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第一贪腐大案“棉花案”历经四届反腐，为何最终会不了了之？

　　题/苏联第一贪腐大案，历经四届反腐，2.7万人被捕涉案金额30亿卢布

　　文/雨笠烟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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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上世纪70-80年代，苏联中亚地区的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发生了一起贪腐大案，这起围绕棉花收购的经济犯罪案件，涉案高达金额数十亿卢布，涉及的官员从基层一般干部到加盟共和国第一书记，甚至牵扯到苏共总书记勃列日涅夫的女婿。先后有2.7万人被捕入狱，包括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棉工业部长在内的多人被处决。

　　上世纪80年代初，苏联曾搞过一次大规模反腐运动，查处了一批腐败官员，其中最著名的要数“棉花案”或“乌兹别克案”，被称为苏联时期的贪腐第一大案。

　　网上我看到有关于“棉花案”的文章发布过，但都过于简单，我长年工作于俄罗斯，并且经历过苏联时期的历史，所以对于苏俄的历史还是略有研究。今天我写了这篇“棉花案”的文章投递到不易君子，就想告诉大家一个真实的、详细的“棉花案”。希望大家喜欢！

　　中亚地区夏季炎热，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非常适合棉花生长。

　　（乌兹别克棉花收获季节）

　　19世纪60年代，俄国棉纺织业迅速发展，对棉花的需求急剧增加。当时俄国的棉花主要依赖从美国进口。美国内战爆发后，欧洲市场出现棉花危机，俄国把眼光投向了中亚。

　　18-19世纪中叶，现今的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处于汗国割据时期，主要有布哈拉、希瓦和浩罕三个汗国，人口大约300万，以乌兹别克人和塔吉克人为主。各汗国贫困落后，相互之间冲突不断，给外来侵略者可乘之机。

　　1868-1876年，俄国先后征服了中亚的布哈拉、希瓦和浩罕3个穆斯林汗国，并占领了土库曼斯坦。

　　（19世纪俄国占领中亚过程）

　　占领中亚后，沙俄大规模向中亚移民，并修建了奥伦堡至塔什干的铁路，乌兹别克斯坦变成了俄国棉花供应基地，中亚输出的棉花占到了俄国棉花总产量的一半以上，塔什干也由此发展为中亚的中心城市和交通枢纽。

　　苏联时期，又修建了土西铁路将塔什干与西伯利亚大铁路连接起来，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在中亚的中心地位进一步巩固。这段历史，我在《苏联铁路旧事》中有详细介绍。

　　1924年苏联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次年加入苏联。共和国水浇地面积将近200万公顷，棉花产量占全国皮棉产量的70%。中亚地区一度成为排在中国、美国之后的世界第三大产棉区，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也因此被称为“白金之国”。

　　（乌兹别克集体农庄社员采摘棉花）

　　由于苏联实行计划经济，产供销完全脱节，中央政府按照各地报送的产量拨付统购资金，这就给了当地领导可乘之机。从上世纪70年代起，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的领导层开始虚报产量骗取中央拨款，再按实际产量向集体农庄支付，将剩余资金中饱私囊，一起贪污大案就此爆发。

　　上世纪50年代以前，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除了种植棉花，还盛产水果和蔬菜。随着苏联棉纺织业和军事工业对棉花需求的不断增长，中央政府要求乌兹别克扩大棉花种植规模，乌兹别克掀起了种棉高潮。集体农庄将其他作物清除，60%的浇灌耕地都种上棉花。到了收获季节，城里的工人都被组织到农村参加棉花采摘，甚至学校都会放假，学生也加入到采摘队伍中。

　　乌兹别克棉花产量逐年大幅增长，1975年籽棉产量达到了400万吨，共和国第一书记拉希多夫也因此获得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受到苏共中央总书记勃列日涅夫夸奖。

　　激动之下，拉希多夫在苏共25大全体会议上慷慨激昂地宣布，乌兹别克的棉花产量将达到500万吨！勃列日涅夫兴奋地追问：600万吨怎样？拉希多夫拍着胸脯回答：没问题！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苏共25大开幕式）

　　拉希多夫1917年生于乌兹别克斯坦吉扎克的一个农民家庭，二战前曾担任撒马尔罕州《列宁道路报》总编辑，二战期间在前线负伤，回到乌兹别克，先后担任撒马尔罕州委书记、共和国最高苏维埃主席、第一书记、苏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勃列日涅夫时期成为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成员。

