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大坝问题及其走向线上研讨会”会议综述

2020年8月16日，苏丹研究者俱乐部（微信群）、明危东非观察及扬州大学苏丹研究中心联合举办了“复兴大坝问题及其走向线上研讨会”。来自学界、企业界和媒体界的数十名专家学者，分别为围绕复兴大坝问题谈判及相关国家的立场、复兴大坝问题的地区及国际因素、复兴大坝问题的影响及走向三个分议题阐述了各自的看法。

会议现场

复兴大坝问题谈判及相关国家的立场

研讨会发起和主持人姜恒昆

围绕复兴大坝产生的外交纠纷是尼罗河水资源争端的一部分。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张永蓬认为，有关尼罗河水资源分配的历史协议完全忽视了处在尼罗河上游的埃塞俄比亚的利益，这种不平等状况直到复兴大坝开始修建时都没有改变。扬州大学苏丹研究中心讲师付海娜博士也认为，尼罗河流域水资源分配问题根源于历史遗留问题，即埃及在殖民时期就已确立的尼罗河霸权地位与上游国家公平利用水资源诉求之间的冲突，而埃及当下的水资源短缺形势与埃塞俄比亚对青尼罗河水资源的开发则加剧了复兴大坝的蓄水争议。

张永蓬研究员发言

复兴大坝开始修建不久，苏丹、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三国便启动了三方会谈。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研究生钟镇远将2017年至今的复兴大坝谈判进程分为2017—2018三方关系的缓和、2019年技术性会谈的破裂、2020年争端激烈化三个阶段，认为整个谈判进程表现出了“谈而不和，争而不战”、苏丹立场的“务实”转变、外部因素的日趋多元化及谈判议题逐渐减少等四个特点。

钟镇远发言

中国电建中国水利水电第七工程局工程师杨文林分析了埃及、苏丹及埃塞的谈判立场，认为从埃塞的角度来讲，建设复兴大坝既是国内经济发展的需要，也有争夺地区话语权的意图；反观埃及，其应对措施更多的是被动应对大坝的建设与投入使用；苏丹则扮演了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务实主义者角色。

杨文林先生发言

虽然已持续多年，但三国谈判也一再陷入僵局。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段九州博士认为，尼罗河流域的当前危机在于同时存在两个世界级的多功能蓄水大坝，即埃及的阿斯旺大坝和埃塞的复兴大坝，而沿岸国家之间缺乏协调和配合。张永蓬研究员认为，复兴大坝问题陷入停滞很大原因是谈判中的协议给埃塞规定了太多限制，而埃及则因为历史原因和大国情怀，不愿在复兴大坝问题上做出让步。同时，埃塞以举国之力建造了复兴大坝，且复兴大坝问题事关埃塞国运，加上埃塞当前面临的各种危机，这些因素使阿比政府很难做出让步。上海师范大学非洲研究中心副教授张瑾认为，复兴大坝的水权争议及胶着点主要有二：一是埃塞俄比亚的民族主义情绪，二是谈判三国在复兴大坝问题上的不同诉求。

张瑾副教授发言

大坝投入使用后的蓄水时长问题是当前谈判的焦点。埃塞俄比亚急于收回投资，希望蓄水时间越短越好；而埃及则担心影响其用水供应，希望蓄水时间越长越好。段九州博士认为，埃及并未否认埃塞修建水利大坝的发展权，但更多关注复兴大坝蓄水政策对下游的影响。复兴大坝的蓄水周期可以分为无限制、3年、5年和10年四种方案，埃及倾向于10年期方案。如果复兴大坝快速蓄水，埃及可能受到的影响主要有四点：一是水力发电和灌溉水源的损失；二是土地盐碱化和沙漠化；三是增加农民的社会经济脆弱性；四是影响埃及的国民身份和自豪感。

段九州博士发言

复兴大坝问题的地区及国际因素

地区国家和域外大国对尼罗河水资源的利用和复兴大坝的建设发挥了重要作用。首先，域外大国在尼罗河水资源开发和争议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北京大学阿拉伯语言文化系博士研究生张璡将外部力量的介入分成四个阶段：殖民时期，英国主导了尼罗河流域历史协议的签订；从冷战到上世纪末，埃及获得了更多国际支持；随着新兴国家和地区大国参与上游国家的水资源开发，上游国家的不利处境得到改善；在当前复兴大坝谈判中，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加大了域外国家帮助解决相关争议的难度。

