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纺纱织布7000年,嫘祖始蚕,伯余作衣,布料质量一向走在世界前端,到了清末民初突然一落千丈。人们发现进口的“洋布”又细又软,本国“土布”又粗又硬。土布全力挣扎,改染料、改后处理、改机器纺纱织布,但就是赶不上洋布,因为质感差距来自棉花。中国棉太粗,无法与洋棉相比,要提升国产棉布质感,只能改种洋棉。
要种洋棉花,美国棉是首选。美国是最热心改良棉种的国家,数百种“美棉”能满足各式各样的地形气候。民国初年,全国燃起“美棉”风,但历次改种急功近利,缺乏“驯化”耐心,种个两三年,普遍沦为“退化美棉”。
种美棉一拖20年,迟无成效。在此期间,高质量的洋棉全力倾销,国内的土棉与“退化美棉”节节败退,国人对纯棉质感的品味却越来越挑剔。若不进口洋棉,上海纱厂开不了工。1931年,土棉产量降到630余万担,进口洋棉却高达460万担,中国棉已到灭亡关头。奇迹在1936年突然出现,中国如同变魔术一般,大面积种出优质美棉,而且产量暴增,基本达到自给自足。
然而,奇迹只维持了短短一年。1937年抗战爆发,主要棉产区沦陷,美棉成为一场春梦。
中国传统纺织面料以棉、丝、麻与羊毛为主。丝太贵,麻太粗,毛太暖,老百姓衣料以棉为主,国产棉布成为民生命脉。土布被洋布打垮,是关系民族存亡的重大危机。然而,土布的质感就是拼不过洋布。其中奥妙,在于棉花的纤维。
棉花制成棉布,要经历花、纱、布三阶段。原棉轧籽成皮棉,简称为“花”,上机纺“纱”,经纱织染成“布”。决定纯棉质感的关键,就在三阶段中间的“纱”。棉花的纤维越长,纺成的棉纱越细,手感与拉力越好。然而,中国土棉的纤维偏短。与美棉比较,美国“陆地棉”的纤维长度为3到4厘米,土棉却只有1.5到2.5厘米。
山西汾阳一所教会学校在培训学生种植棉花,摄于1936-1937年间。
纤维短2厘米,后果很惨烈。纺织业以“纱支”为棉纱粗细的标准,1磅皮棉纺成840码纱,是为纤维最短、质感最粗的“1支纱”。纤维越长,支数越高,棉纱越细。棉纱粗细的分界线是20支(1磅皮棉纺成840×20码纱),20支以下粗纱用于毯子、外套与粗布,20支以上细纱才能用于衬衫。贴身内衣裤要30支以上,超过60支就是名牌精品了。
土棉纤维短,只能纺20支以下的粗纱。因此,传统中国的“纯棉质感”非常粗糙,穿衣如穿毯。林黛玉的抹胸若是纯棉材质,肯定擦破皮。大户小姐的贴身衣物都是丝绸的,只有棉袄用棉布,但大观园做棉袄,内衬里面还得加一面皇宫“上用内造”的“薄片子”,避免粗棉磨皮肤,才能确保美人肤质吹弹可破。一般老百姓买不起丝绸,一身粗棉衣裤,皮肤远比今人粗糙。
清末涌入中国的长纤维洋棉,颠覆了国人的纯棉质感。美国“陆地棉”打破20支大关,能纺到60支细纱,是洋棉倾销的主力。昂贵的精品棉布更超出国人想象力,欧洲仕女惯穿的埃及棉,纤维长3.5到4.5厘米,能纺到150支“高支纱”。美国“海岛棉”纤维长5厘米,达到200到300支纱的极致手感。
更糟的是,进口花、纱、布异常便宜。美国棉以机械摘采轧花,生产效率是人工的80倍,成本远比中国棉低。纺纱织布更是工厂机器量产,质量齐一,中国的土纱土布却是妇女手织木机的个体户副业,每家媳妇手艺各有特色,纱支幅宽无法统一,俗称“龙头凤尾”。洋纱洋布运销中国,又有不平等条约造成的关税与运费优势,土纱土布的售价常比洋货贵。