　　（拉希多夫陪同勃列日涅夫视察）

　　1976年产量500万吨，到1983年达到600万吨，宏伟的目标就这样定下来。拍胸脯的大手和拍脑袋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当时全世界棉花产量也只有1200万吨，按照乌兹别克的耕地面积和农业生产水平，在风调雨顺的年份，年产400万吨已经是极限，500万吨的目标根本不可能实现，600万吨干脆是天方夜谭。

　　（勃列日涅夫视察中亚）

　　实现“保五争六”的方法只有一个：作假。

　　最先想出作假办法的是费尔干纳州的一个农场负责人，名叫阿德洛夫。

　　阿德洛夫1925年出生于乌兹别克的纳曼干州，父亲曾担任塔什干附近一座集体农庄的负责人，1937年遭到逮捕，两年后在苏联远东被处决。12岁的阿德洛夫随母亲回到老家，背负着反革命子女的罪名，在集体农庄劳动。

　　他先后做过拖拉机手和会计，因为工作出色，被任命为农庄负责人。60年代阿德洛夫的父亲被平反，他得以进入大学并入了党。

　　（列宁农场场长阿德洛夫）

　　1974年阿德洛夫回到纳曼干，担任列宁农场的场长。农场有14个集体农庄，大约4万名职工。在阿德洛夫管理下，农场生产成绩突出，成为纳曼干州的典型并引起共和国第一书记拉希多夫的注意。

　　阿德洛夫性格张扬，作风霸道，把农场经营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他豢养打手，私设公堂，强迫职工高强度劳动。职工稍有不满，他就将其关入禁闭室。他的禁闭室实际上就是监狱，很多职工被施以酷刑，有人甚至被折磨致残、致死。

　　在他操控下，农场虚报产量，成了棉花生产领域的典型，农场经验被拉希多夫在全共和国推广，他也因此被授予苏联劳动英雄称号，3次获得列宁勋章，成为苏联的名人。很多人慕名前来参观取经，甚至连著名宇航员加加林也曾是他的座上宾。

　　（阿德洛夫和拉希多夫）

　　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将棉花生产任务下达给各州，各州政府再下达给农场和集体农庄。为了完成不切实际的生产任务，各农场只能学习阿德洛夫的“先进经验”，虚报产量，由州政府汇总后上报给共和国，共和国再报给中央政府。

　　（苏联农场职工收获棉花）

　　至于如何应付上级的核查，各地也想出了办法：

　　一是加大运输、加工过程中的损耗；二是以次充好，用棉短绒等冒充棉花；三是掺杂使假，比如在棉包中掺加砖头石块压重；四是仓库和加工厂不定期“失火”。

　　至于棉纺织厂，如果收到缺斤短两或假冒的棉花，厂长同时也会收到一笔封口费。

　　莫斯科的官员明知乌兹别克上报的产量有假，但谁也不肯说破，照样按数给共和国拨款。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收到中央政府的拨款，按照实际产量支付给农场，结余的款项便可自由支配。

　　1975至1985年期间，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共虚报棉花产量500万吨，骗取中央政府资金30亿卢布。拉希多夫用这笔钱修了塔什干的地铁，给各地修建医院、学校和道路，各级官员还能中饱私囊，真是皆大欢喜。

　　每年上缴棉花的季节，莫斯科主管部门的官员都会接到乌兹别克官员的电话，地方官员会在电话里说要给他们寄送一些当地特产，并说这是当地民族的风俗。

　　莫斯科的官员当然懂得尊重民族风俗和民族政策，于是几天后他们的夫人就会收到装满水果、干果的箱子，箱子底下会有一个塞满卢布的信封。

　　1976年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棉花生产任务超额完成，苏联一跃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产棉大国，这使声称苏联已经建成发达社会主义的勃列日涅夫倍感欣慰，拉希多夫再次荣获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一时风光无限。

　　（拉希多夫和群众一起庆祝棉花高产）

　　1979年苏联最高检察院曾指控乌兹别克共和国布哈拉州内务局反贪处长穆扎法洛夫和州工业贸易局长库德拉托夫涉嫌腐败，但在勃列日涅夫袒护下，案件被搁置下来。

　　1982年，世界上获得奖章最多的领袖人物、苏共中央总书记勃列日涅夫去世，克格勃出身的安德罗波夫接任苏共中央总书记。

　　（勃列日涅夫）

　　安德罗波夫上任伊始，就大规模惩治贪污腐败，首当其冲的便是乌兹别克棉花案。

　　安德罗波夫掌控克格勃系统多年，深知乌兹别克贪腐盛行，内务部和司法机关早已腐化堕落，所以他指定莫斯科的克格勃总部派人到乌兹别克，从穆扎法洛夫向一名妇女索贿1000卢布这件小事入手，进而从穆扎法洛夫家中搜出100余万卢布现金，以及大量珠宝首饰。

