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分析：26年最久伸冤者，“张玉环案”中到底哪里出了“错”？

大家好，我是胖乎律师。

8月4日，张玉环杀人案再审改判无罪，他也是迄今公开报道造羁押最久的伸冤者。从1993年10月27日失去自由，到改判无罪，整整9778天，26年。

今天就此案，我们主要来讲二个问题。

第一， 就张玉环案本身，来谈一谈冤假错案中，通常存在哪些司法问题。

第二， 关于“申诉”：申诉为什么这么久，有哪些程序。

（1）先来说最常见的刑讯逼供的问题

张玉环案中，再审时张玉环称没有杀害两个小孩，有罪口供是因为受到刑讯逼供。

在此类冤假错案中，这是非常常见的，包括去年年底再审改判无罪的张志超案，同样也是存在刑讯逼供的问题。

“起初关在进贤县看守所期间，他（张玉环）没有承认杀人。后来被侦查人员从看守所提出，先后在进贤县长山宴乡派出所和云桥派出所受到残酷刑讯。1993年11月3日，侦查人员牵来两条狼狗（应当是警犬），说如果不招，就让狗把他吃了。民警手一挥，一条狼狗冲上来，狂撕乱咬，张玉环裤子被撕烂，大腿鲜血直流。”

“张志超说，每次提讯都会挨打，最严重的一次，他向县检察院翻供时说自己没犯罪，当晚刑警队就把他提走，一整晚都在提讯，用电棍殴打，不让睡觉，“你打哈欠就会用电棍电你。”“最严重的是刚到刑警队，审讯我的人很多，10个人，每次把我拷在审讯椅上，脱掉上衣，用皮带抽，电棍电，扳手敲膝盖、脚趾头，拿钳子捏手指，逼我认强奸杀人。”

虽然我国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不能强迫被告人自证其罪，严禁刑讯逼供等方式非法收集证据，但在司法实践中，刑讯逼供、暴力取证等违法侦讯行为却依然普遍存在，尤其是早年公安侦查阶段仍然是“重口供”，刑讯逼供现象屡禁不止。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
审判人员、检察人员、侦查人员必须依照法定程序，收集能够证实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无罪、犯罪情节轻重的各种证据。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

刑法第二百四十七条 刑讯逼供罪
司法工作人员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实行刑讯逼供或者使用暴力逼取证人证言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人伤残、死亡的，依照本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定罪从重处罚。

这个问题要追溯起来，其实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制度上沉默权的缺失、侦查人员口供中心主义思想、有罪推定的思维模式等等。

比如一起刑事案件中，公安在侦查阶段就带着先入为主的有罪推定，采用屈打成招的野蛮办法，来试图节省时力，尽快破案，而被告人虽然立法上规定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但是又强调必须如实供述、认罪从宽，而检察官和法官对于证据的考量上，又将注意力集中在证据的完整性，而忽视了取证的非法性，这就最终导致了一起冤假错案的发生。

（2） 其次，案件证据链存疑的问题。

在张玉环案中，这个问题就格外典型。甚至于本案的代理申诉律师在拿到案件卷宗时，就惊叹这样的“证据”竟然就可以认定杀人，判处死刑，可见此案的证据链是非常明确存在严重问题的。

根据申诉状：

第一，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本案存在的刑讯逼供，供述本身就是虚假的。
第二，本案一共两份供述，但是在犯罪时间、地点、方式、藏尸地点上均存在巨大差异。
第三，本案的所有物证都存在问题，包括杀人的麻绳、抛尸的麻袋均没有检测出被害人的生物信息，也没有被告人张玉环的生物证据。

并且张玉环案当年是被判了死缓，而不是死刑，这一点也不在“情理之中”。

“留有余地”的判决恐怕也能说明当年南昌中院在审理这个案件时，也是发现了此案中存在的严重的证据问题。

“本案的证据状况，原审法官也应十分清楚。张玉环被抓到定案历时八年，原审法院必定有地艰难的选择，考虑某些因素后，作了留有余的判决，判处张玉环死缓。”