美国棉、英国纱与东洋布迅速占领市场,本土花纱布兵败如山倒。上海纱厂改用洋花纺纱,老百姓更乐意买洋纱织布、买洋布裁衣。洋棉海啸般快速袭入偏远内地。台湾“立法院长”刘健群的老家是贵州遵义布商,洋布一进贵州,马上挤垮刘家布店。“当时有一种花洋布,遵义人呼之为‘俄国骠’,价廉、漂亮,纱又匀净,城里人乡下人争先购用。”刘健群晚年忆起土布败退之快速时犹有余悸,“土布吗,只有作粗工而又极保守的乡愚,买去作包头。所以销路太窄,几乎是完全没有了。”
土布还有一线生机。中国是农业社会,干农活穿粗布衣裤较方便。棉业专家沈宗瀚留学美国,下田实习,嫌美国裤易破,索性换上家乡穿惯的“白粗布单裤”,田间实习轻松自在。在他浙江老家,农村最流行12支纱粗蓝布。至于电视剧中常见的女学生的蓝布袍,以进口20支以上细竹布裁成,德国“阴丹士林”染料精染,是城里人才穿的高档货。
中国土布得以在农村苟延残喘,日本却以离奇手法,夺去了这片粗布市场。
日本不产棉,棉纺业发展出奇特的经营法。当时印度盛产粗棉,价格比中国棉低,日本纱厂进口印度棉花,纺成便宜粗纱,攻打中国市场。日本政府全力扶助,贷款课税大开方便之门,又建立专门接运印度棉的船队,甚至补贴40%海运费,果然攻占了中国的粗纱粗布市场。但日本人野心无止境,企图全面扼住中国的花、纱、布三环节,在中国设厂,大量收购土棉,就地织成东洋布。
内外棉、富士、同兴、长崎、钟渊、上海纺织株式会社……日本各大纺织企业,在上海、天津与青岛开厂,大幅降低生产成本。据日本东亚经济调查局报告,日本工厂纺20支纱出口,每包成本42元;到中国设厂制造,沾不平等条约的光,成本降为22元。而且在华设厂的日本公司得到日本政府扶助,资金充足,机器新颖,就地收购廉价土棉,建成花、纱、布一条龙产业链,进一步大幅压低生产成本,成功压倒中国花纱布。
立法委员谷正纲于“九·一八”后调查中日纱厂成本。上海的日商纱厂生产20支纱,每包成本20.4元。而本地华商纱厂机器差、效率低、折旧高、工人不熟练、生产废花多、销售又是税费多如牛毛,更因资本不足向银行借款,负担沉重利息,20支纱的每包成本高达43.7元。
“九·一八”前夕,日本实际控制了中国的花、纱、布市场。国内土产棉50%由日本收购,国内纱厂40%是日资,廉价东洋布则卖到偏远的穷乡僻壤。
20支以上细布已是洋货天下,20支以下粗布又被日本占领,中国棉积弱不振,成为民族危机。“苟长此以往,不图补救,即此进口棉货一项,已足竭我膏血,绝我命脉。”上海纺织业领袖穆藕初撰文疾呼改良棉花,“即所以救贫,亦所以救国!”
救国第一步,是全面提高土棉的质量。1914年,提倡“棉铁救国”的实业界领袖张謇,出任农商总长,力推美棉。张謇是大总统至交,他登高一呼,袁世凯马上捐出老家200亩田地充作美棉试验场。各省不敢怠慢,一把火点起全国美棉热。
农商部开办试验场,对种棉大户发奖金,甚至特别布置一列标本专车,沿京汉铁路巡回展示,打响美棉名号。1918年,农商部选定“脱字棉”与“京字棉”,大量进口种子,发给直鲁豫鄂苏浙六大产棉省的棉农,意图将六省土棉一举改为美棉,但惨遭失败。次年,农商部再发放十余万斤棉种,仍推不动美棉。与此同时,山西省长阎锡山也力推美棉,不但免费发种子,更要求棉产区各县紧盯种植,“务使有耕地30亩者,至少植棉2亩”,但成效仍不佳。
政府灰心收手,饱受日本压迫的上海纺织业接下美棉改种重任。上海“华商纱厂联合会”与美国农业部合作,聘请专家来华指导,发现农商部是闭门造车。“顾何区宜于美棉?何区宜于中棉?宜于美棉区域,以何种美棉品种为宜?中棉区域,以何种中棉品种为宜?茫然无知也……民国八年以前之品种试验方法不合,立即放弃!”