张璡博士发言

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研究生王新认为，大国因素是尼罗河水资源分配问题产生的主要原因。由于殖民者的偏袒，下游国家埃及通过条约控制了尼罗河水资源的分配权，这引起了埃塞俄比亚及独立后的上游各国的不满，导致上下游国家就历史条约的合理性问题争执不休。自复兴大坝动工以来，埃及、埃塞俄比亚和苏丹三国不断就水量分配问题展开协商和谈判，但却迟迟无法达成一致。2019年，美国以调停者的身份介入三国谈判，给该问题的解决带来了新的变化。

王新发言

其次，复兴大坝争议加剧了地缘政治竞争。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高级研究员、非洲研究中心主任舒展大使认为，尼罗河水资源之争实际上也是相关国家间就区域未来秩序进行谈判的关键，同时也掺杂着分享资源的几个国家各自的政治和安全考量。舒大使认为，非洲之角靠近产油国聚集的波斯湾，扼苏伊士运河、红海和亚丁湾之间的重要航道，这个海上交通运输的重要枢纽和立足点自然为众家所青睐，总想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使该地区进一步成为了地缘政治和地缘战略的角逐点。海湾国家及其他外部大国的地缘政治和经济之争，不仅导致了地区不稳定，而且增加了非洲之角进一步分裂和地区紧张局势升级的风险。

舒展大使发言

再次，作为影响力日益增长的大国，中国的作用也受到广泛关注。《光明日报》驻埃及首席记者肖天祎认为，埃及将中国视为其紧密的经济和政治伙伴，近年来中埃关系稳步推进，各领域合作多点开花。此外，埃及认为中国已经逐步走入世界舞台中央，在国际领域可以发挥更大作用，以公平正义的原则帮助地区国家管控分歧。在此背景下，埃及希望中国能参与复兴大坝谈判，协调各方立场，帮助妥善解决大坝争端。

肖天祎先生发言

不过，中国在复兴大坝问题上发挥的作用也经常被国外媒体歪曲。对此，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英语频道新闻编辑与时政专栏评论员沈诗伟认为，疫情期间和后疫情时代的非洲，舆论场的形势出现了新的变化。一方面，西方主流媒体影响下的话语和非洲本土媒体交织，涉华舆论的话语权和构建中非话语面临更复杂的环境；另一方面，刚刚进入大规模互联网接入的非洲社交媒体，仍呈现出真假信息混杂，主要舆论塑造者在传统和新兴媒体共振的态势。中非合作的一些重大项目，甚至是并没有中国过多参与的项目，都面临着虚假新闻“带节奏”和西方主流媒体与意见领袖塑造者的共同影响。

沈诗伟先生发言

复兴大坝问题的影响及走向

复兴大坝建成后将对大坝所属国埃塞俄比亚产生重大影响。全球能源互联网发展合作组织非洲办公室市场开发高级经理阎向达认为，复兴大坝与埃塞俄比亚国内政治相互影响，激发了埃塞国民的爱国主义情感。在能源发展方面，非洲的工业化甚至埃塞的工业化需要电力作为保障，复兴大坝将成为东非区域电力发展重要电源点，埃塞也将成为东非地区清洁能源电力的主要出口国家。杨文林认为，复兴大坝建成并蓄水后，埃塞理论上可以控制流向埃及的尼罗河水量。同样，复兴大坝的建设将打破1929年及1959年的尼罗河水权分配协定，有助于其他尼罗河上游国家争取水权份额，这将极大地提高埃塞俄比亚的地区影响力和话语权。

阎向达先生发言

复兴大坝对下游国家的影响也显而易见。扬州大学苏丹研究中心研究人员安瓦尔·优素福·穆罕默德博士分析了大坝对苏丹的积极和消极影响，认为大坝建设对苏丹的预期风险主要来自工程、环境和地质方面。同时，大坝建设对苏丹的收益也是多方面的，包括可有效阻止青尼罗河的洪水破坏、调节苏丹相关地区的农业周期、稳定和增加苏丹现有大坝的发电量、延长尼罗河的通航期、阻挡来自埃塞俄比亚高原的淤泥、从埃塞俄比亚获得价格低廉的电力等。

安瓦尔博士发言

复兴大坝对尼罗河流域的水安全也有重要影响。扬州大学苏丹研究中心硕士生荣榕认为，尼罗河流域的水安全问题具有动态性、空间地域性和可调控性等特点。复兴大坝建设，影响了水安全体系的政治、经济和生态因素。从政治方面看，复兴大坝建设打破了既有的初始水权分配体系，改变了相关国家在非洲事务上的影响力。从经济方面看，复兴大坝建设在为上游国家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的同时，也可能给下游国家造成经济损失。从生态方面看，复兴大坝建设在很大程度上能够缓解生态问题造成的供水危机。这些构成要素的可调节性使得上下游国家的水安全程度仍在发生着动态变化，难以达到水安全的相对平衡状态，尼罗河流域的水安全问题仍将长期存在。

