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制瓷攻略：因沉迷而模仿，因模仿而创造

作为瓷器的发明国，中国瓷器的造型和纹饰在欧洲瓷业起步阶段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们的模仿对象。在中国元代，景德镇窑的工匠首创“高岭土+瓷石”的二元配方标志着中国进入了硬质瓷烧制的新时代，此时中国烧制的瓷器，品质愈发优良，景德镇也成为世界公认“瓷都”，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在这里生产的各式器皿，经由海上丝绸之路，陆续登陆欧洲。

此时的欧洲，还笼罩在中世纪黑死病的阴霾下，人们竭力寻求改善饮食卫生的途径，而传说中能检验毒物的中国瓷器，以其洁白、干净而又难能可贵的特质，成为欧洲人心中的“圣品”。而制造这种“圣品”的秘密，更让这帮远在欧洲大陆的中国瓷器迷们寤寐求之。随之而来的，便是在欧洲掀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制瓷探索之路。

意大利制瓷之路的幕后玩家：

美第奇家族

欧洲对于瓷器奥秘的探寻，最早应可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

值得一提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已拥有成熟的陶器和玻璃的生产技术。当时，意大利陶瓷厂生产陶器以铅釉陶和锡釉陶为主，其中锡釉陶的生产技术，是由中东经西班牙南部的马略卡岛传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在活跃开放的文化氛围下，锡釉陶技术发展得炉火纯青，当地陶工用玻璃和黏土等生产了当时风靡一时的马略卡陶器。

意大利马略卡陶器的生产重镇为法恩扎镇，又因受文艺复兴人文主义思潮的影响，马略卡陶器上出现很多古希腊神话及基督教中的圣经故事，反映当时总体的艺术特色及社会生活时尚。

文艺复兴时期的马略卡陶

又因意大利地处地中海，从古罗马帝国时期，便是沟通亚洲与欧洲大陆之间经济贸易往来的重要桥梁。意大利因地理和贸易之便，成为最早接触中国瓷器的欧洲国家。但大家有所不知的是，这场伟大尝试的“幕后玩家”，是统治文艺复兴的发源地——佛罗伦萨数百年的传奇家族，美第奇（Medici Family）。

美第奇家族族徽

美第奇家族是意大利15至18世纪享誉盛名的家族，就在这个家族里，曾产生了四位教皇、两位法兰西王后和多名佛罗伦萨统治者及托斯卡纳大公......美第奇家族通过早期经商、投资银行，积累了殷实的资产，在此基础上，通过对赞助艺术家创作的方式，赢得更高的社会地位，逐步走上了欧洲上流社会的顶峰，不仅大力助推文艺复兴走向繁荣，更让意大利成为试图解开中国瓷器奥秘的欧洲第一国。

美第奇家族斥巨资赞助艺术创作，上图为当时佛罗伦萨市政广场上的雕塑，出自19世纪中叶的油画作品

由美第奇家族资助下建立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世界五大教堂之一

1296年，科西莫·迪·乔凡尼·德·美第奇出资建造新的教堂，花了175年时间才最终建成。天才建筑师布鲁涅内斯基仿造罗马万神殿设计的教堂圆顶，是古典艺术与当时科学的完美结合。

早在13至15世纪，美第奇家族就经西亚、中亚，间接与“神秘的东方”进行着贸易往来，其中便涉及到少量陶瓷的贸易。美第奇家族成员普遍热爱艺术收藏，并有着相当高的艺术情操，当洁白光滑、质纯坚硬、干净卫生、造型丰富、釉色绚丽的中国瓷器出现在眼前，家族成员便为之着迷，走在意大利乃至是欧洲收藏中国瓷器的先列。

不仅热衷于收藏瓷器，为了寻得个中奥秘，美第奇家族还斥巨资赞助陶瓷烧制产业的发展，其中以弗朗西斯科一世（Francesco Ⅰ）最为疯狂。

弗朗西斯科一世

佛朗西斯科·德·美第奇（1541-1587），是美第奇家族的第二代托斯卡纳大公，是一名狂热的奇珍异宝收藏爱好者。同时，他也是一名满怀激情的炼金术师，由于当时意大利并未能生产出如中国陶瓷一般坚硬的瓷器，在好奇心和个人喜好的驱使下，佛朗西斯科一世在家族的支持下也建立了一个陶瓷实验室，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同在这里潜心研究瓷器制造的奥秘，终于在1575年，他们成功烧制出一批原始“瓷器”，被命名为“美第奇瓷器”。

这些美第奇瓷的胎体用白沙、白粘土、磨碎的晶体岩、锡以及铅溶剂掺和而成，烧制出的胎体有的呈浅黄色，有的呈灰白色，而后用蓝彩或锰红进行装饰，最后上含铅的低温釉，但烧制出来的釉色不尽相同，从不透明到色彩艳丽的都有，釉色分布不均匀，表面常见冰裂纹或伴有气泡。与景德镇产瓷不同，美第奇瓷器成品易碎，不易保存，究其本质，实质还是一种陶器。但“美第奇瓷”对欧洲制瓷史还是极具开创性意义的。

意大利美第奇软瓷罐

意大利那不勒斯马提纳公爵博物馆藏

佛朗西斯科一世虽然未能成功仿制中国陶瓷的生产技术，而且在其死后，美第奇瓷也基本停产了，但“美第奇瓷器”配方的研制，一直被研究利用，美第奇家族对瓷器配方的探索比德国梅森成功研制硬质瓷的尝试要早上一百多年。美第奇家族由收藏到仿制，对佛罗伦萨到意大利乃至欧洲，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风车国的新宠：