美国专家指出,改种美棉,要从各地的育种试验做起。经过半年纯系育种,“脱字棉”与“爱字棉”雀屏中选。1920年,联合会进口10吨棉种,向豫陕两省农村发放,却种成“退化美棉”,产量和质量与土棉差不多,改种士气全消。1929年陕西大旱,巨商荣宗敬鼓起勇气再战,捐款购买100吨“爱字棉”种子,向灾区发放,成效依然有限。
理论上,美国专家选定的“脱字棉”与“爱字棉”,与中国是天造地设的。棉花春播发芽时温度需在10摄氏度以上,黄河流域的冀、鲁、豫、陕、晋五省是中国最有潜力的棉产区。但棉花需充沛雨水,不耐寒霜,华北五省却是雨水不足,秋季降雪,需赶在秋雪前采收。因此中国需选取早熟耐旱的品种。肩负救国重任的脱字棉(Trice),成熟特早,耐旱适应性强,而“爱字棉”(Acala)更是由墨西哥引进的耐旱种,于“干线”(Dry Line)上的俄克拉荷马州种植,理论上应能于连年大旱的大西北推广。
温暖的长江流域,也要依赖脱字棉。华中纬度与美国南方“棉花带”(Cotton Belt)相同,但雨水太多,造成不利植棉的酸性土壤,只有江浙沿海的海埔新生地有大规模种棉的潜力。“无盐不成花”,棉区集中在(南)通、崇(明)、海(州)、余(姚)、(太)仓,棉种必须适应盐渍土,而“脱字棉”恰能耐碱抗盐。
然而,华北与华中的脱字棉改种全面失利。专家检讨败因,发现美棉并未选错,只是中国农民太穷而糟踏了美棉。
推广美棉的关键在棉籽。政府由美国采购种子发放,只发一次。开花结铃(棉果),得到新一代棉籽,才能年年扩张美棉新田。脱字棉一磅籽棉能轧出棉籽3600粒,每省种1000亩美棉,两三年内就能推动全国改种。然而,棉籽可以榨油挣钱。棉农普遍贫穷,不愿缴回棉籽,宁可卖给油坊。
更糟的是,来年春播的时候,棉农总是使用便宜的种子。棉田第一年种脱字棉,第二年经常混种土棉与美棉,土洋棉花随意杂交,品种大乱。棉业专家胡竟良沉痛总结了民初美棉失败的根本原因:“农民自由领种,类多优劣混植,并任由天然杂交及收花轧花之混杂。良种于推广期间,不及数年,即已混杂劣变。”
“纯种主义”是棉种改良的根本。纯种不能保持,耕作方式的改良更谈不上。改种必须重新检讨耕种各环节,仅播种时间就是研究不完的学问。以脱字棉为例,在华北应准时于谷雨播种、南京延到立夏、南通盐渍地在谷雨与立夏之间、江西在谷雨后五日、四川则是清明后十日。湖北棉农最轻松,只要在谷雨至立夏后一周的3周内播种,收成都差不多。
此外,诸如株距行距宽窄、深耕或浅耕、畦作或平作、撤播或条播、一熟或两熟,如何洒药防虫、如何避免烂铃、能否摘心、是否灌溉、是否冬耕、施用何种肥料……每个环节都得细致考究,才能成功“驯化”美棉。
研究显示,脱字棉若驯化种植得法,亩产可望提升到80斤,但各省棉区普遍土法栽种,产量大减、质量劣化。在陕西渭河流域,老百姓种棉不灌溉,脱字棉亩产仅20斤;在张謇倾力经营的南通盐垦区,脱字棉亩产20到40斤;在赣北永修,爱字棉与土棉混杂一田,放任杂交退化,老百姓戏称退化种为“洋绒花”,纤维又粗又短,纺不了细纱。
美棉改种虽然失败,老百姓对纯棉质感的要求却快速提高。在1931年,国内纱厂出产的棉纱平均已在20支以上,粗纱粗布渐被淘汰,中国棉却原地踏步。全球大萧条更将中国棉危机推到顶点,国外卖不掉的洋纱洋布,改向中国低价倾销。到了1931年,洋纱价格竟比中国土棉便宜,造成“花贵纱贱”的奇景。
高档进口成品竟比低档土产原料便宜,种植土棉已成赔本生意,棉田快速减少。再不改用美棉,中国棉有全军覆没之虞。
种美棉仍有一丝希望。1920年代,东南大学全力投入美棉驯化研究,发展出系统育种的完善流程,并于各省试验场进行细腻的耕地实验,更深入研究棉作基因遗传学,基本掌握了改种美棉的技术。然而,学术成就很难走出校园。东南大学大量发放种子与育种小册,到棉产区办展览会播电影幻灯片,自力推动“合作棉种场”,并向政府提出完善的《改良全国棉作计划书》,但成效有限。1928年,东南大学铆足劲在余姚推广金陵大学育成的神奇品种“百万棉”,力推五年,只种成3421亩。
只有政府推动,才能有效改种。1931年的“花贵纱贱”造成纱厂倒闭潮,惊醒了南京政府。1933年10月,全国经济委员会成立棉业统制委员会(以下简称棉统会),网罗棉纺业、金融界与学术界重量级人物,产官学联手抢救中国棉。各方一致同意以最大决心推动纯种美棉,“使能充二十支以上细纱之原料”。