（3）再者，另外一个非常严重的程序违法问题。

张玉环案，屈打成招不说，在最开始的一审、重审、终审均没有律师为其辩护。死刑案件没有委托辩护人，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程序违法错误。

依照当时终审时适用的1997年起实施的《刑事诉讼法》第34条第三款规定：

被告人可能被判处死刑而没有委托辩护人的，人民法院应当指定承担法律援助义务的律师为其提供辩护。

（1）先来谈大家非常关心也是疑问最多的问题，为什么申诉之路如此漫长？

再审受理，张玉环案用了整整18年，去年的张志超案是7年。

刑事再审程序也称刑事审判监督程序。

是针对 “确有错误”的生效判决、裁定而启动的重新审判程序，故称为特别救济程序。

但实践中，刑事再审程序，既不明确，也不完备。

比如，刑事申诉应当分为立案审查阶段和受理审查阶段。但目前立法只规定了刑事申诉的受理审查期限。

如 “检察院复查刑事申诉案件，应当在立案后三个月以内办结。案件重大、疑难、复杂的，最长不得超过六个月。”
“法院对立案审查的申诉案件，应当在三个月内作出决定，至迟不得超过六个月。“

但是除此以外，并没有立案审查期限的规定。

这导致一些办案机关在立案审查阶段对案件处理的随意性较大，部分刑事申诉案件存在久拖不决或长期搁置。

（2）再一个，刑事案件的申诉程序也是比较复杂

①向谁申请？按照现行法律规定，对已经生效的刑事判决、裁定，可以选择向检察院申诉，也可选择向法院申请。

申诉由终审人民法院审查处理。但是，第二审人民法院裁定准许撤回上诉的案件，申诉人对第一审判决提出申诉的，可以由第一审人民法院审查处理；
上一级人民法院对未经终审人民法院审查处理的申诉，可以告知申诉人向终审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或者直接交终审人民法院审查处理，并告知申诉人；案件疑难、复杂、重大的，也可以直接审查处理；
对未经终审人民法院及其上一级人民法院审查处理，直接向上级人民法院申诉的，上级人民法院可以告知申诉人向下级人民法院提出。

②谁来申请？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申诉。

③准备什么（材料）？

（一）申诉状。应当写明当事人的基本情况、联系方式以及申诉的事实与理由；

（二）原一、二审判决书、裁定书等法律文书。经过人民法院复查或者再审的，应当附有驳回通知书、再审决定书、再审判决书、裁定书；

（三）其他相关材料。以有新的证据证明原判决、裁定认定的事实确有错误为由申诉的，应当同时附有相关证据材料；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的，应当附有相关线索或者材料；

申诉不符合前款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申诉人补充材料；申诉人对必要材料拒绝补充且无正当理由的，不予审查。

……

关于申诉的其他问题，还有很多，总之申诉是个非常复杂繁琐的过程，耗时费力，在这里不做赘述，大家可以自行查阅有关资料。

最后，想说，作为刑事律师，总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为坏人辩护？

其实今天的张玉环案，还有去年的张志超案、还有再之前的聂树斌案、赵作海案、于英生案、杜培武案、佘祥林案……

这些冤假错案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张玉环案，在最开始的一审、重审、终审均没有律师为其辩护。死刑案件没有委托辩护人，我前面说了，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程序违法错误。

辩护制度设计，就在于与控诉方形成一种诉讼对抗关系，和对抗力量。而死刑案件中，辩护律师必须在场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最大程度防止冤假错案的发生。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冤假错案被平反，我们在追求实质正义的同时，也必须用怀疑的目光去看待刑事诉讼的制度规范和它的实际运行。

还是那句话，法制建设任重道远。希望“正义不要再迟到了”。

我是胖乎律师，欢迎评论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