时，心里在想：在这拉萨仅有的高山之上俯瞰芸芸众生，是有君临天下的感受，但这地方冬天冷风嗖嗖、夏天阳光暴晒，住的也真不会不舒服。如果你家在30层高楼，夏天没空调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作为坚固城堡和神主地位的布达拉宫，彰显的是一种象征意义，历代达赖喇嘛多住在罗布林卡。就好比清朝皇帝和慈禧太后，在颐和园、圆明园和避暑山庄的时间并不比在故宫少。

藏文中“林卡”就是园林的意思。布达拉宫后山下就有一个挺大的林卡，那儿比山前的雪城静谧舒适得多。罗布林卡在布达拉宫的西边，西藏博物馆旁。西藏博物馆这么多年也没修好，不知明年有没有希望开馆。

罗布林卡意为宝贝园林，是西藏最大的一处园林，占地面积也不算太大，约有500亩地，有时间的话建议在里面闲逛两个小时，时间紧也可以坐电瓶车，效率更高。

有人说，罗布林卡是拉萨最漂亮的地方，里面绿树成荫，花卉繁多。的确，罗布林卡里的植物挺茂盛，也有不少高大的松柏。环境纵然不能跟林芝那些地方比，在西藏的腹地，有这种档次也就不错的。

当然也只能跟自己比，如果仅从环境和园林水平来看，罗布林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园，在内地任何一个四线以上城市的人民公园都不会比它差。至于植物养护与园林设计方面评价，还是不评价了。

罗布林卡的价值不在于树木花草，论起价值，没有几个城市公园有资格跳出来做对比，它可是达赖的夏宫。

前文介绍哲蚌寺时提到，五世达赖建立了布达拉宫，没建完就去世了。之后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就是那位传说中写过很多情诗死得莫名其妙的傀儡。到了七世达赖，开始在此地建设夏宫。此后的历任达赖在亲政之前，均在此读书学习，亲政后也会修建自己的行宫，每年夏季来此办公。至于前任的夏宫，当然都封存不用。

所以，罗布林卡最有价值的是历任达赖留下来的那些宫殿，即“颇章”（藏文宫殿的意思）。此外，罗布林卡里还有阅览室、讲经院和亭台楼阁等。

由于是办公兼休闲的夏宫，罗布林卡的建筑风格更轻松，追求装饰效果，建筑形式也各有不同，并在园林建设中加入了较多汉文化元素。庭院内的花坛、喷水池等，更是明显的英伦风。比起威严压抑的布达拉宫，这儿让人舒服得多。

各代达赖的行宫也不会完全开放，尤其是卧室等隐秘空间，允许游客参观的多是会客、起居的地方和佛堂。这里当然不能跟富丽堂皇的布达拉宫相比，却也是精致繁缛，尤其是精美的壁画很值得看看。

在那位喇嘛的寝宫里，我参观了卫生间，全西式的抽水马桶、浴缸、洗脸池，贴白瓷砖。这种老派卫生间现在看起不算什么，想想它是在六十多年前修建的，所有材料必须从印度跨喜马拉雅山运过来，那可是相当奢华了。

1959年3月，罗布林卡发生了震惊中外并深刻影响西藏历史进程的事件。那天晚上，一群人从这里出逃，罗布林卡的故事被打上一个句号，也开始了从夏宫向人民公园的转变。我觉得挺好，这种地方本就应当归还人民，而不是被少数人享用。

2. 文成公主的小昭寺

在拉萨市内的热门景点中，小昭寺的排名也算靠前，在色拉寺和罗布林卡之后。

当我走入小昭寺的前庭时才理解，为何它比大昭寺的影响力差那么多，这么小的一座寺庙都难以与它的名声相匹配。小昭寺的主体建筑也就是座三层楼的神殿，外表翻新的痕迹相当明显。