1940年代,重庆一家纺织厂,手捧一捆棉花的女工。
棉统会的计划规模惊人。产棉各省要划出多个“棉作指导区”,每个指导区以一个1000亩“繁种场”为“发动机”,一年育种有成,即圈定1万到5万亩棉田为“棉种管理区”,坚定执行“地方纯种”,严禁混种杂色棉花。收获季节更要严管棉籽,家家户户收成的棉花送到指定轧花厂,轧出棉籽全部作为来年拓展美棉之用,严禁私售榨油。商人若敢进入管理区收买棉籽,严惩不贷。
如此蛮横的改种,可能激起老百姓暴乱,理论上是难以实现的。但1931年的长江大水,为大规模改种指明了方向。当时,洞庭湖滨各县一片泽国,湖南省主席何键利用赈济之机,划出十万亩合作农场改种脱字棉,大获成功。但何键并未严管棉籽,到了第三年,收回棉籽不到30%,又陷入原地踏步僵局。
湖南的经验激起了棉统会的灵感,天灾战乱正是“棉种管理区”的发展良机。于是,棉统会离开南京政府的江南大本营,到满目疮痍的华北找机会。饱受20年兵灾匪患摧残的河南与徐州首先中选,淤黄河原不种棉,但百里绝烟、民不聊生的环境里才能大面积改种美棉。其次,国府强令盛产鸦片的陕西铲烟苗,空出来的鸦片田立即改种美棉。1934年,棉统会初试啼声,在苏陕豫晋四省开拓出57.02万亩美棉。1935年河北加入,美棉新田再增加128.8万亩。
1933年时的全国棉田总面积约为4045万亩,两年试办,就增加了4.5%。而且新棉田坚持“纯种主义”,不但保持长纤维质量,更使产量激增。在灌溉条件不佳的棉区,土棉亩产一般是20到30斤,换种脱字棉,增收十余斤。华北灾区一跃成为富裕棉区,全面振作起改种美棉的士气。
华北改种成功,适时拯救中国棉。在大萧条的低沉时期,上海纱厂就近依靠江浙沿海棉产区的土产“白籽棉”维持生计。白籽棉的纤维长度勉强赶上美棉,但捻曲度差,拉力过低,不能纺到20支,上海纱厂却贪便宜大量收购。低档次的白籽棉大幅推高了华中棉产量,1933年,华中产棉453万担,华北523万担。中国近半棉产是得过且过的低档货,也消磨了上海纱厂的雄心。直到华北美棉种植初见成效,华中棉区才奋起直追。1936年,华北与华中同时抢种美棉,迎来奇迹一刻。
领导河南改种的胡竟良,激动地回顾了1936年骤然爆发的棉产奇迹。“民国25年,全国皮棉产额已达1450万担。于原棉初步自给计划,差能达到。凡20支以至42支之原料,亦无待外求。民国25年棉花入超入7万担,是其明证。”
棉统会的大面积改种只推行三年,竟使全国棉产量由1932年时的810万担飙增到1450万担,棉田由3709万亩暴增至5621万亩。新增的棉花都是能纺细纱的美棉,林海音笔下“女学生的青春气息烘托出来的”蓝布褂,自此可以甩开洋布,改用国产布。
棉统会再接再厉,改良棉种。推行20年的脱字棉是1905年成品,已显老态。一次大战期间,美国又开发出两种适合中国水土的新品种。1915年问世的斯字棉(Stoneville)源自干燥德州(今改用得州),与脱字棉天然杂交,既耐旱又早熟,开发到“斯字棉4号”,植株较矮,能抗强风大雨,最适合华北沙尘环境。1916年问世的德字棉(Delfose)同样来自德州,抗风耐雨成熟早,传奇品种“德字棉531号”,适应力比斯字棉强,纤维也更长。
1935年,棉统会购入两种新棉种子拨给各省棉场。一年驯化育种,第二年大面积栽种,两年就积累起足以再造奇迹的种子。1938年,蒋介石下令于原本不流行种棉的四川开拓棉田,胡竟良的灵宝棉区一口气拨给四川省政府1000担德字棉种,高效率炒起四川德字棉热潮。
美棉继续大踏步跃进,1937年,全国棉产估计达到1561.3万担,而新一代的德字棉与斯字棉正火热蕃育。脱字棉增产十余斤,德字棉则增产30斤,中国不但能自给自足,更有进军全球市场的条件。
棉统会的下一步是扶助纺织业,让中国纱厂与日本纱厂正面对决。但在这年棉花吐絮之时,抗战爆发,主要棉产区沦陷,美棉改种徒留春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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