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红楼中的女性，就如黛玉的葬花吟所唱，明媚鲜妍得短暂，岁月摧残得无情。
看罢白先勇的《游园惊梦》，无端端就想起红楼中的金陵十二钗，她们是如此相似。我想曹雪芹是爱她们的，就像白先勇也怜惜她笔下的红颜。
对女性而言，特别是漂亮女性，最恐惧之事大概是容颜老，情已逝吧。
岁月对女人是无情的，美人迟暮，是无可奈何的悲哀。若没有当年风光，也许这迟暮还不显得凄凉。
白先勇先生是懂这种悲凉的，他笔下的美人都逃不过迟暮，英雄都走到了末路，这是人世沧桑谁也逃不开的宿命。
就像张子静心中的张爱玲“她有她的自卑，也有她的自卫” 一般，白先勇笔下这些世俗女子，在时代阴影下，既让人同情，又无奈她们的复杂。
那些明媚鲜妍的女子，在乱世中即使倾尽全力，也终逃不过棋子的命运，被浊流裹挟，落入祸福难料的漩涡。
白先勇深爱《红楼梦》，他笔下的文学，无论笔法，还是精神，也颇似《红楼梦》。
《游园惊梦》一开端，孀居多年的钱夫人进窦公馆，其豪华盛大的排场，窦夫人领着钱夫人一一介绍名流大咖，互相之间的客套、热闹，酷似林黛玉进贾府的排场。
之后蒋碧月当场卧鱼，扮“贵妃醉酒”，全场笑闹一团，又恰似刘姥姥进大观园逗笑一团，连钱夫人惊梦也颇似红楼“呼啦啦大厦倾”的梦醒。豪华摆设、美食精道、斗酒喧闹，其间蕴含的传统元素，无不彰显民国时期传统盛宴的格调。
从钱夫人入园开始，几重对比的铺排，大气沉稳，多重手法，将人引入今昔之叹。
曾经这样的盛宴都是钱夫人的专利，而彼时的窦夫人连生日酒都是钱夫人替她操办。
当年钱将军在时，钱夫人风头无两，而今刻意打扮的墨绿长旗袍，也已过时于全大厅的短旗袍；以前上座的主位都是她占先，从不必推让，而今坐第二桌主位，已感到脸红心跳，极不自在。
身处锦簇绣丛的大厅，衣裙明艳的人堆中，风华已逝的钱夫人已与她曾经熟知的这一切有些格格不入。众人的热情，她觉得尴尬，追捧她这个当年的昆曲皇后上台，更有赶鸭子上架的逼人之势。
窦夫人的妹妹蒋碧月，缠着她，拿话激着她，不得不对杯饮下温热的花雕，连程参谋也来凑趣。
几杯暖酒下肚，相似的场景，往昔不由自主爬上心头，影影绰绰间，白先勇运用蒙太奇的手法，大段大段的意识流独白，乘着酒意，今昔交错。
许多没法儿倾诉的委屈，通通涌上心头，台上的徐太太唱起了“游园”，昆曲与人生、今夕与往昔交错间，钱夫人已今夕不知何夕了。
曾经，昆曲梅派名伶蓝田玉，大红大紫，一曲“游园惊梦”，惊艳了年逾古稀的钱将军，娶她做了填房。
从此享尽荣华与恩宠，但独缺爱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游园”戏文中的爱情，属于杜丽娘和柳梦梅，不属于现实中的蓝田玉。
乱世中，她没有选择，连亲妹子月月红都刺她，与钱将军走一起，以为爷爷带着孙女。
她一个小小的戏子，能怎么办？乱世之中，谁又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爱情令人目眩，但在现实面前，风花雪月及不得乱世安稳。
蓝田玉的瞎子师娘说，你们这种人，只有年纪大的才懂得疼惜。荣华富贵——蓝田玉，可惜你长错了一根骨头。
蓝田玉一生，只追求过一次爱情，与钱将军的随从参谋，一生就活过那么一次，却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酒意朦胧中，蒋碧月和程参谋调情的眼神，醉红的脸，仿佛记忆中的那两个人，再次撕开了她以为结痂的旧日伤疤。
她又看到了当年月月红与那个让她活过一次的男人，她看着他俩含情脉脉，就在那一次陷害中，她哑了嗓子，发不出声音。
窦夫人叹息：“是亲妹子才专拣自己的姐姐往脚下踹呢！”什么亲情，什么爱情，到头来都是利益，都是取舍。她能说什么，她不敢声张。
白先勇是细腻的，细腻得将人物的矛盾纠结刻画得太入神，剖开得血淋淋。醉酒断片似的描述一声声重复，意识流的手法将情节推至高潮，也将情绪引至巅峰。不得不说，白先勇的文学造诣太精深。
徐太太的“游园”已唱罢，锣鼓笙箫齐鸣，盼钱夫人的“惊梦”登台，而她已再次在血色的回忆与酒精的刺喉中哑了嗓子，唱不出来了。梗在喉头的是繁华落尽后的半生凄凉。
“惊梦”惊的是谁的梦？浮世繁华，奢望永恒的梦。
无力追回的不只是容颜，还有爱情，荣华，就像张爱玲的叹息“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人生就是一曲悲凉的挽歌，窦夫人今日的荣华，又何尝不是钱夫人的昨日黄花，明天落幕的又会是谁？谁又能躲得过命运的嘲弄呢？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都是这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凉。”
蓝田玉受戏子身份的束缚，无奈成为大将军的填房，只得压抑自己的感情，委屈一生。
《游园惊梦》中的钱夫人，她不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的金大班，金大班丢得下蓝田玉的情怀，一生经历一个月如就够了，爱情于她是奢侈品，年华渐逝后，她毅然嫁了土财主，比起戏子的风花雪月，舞女生涯让她活得更理性，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需要的是绸缎庄。她做出了选择，也无悔她的选择。
当然也更不是尹雪艳了，“尹雪艳总也不老”，就这一项，就是所有女性、男性心中的传奇，而传奇往往可望而不可及。
白先勇笔下，也像红楼的最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再多的繁华，再鲜妍的容颜，再美的爱情，最后都会归于尘土。时光就是这样往复、循环、轮回的，谁也逃不过时间的禁锢。
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曲“游园惊梦”，醒了，就淡看世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吧。
End-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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