来小昭寺的游客与藏民也不多，藏民们都是先进殿拜佛，做供奉，然后围着神殿转圈，在外面的时间更长。小昭寺神殿外有个转经长廊，也有长凳可以歇脚。藏民们就这么边走边歇，转圈+1，转到了每日功德再离开。因此这些寺庙都是神殿外人多，里面人少。

小昭寺一楼的神殿虽然不大，但塑像和壁画都很精美，后部中央是净室，净室两侧是泥塑的四大天王，下图右边那位举着伞的北方多闻天王，矮墩墩胖乎乎瞪着双眼，很是生动有趣。在咱们汉传佛教，这四位立在山门两侧，后来道教学去了，变成《封神演义》里的魔家四将，青、红、海、寿，拿伞的多闻天王成了魔礼红，动画片《大闹天宫》中四位与孙悟空乒乒乓乓一顿乱打，看过的都应当有印象。宗教就是这么你借鉴我，我吸纳你。

净室门被铁网拦住，里面中央供奉的那尊金光闪闪的塑像，就是小昭寺镇寺之宝——释迦摩尼八岁等身像，据说它是由尼泊尔的尺尊公主从加德满都带来的，还据说，之前这里供奉的是文成公主从长安带来的释迦摩尼十二岁等身像，因为小昭寺就是文成公主奠基的。再据说，70年后嫁入西藏的咱们大唐的金城公主又将两个等身像调换，大唐带来的送到了更有地位的大昭寺，将原来大昭寺里供奉的那尊八岁的搬到了小昭寺。

挺复杂，但听起来很有民族自尊心的样子，尼泊尔不过是个蕞尔小国，怎比得上我大唐，让你搬你就得搬。

又又据说，当今世上只有三尊释迦摩尼等身像。所谓等身像就是释迦牟尼佛在世时塑造、并由释迦牟尼佛亲自开光、加持的佛像。三尊等身像中，两尊在拉萨的大小昭寺，一尊二十五岁的留在了印度。毕竟印度佛教早就亡了，等身像三尊有两尊在拉萨，这强有力的证据表明，藏传佛教才是正统，拉萨就是佛教世界的中心。

至于坚决反对偶像崇拜，从不立寺供像的释迦摩尼为什么会塑造等身像，以我的智商肯定是搞不懂。至于那体积如此宏大的十二岁等身像又是如何从印度到了大唐，我猜是唐三藏取经时让几个徒弟扛回来的。

又双叒叕据说，担负着民族团结使命的文成公主，陪嫁了大批佛像、珍宝、绫罗绸缎、医书典籍、食物种子、营造著作，还有一大批工匠。伟大的百度百科是这样描述的：“和亲的文成公主出嫁前，请求大唐的皇帝，要将开元寺里供奉的镇国之宝——佛祖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一起请入吐蕃。唐太宗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可一想到文成公主和亲的历史使命是加强民族团结与和谐，便答应了公主的请求。”从此以后，汉藏人民团结友爱一家亲……

看到这一段，我差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也差点忘记了在文成公主嫁入西藏几年后，吐蕃与大唐就开始了绵延近两百年血流成河的战争，唐朝的衰亡一半是松赞干布后代的功劳。高原反应，我的记忆力不太好。

3. 八廓街与大昭寺

昨天晚上喝了二两杜松子酒后，我又一次来到大昭寺外的八廓街。晚上十点，八廓街上还有不少藏人在转圈。我又到了那家有“小资圣地”之称黄房子前，这是传说中六世达赖、情歌之王仓央嘉措约会情人的地方。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皎洁的月亮，玛吉阿米的面庞，浮现在我的心上。”

多美的情诗。

或许吧，工科出身的我，逻辑总是压倒浪漫。严重高反智商下降的我当然不能理解，这位历代达赖中最纯粹的傀儡，被人弄死在押解到北京路上的可怜人，怎么会是位情歌之王？即使是能偷偷写两句，被严密监视的他，怎么会有机会从堡垒般的布达拉宫溜出来，半夜到这里来约会情人？传这种故事的人有没有像我这样走过一个来回？那些垃圾《XX微服私访记》都不敢这么编。