荷兰代尔夫特蓝陶

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到来，中国与欧洲之间的贸易航线也随之成功开辟，从此，“神圣的器皿”开始通过海路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当美观实用且具有庞大经济利益的中国瓷器进入欧洲，立即引起当地的抢购热潮，因此，欧洲的一些国家甚至派人前往当时的世界瓷都——景德镇，希望能找出制造“白色金子”的配方。

荷兰是一个典型的商业资产阶级国家，明代万历十二年（1584年），荷兰皇室通过西班牙、葡萄牙向景德镇订购青花瓷和白瓷9.6万件，国王由此萌生了仿制景德镇瓷器的念头。而17世纪初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之初先后截获了葡萄牙的“圣卡塔丽娜号”（Santa Catarina）和“圣亚各号”（San Jago）商船，这两艘商船载满了大量的中国青花瓷器，其中部分青花瓷被送往荷兰阿姆斯特丹进行拍卖，瓷器的惊艳亮相引起欧洲各阶层的轰动。

皇家代尔夫特蓝瓷厂

为什么青花瓷备受荷兰人的青睐？因为文化的影响是相互的，当时荷兰人在引进意大利制陶技术的同时，也受其审美影响，一些比较富裕的家庭在居家装潢上，便喜欢模仿意大利风格，铺设方形的蓝白相间的地砖。当越来越多的青花瓷进入荷兰，与当时流行的审美时尚不谋而合，理所当然成为“时尚的宠儿”。

由此也大大刺激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对中国陶瓷的渴望，并在皇室的指示下开始从中国景德镇等地采购白瓷釉和青花颜料，于1633年筹建皇家代尔夫特陶瓷厂，召集制陶名匠在代尔夫特开始仿制景德镇的青花瓷，代尔夫特陶匠们通过烧制工具的改良、对胎料成份配置及施釉方式进行革新，经过反复试制后，终于制成了白底蓝花的精细陶器——代尔夫特蓝陶。

早期的代尔夫特蓝陶烧成温度一般在900度左右，而且胎料用的是荷兰红泥，而不是高岭土，所以难以达到中国瓷器玲珑剔透的质感。而同时期的中国青花是用钴料在坯胎上进行绘图，再施透明釉，在高温中一次烧成的高温釉下彩瓷器，彩料能完全和坯、釉结合，化学稳定性好，经受各种腐蚀、高温蒸煮等，釉面均匀，不致脱落褪色，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代尔夫特蓝陶是一种低温锡釉陶器。

青花花卉纹盘

18世纪 荷兰代尔夫特生产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藏

但真正使得代尔夫特蓝陶乃至于整个欧洲制瓷业进入一个全新发展阶段的事件发生在18世纪。1712年法国传教士昂特雷科莱（殷弘绪）将景德镇制胎、施釉、烧成的技艺，特别是高岭土这一“秘密”通过书信的方式传入欧洲，从此，寻找高岭土并按照二元配方仿制中国高温硬质瓷器的热潮席卷欧洲。

殷弘绪给奥日神父的信

代尔夫特瓷工也由此掌握了瓷土中添加氧化铝含量较高的高岭土的奥妙，逐步制成高温烧成的青花瓷，使其陶瓷工业步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从最开始的仿制，逐渐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陶瓷风格。

据记载，代尔夫特蓝陶为了满足庞大的市场需求，当时一共有30余家陶器厂在这座小镇上同时运营，工人以手工来绘制生产盘碟、壶罐和花瓶等多种陶器产品。当时，代尔夫特蓝陶除了供皇室使用外，还大量供应欧洲市场，享有欧洲瓷城的盛名，代尔夫特蓝陶已然成为荷兰的国宝之一。

这些蓝陶产品在欧洲市场获得极大成功，引起各国的竞相模仿，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在此基础上研制出不同配方，制造出了各具特色的瓷器品种。

此后，欧洲的陶瓷烧制水平日渐提高，相继发展出了许多的新工艺，诸如法国画珐琅工艺对中国陶瓷工艺的发展影响是巨大的，这种工艺在中国清代雍正、乾隆两朝得到迅猛发展，由此也见证了中西方的陶瓷交流是绵延不断的。

无论是意大利美第奇瓷还是荷兰代尔夫特陶的出现，都体现了人们对美的事物的追求，瓷器也见证了各时期、各空间领域人类文明的发展，使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绚丽多彩。

■ 参考资料

1、《欧洲瓷器史》,[英]简.迪维斯,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 熊寥（译）,1991年5月第1版.

2、《从代尔夫特蓝陶看中西方陶瓷文化的交融》宋军 江苏陶瓷 第48卷第3期，2015年06月

3、《从参照到创造：17世纪荷兰代尔夫特陶器里的“中国塔”》 武东，美术学报 2019.04

4、《中意文化交流中的美第奇陶瓷》.陈婉婷.景德镇陶瓷大学.

5、《白色金子·东西瓷都——从景德镇到梅森瓷器选》,上海历史博物馆 编,上海世纪出版社,2019年7月.

6、《荷兰代尔夫特蓝陶的中国渊源研究》,施晔,文艺研究,2018年01.

7、《荷兰陶瓷之都代尔夫特崛起的历史动因与现实意义》,刘谦功,2007年4月.

8、《共享的形象：马略卡陶器及青铜器上的文艺复兴图像》,2018年05.

注：本文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撰稿、排版 | 谭佩仪

审校 | 邓玉梅

审核 | 朱晓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