荣榕发言

最受人关注的是复兴大坝问题的走向。张永蓬研究员认为，虽然复兴大坝导致埃及和埃塞关系紧张，但是军事冲突解决复兴大坝僵局的概率很小，不管是当事方还是国际社会都不希望该地区再次发生动乱。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赵军认为，尼罗河水资源争端中现有的两种争端解决机制，即埃及和苏丹两个下游国家在历史中实现的“霸权独占”机制和尼罗河上游国家倡导的“平等共享”解决机制，均因并非在尼罗河沿岸国家的共识基础上构建而难以成为权威性机制，这导致上述两类机制不可能解决现有的水资源争端。除非主要争端方埃及和埃塞实现真正和解，否则这种争端仍会持续下去。

赵军副教授发言

张瑾副教授认为，面对大坝已经建成的既定事实，埃及只能无奈地慢慢接受这一现实，埃塞则会愈发坚定地去维护复兴大坝这一民族复兴的旗帜项目，苏丹等流域国家则会在大坝议题上寻求水电利益，而域外国家则面对在大坝问题上的利益锚定与取舍。围绕复兴大坝问题达成协议存在着四个难点，即缺乏可信服的执行人、缺乏有能力的监督人、缺乏有约束力的权力机构、缺乏在文化和信仰上的互识互谅。段九州博士认为，复兴大坝并未损害白尼罗河沿岸国家的利益，这导致埃及和苏丹很难获得他们的同情和支持。目前埃及已经陷入被动局面，未来可能采取的对策包括：依靠大国和国际组织（美国、俄罗斯、非盟等）协调进行磋商；经济援助和补偿协议，用资金延缓上游国家修建大坝；经济威胁，抵制埃塞大坝建成后的电力出口；军事威胁，以武力摧毁复兴大坝。另外，会议现场从事气候研究的学者还从气候变化的视角做了解读，认为大坝投入使用后会对本地的生态环境起到极大的协调作用。在未来的若干年，大坝周边的区域降雨量可能会增加，有助于增加埃塞的谈判资本。

付海娜博士发言

除了竞争视角，也有发言者从合作的角度看待复兴大坝问题的发展。苏州九天揽月无人机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王德才认为，复兴大坝建设从长远看对相关国家都有利。化解矛盾的关键在于转变思路，通过合作实现共赢。具体而言，埃塞俄比亚可以调整其投资政策，出台针对埃及的特别优惠政策，加强同埃及的农业合作。埃及则可以通过加强与苏丹和埃塞的农业合作、投资修建人工运河、全面实施计划生育政策、推动能源和淡水资源来源多元化等方式“对冲”复兴大坝带来的不利影响。苏丹应以复兴大坝投入使用为契机，开发南部地区闲置土地，加强与埃塞的工业和农业合作，带动边境地区发展。付海娜博士认为，复兴大坝项目是地区格局震荡下流域水资源再分配的契机，有助于推动流域国家间合作。全流域和次流域等多元合作模式的组合运用，也将最大限度地发挥大坝的潜在优势。

王德才先生发言

对于国际社会在复兴大坝问题未来走向的作用，发言专家提出了多种看法。张璡博士认为，域外大国的调解若要成功，需使各方相信其平衡中立立场。付海娜博士认为，鉴于复兴大坝议题的复杂性，国际社会的建设性介入有助于消除大坝的负面影响。王新认为，在尼罗河水资源的分配上，埃及希望借助与美国的传统友好关系继续制衡上游国家，但埃塞俄比亚将会拥有更大的发言权。王德才先生认为，中国应该积极参与协调解决复兴大坝有关各方的矛盾纠纷，提供解决问题的中国方案。也有现场旁听专家认为，三个国家都面临非常严重的赤字和外债，都需要外力协助其提升创造外汇的能力，外来投资会有利于解决这几个国家之间的内部矛盾。

本次会议由苏丹研究俱乐部与明危咨询联合发起人姜恒昆主持。在总结环节，姜恒昆认为本次研讨会主题明确，问题意识和针对性强。同时，参与讨论的人员身份多样，既有长期从事外交工作的外交官和地区问题研究的学者，也有从事一线工作的企业人员和对该问题有深入观察的资深媒体人。由此带来的观点多元化令人振奋，在一些观点上的交锋非常激烈，如三国达成合作协议的可能性、国际参与的前景是乐观的还是悲观的、是局部解决大坝问题还是整体性解决尼罗河流域水资源争端等。

文稿：周军

排版：胡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