假设这都是真的，为什么以严守戒律而闻名的格鲁派，它的神王吃喝嫖赌的故事却能被广泛传颂？为什么做人如此双标，我要是这么干就是个大流氓。

其实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传颂的只不过是传颂者的自我代入的幻想。

这么晚了，到大昭寺广场前还有那么多藏人在磕长头。哦，和以前不一样了，竟然还有那么多汉人也在磕长头。

大门的左侧，立着那著名的唐蕃会盟碑，记录了大唐吐蕃两大民族世世代代友好的感情，是民族大团结的象征。又又据说，纪念碑旁边有棵树是文成公主亲手种植的。会盟碑是文成公主嫁给西藏180年后，在唐穆宗长庆年间镌刻的，文成公主寿命真长，可怜的松赞干布却在她嫁过去三年后就撒手归西，唉……

照片栏杆内为唐蕃会盟碑 摄于2014年

无论是文成公主，还是这纪念碑的故事，都是我们想宣传的。我们当然不会讲，还有个纪念碑，更是高大威武，当年就立在布达拉宫门前，记录的是文成公主嫁入西藏100多年后，吐蕃趁着安史之乱，派20万大军杀入长安，将那世界上最伟大的都市劫掠一空。我们也不会提，这种会盟不知道搞过多少次，又撕毁过多少次，与之相伴的是彼此两百年不停息的血战。我们更不会说，这是最后一次会盟，是国力完全衰落后双方不得已的选择。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是汉民族和藏民族历史上最辉煌时代——大唐与吐蕃——的一曲挽歌。

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也都不会提到还有别的和亲。吐蕃王朝的创始人松赞干布将周边国家公主娶个遍，天可汗唐太宗向西域各国嫁去了40多个“公主”。那些消亡和被吞并的王国谁还记得，那些公主的名字又在哪里？哪个国家活下来，哪个民族依然独立甚至强大，谁家的公主就能够被怀念。尼泊尔若是被印度吃了，哪有什么尺尊公主，可能正是因为尼泊尔当年狠狠干了西藏一顿，这位在历史上并无记载的公主才能享有大昭寺。

咱们中华帝国也是都是如此：干不过就王昭君，干得过就卫青、霍去病一顿扫荡。现在这已是和平的年代，我们当然要歌颂和平的使者。但我觉得，大唐吐蕃打了几百年，民族文化也得以充分融合，吐蕃称霸西域，劫掠长安，带走了大批工匠甚至文臣，也将汉文化传播到了青藏高原，这才使得西藏成为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兄弟们打打杀杀，没什么好避讳的，若没有今天和亲明天打架，那也不是一家人。

如果就如上节又双叒叕是据说，唐太宗送出了镇国之宝，嫁出去了最心爱的女儿，外加奉送大笔的美刀、华为5G技术，导弹军舰图纸等等也统统拿走，这么编是不是在侮辱大家的智商？

藏文化的与印度文化有一点相近之处：历史文献记载空白太多，给后人留下了团团迷雾，甚至是被撒上五彩亮粉耀眼如实体般的迷雾。你可以选择相信那些美好的故事，也可以选择历史唯物主义。你可以在雾中大口呼吸那迷幻的浪漫，也可以追寻并拷问历史，探究一个独特有趣也是很值得敬重的民族文化。

能跟大唐血拼到底，将青藏高原、西域一部、河西和陇右，统御两百年，让甘肃宁夏人说藏语的民族，怎能不让人敬重？

吐蕃全盛时的唐地图

7月27日，问道之旅第12天，计划中的拉萨探访结束，本次旅行的第一站目标达成。

明天就要离开这多彩的拉萨，向着西藏的腹地前行，开始第二阶段的旅程，孤独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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