　　在巨额财产面前，穆扎法洛夫为争取立功表现，很快检举出其他官员的腐败行为。克格勃随即将相关线索移送苏联最高检察院。

　　苏联最高检察院指派高级检察员戈德良和伊万诺夫组成调查组，这个调查组后来被称为戈德良-伊万诺夫专案组。

　　戈德良1940年出生于格鲁吉亚，在亚美尼亚长大。多年在检察院工作，作风强悍，经验丰富，属于典型的“酷吏”。

　　（戈德良和伊万诺夫）

　　戈德良-伊万诺夫专案组首先着手调查布哈拉州党委书记卡里莫夫等人向共和国第一书记拉希多夫行贿问题，矛头直指共和国高层。1983年，安德罗波夫派苏共中央书记、组织部长利加乔夫找拉希多夫谈话，不久拉希多夫饮弹自尽。

　　（戈德良在介绍案情）

　　戈德良-伊万诺夫专案组级别不高，但实际上由安德罗波夫在莫斯科直接指挥，克格勃给予了极大支持，专案组在手段上几乎不受任何节制。各级官员迫于专案组的压力和对克格勃的恐惧，开始相互揭发，内务部工作人员供出多名嫌疑人，起获赃款600余万卢布，共和国内务部长艾尔加舍夫被撤职，布哈拉州党委书记卡里莫夫被逮捕。

　　据调查，与棉花生产相关的各个环节都存在贪腐问题，棉花加工厂和接受棉花的纺织厂每编造一个号称装满棉花的车皮，厂长就能分得上万卢布现金。要知道，当时一名工程师的月工资只有120多卢布。

　　据后来统计，乌兹别克棉花案中，涉案总金额达到30亿卢布，其中个人贪污的现金、金币、珠宝和古董等，总价值超过10亿卢布。

　　苏联实行计划经济，工业部门根据预测的棉花产量编制纺织业生产计划。棉花产量造假，纺织工业计划随之落空，进而影响到相关行业以及市场供应。棉花案给国家造成的经济损失至今无法统计。

　　1986年底共和国前第一书记奥谢特洛夫被逮捕。受案件牵连，共和国13个州党委书记中，有10位被撤职，其中5人被捕，共和国棉纺工业部长乌斯曼诺夫被处决。乌兹别克境内430位国营农场经理、84位棉花加工厂厂长被撤职查办。

　　（专案组查获的赃款）

　　列宁农场负责人阿德洛夫得知专案组到来后惶惶不安，他在家里安排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招待调查人员。调查人员也不推辞，酒足饭饱后，将阿德洛夫投进了监狱。

　　随着调查深入，案件牵涉范围逐渐从棉花领域扩大到其他各行业，地域范围也扩展到全国各地，甚至勃列日涅夫的女婿、苏联内务部副部长丘尔巴诺夫也被调查，棉花案演化成一场全国性反腐风暴。一年多时间里，先后有3位政治局委员、超过100名省部级官员因贪污腐败被查办，内务系统4人自杀，全国2.7万人被捕入狱。

　　乌兹别克棉花案发生在勃列日涅夫时期，安德罗波夫时期被揭露，契尔年科上台后搁置，戈尔巴乔夫执政期间再次调查，期间一波三折。

　　勃列日涅夫时期，苏联政府与作为中亚老大的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一直有一种默契：共和国对中央政府保持忠诚，中央政府则对共和国个别领导人的贪腐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央政府的纵容，加上中亚地区传统社会以民族为纽带，乌兹别克民族宗派盛行，民族精英利益固化，造成共和国贪腐成风。

　　安德罗波夫是苏联后期少有的有作为的领导人。

　　在担任克格勃主席的时候，他就收到过大量关于乌兹别克共和国领导人贪腐的举报，但他深知拉希多夫是勃列日涅夫的亲信，与勃列日涅夫关系非同一般，所以安德罗波夫将举报信压下，按兵不动，直到接任总书记后才大张旗鼓开展反腐，并将乌兹别克棉花案作为突破口，试图通过反腐推动改革。

　　如果安德罗波夫的反腐和改革能推进下去，苏联政权或许不会轻易瓦解。但是，历史只给了安德罗波夫15个月的时间。

　　（安德罗波夫）

　　安德罗波夫去世后，勃列日涅夫的亲信契尔年科上台，他是苏联历史上最碌碌无为的领导人，没有之一。他上台后将棉花案搁置，直到一年后去世。

　　（契尔年科）

　　1985年3月戈尔巴乔夫当选为苏共中央总书记后，继续推进安德罗波夫的反腐行动。经戈尔巴乔夫批准，1987年丘尔巴诺夫被逮捕，次年被苏联军事法庭以贪污和滥用职权罪判处12年有期徒刑。丘尔巴诺夫的罪名与棉花案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的入狱被普遍认为是棉花案的终结。

　　苏联后期的反腐行动触犯了高层的利益，许多不干净的高官人人自危。那些在安德罗波夫时代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官员借着戈尔巴乔夫的“民主化、公开性”浪潮，纷纷站出来指责专案组违反法治原则，存在违法取证、刑讯逼供、威胁诱导等行为，一些人甚至将戈德良-伊万诺夫专案组的调查与苏联早期的“肃反”相提并论。

　　乌兹别克也有人借此挑动民族情绪。戈尔巴乔夫为笼络高层和安抚地方势力，对棉花案和反腐行动的态度发生转变。

　　（戈德良和戈尔巴乔夫）

　　1989年6月，苏联政府组成专案组对戈德良和伊万诺夫展开调查，最高检察院对二人提起刑事诉讼，戈德良和伊万诺夫被开除党籍和公职。

　　苏联的反腐重拳就这样高高举起，然后轻轻落下，然后开始追查办案人员，然后苏联就没有然后了。

　　独立后的乌兹别克斯坦为保证粮食安全，逐年减少棉花种植，增加小麦、蔬菜、水果和其他经济作物产量，目前棉花播种面积大约占全国播种面积的1/3，2016年籽棉产量大约330万吨，其中30万吨出口到中国，占出口总量的40%。

　　中亚产棉区早已退出了世界三大产棉区行列。

　　（塔什干）

　　苏联政府对乌兹别克加盟共和国贪腐的姑息和纵容不仅没能巩固对中亚的统治，反而被当地民族主义者利用，宣传为苏联政府对乌兹别克资源的掠夺和对当地干部的打压迫害，进一步加剧了民族分离情绪。

　　拉希多夫生长在乌兹别克，他还是乌兹别克著名作家和诗人，深得当地民族认可。棉花案套取的资金中，大约1/3用于当地民生工程，他被塑造为当地民族利益的维护者和苏联高压政策的受害者。

　　1991年12月，乌兹别克斯坦政府宣布大赦棉花案所有当事人，为拉希多夫恢复名誉，并为其树立了纪念碑。

　　（拉希多夫纪念碑）

　　丘尔巴诺夫于1993出狱后四处喊冤，声称自己当年遭到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昔日风流倜傥、呼风唤雨的“驸马爷”也成了专制制度的受害者，但他的鸣冤叫屈并没引起什么共鸣。丘尔巴诺夫后来成了虔诚的东正教徒，于2013去世。关于丘尔巴诺夫的故事，我们以后单聊。

　　（晚年的丘尔巴诺夫）

　　1992年阿德洛夫回到乌兹别克斯坦并获得自由，但他不甘寂寞，一方面要求正式平反并扬言报复当年的举报人，另一方面四处活动筹备组建自己的政党。当年底，乌兹别克斯坦法院以侵吞5吨化肥的罪名，判处阿德洛夫5年监禁，之后因在服刑期间持有毒品、不服从监狱管理等罪名几次加刑，直到2008年，83岁的阿德洛夫终于获得自由。2017年阿德洛夫去世，享年92岁。

　　（晚年的阿德洛夫）

　　戈德良和伊万诺夫因为铁腕办案，查处一大批高官成为苏联人民心目中的英雄。1991年二人被撤销指控。戈德良投身政界，先当选为亚美尼亚人民议员，之后回到俄罗斯担任人民党共同主席，并当选国家杜马议员。

　　伊万诺夫则改行当了律师，出版多部著作，后来与戈德良再度合作，出版了一本《克里姆林宫案件》。

　　（戈德良和伊万诺夫与叶利钦交谈）

　　当年的贪污犯摇身一变都成了受害人，那些查抄出来的成吨的黄金、成捆的现钞以及大量珠宝是怎么回事儿，倒是没人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