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是谁害死了祥林嫂，四婶柳妈还是“我”？是全鲁镇的人

有学者说，鲁迅很擅长写死亡，在他的小说中，总结出了八种死法，而且每一种死法都不一样。在这八种死法中，最成功的死法便是《祝福》中的祥林嫂之死。

在《狂人日记》中，鲁迅提出了“吃人”的概念，学界将“吃人”一象解读为“封建礼教”。这里的“吃人”是一种思想性很强的抽象概念，它是以狂人的错觉和误解的形式提出的，实际上带有感性的一面。

鲁迅说，《狂人日记》很幼稚，而且太逼促，照艺术说，是不应该的。不难理解，鲁迅认为《狂人日记》并不是一个成熟的作品，它的不成熟性也恰恰就在于小说所表现出如杂文一般的的抽象性，特别在于其中的“吃人”意象。

相比《狂人日记》，《祝福》可称得上是一部经典的成熟之作，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一句如“吃人”这样的抽象性概念，但处处可见杀人不见血的刀。祥林嫂的悲剧特点在于没有凶手，但人人都是凶手。这样的表现形式远比《狂人日记》要成熟得多，不仅使这部作品有了不朽的生命力，而且有了当代阅读的价值。

悲剧的真凶源于荒谬的偏见

祥林嫂是怎么死的，茶房说她是穷死的。她为什么会穷死，因为她被开除了。为什么会被开除，因为她完全丧失了劳动力。为什么会丧失劳动力，她原本可是比一个男工还要强的，因为她的精神受了刺激导致了行为能力的丧失。为什么会受到刺激，一切都因为她是个寡妇。

一番追问下来，我们再来回答这个问题，祥林嫂是怎么死的，因为她是个寡妇。二者有什么直接联系吗？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说有，因为她的死亡是由一系列的事件堆积在一起造成的，说没有，因为没有哪件事要求她以命相抵，也没有哪个人直接拿起凶器刺向她。祥林嫂死于一种不讲理的矛盾。

封建礼教规定，寡妇要守节。祥林嫂的第一任丈夫死后，她本该守一辈子活寡，完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样的活死人的封建婚姻。但是，因为丈夫的弟弟要娶媳妇，钱从哪里来，婆婆打算将祥林嫂卖了换成娶新媳妇的钱。

那么婆婆凭什么不遵守封建礼教的规定？凭族权，封建礼教除了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之外，还有一权，就是族权，丈夫死了，对活着的妻子行权的责任人自动转存到了婆婆名下，就这样，祥林嫂被卖掉变成了名正言顺，而没有人在意这其中的悖论。

寡妇要守节，族权将其卖出，则是以不能守节为前提的，于是就发生了抢亲的情节。祥林嫂嫁也不是，不嫁也不行，正如枊妈所说，头上留一个疤，可还是改嫁了，在人世留下了个耻辱的标记。

这个标记在头上是一个疤痕，在心里就是一个阴影，关键这个标记对死后的影响力巨大。柳妈说，你到了阎王那里，两任丈夫都要争夺你，阎王为了公平起见，就会把你一劈为二，一人一半。

阎王是谁？它是神界的代表，拥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权。但不管夫权、族权还是神权，都是按照他们自己的意志行事的，没有哪一个权真正从祥林嫂的角度去理解过她。

她要维护夫权，可是族权出卖了她，第二任丈夫死后，她又回到了鲁镇，又要担心神权对她的制约。各种权只会以暴力和野蛮来对她进行审判，然而更可怕的是，当这些权力在实施时，受到了民众的普遍支持。这种不合理的权力意识深深植根于人们心中，不仅是统治阶级这样认为，作为被统治阶级的广罗大众也是认可的。

祥林嫂捐不捐门槛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们的意识形态，荒谬的偏见造成了她个人的悲剧命运。

一句话“你放着吧，祥林嫂！”，为什么会致她于死地？

一个人只有内心足够的强大才能战胜更强大的偏见，成就一个更加强大的自己。但可惜的是，祥林嫂的内心比任何人都脆弱，她根本无力抵挡那如滔滔江水般的世俗偏见。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认输，而祥林嫂连认输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败了。在她的心中，夫权、族权、神权对她来说，哪一个都很重要，对于这些权力的荒谬性，祥林嫂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她所做的就是顺从。

当柳妈建议她去捐一条门槛，以此化解这一世的罪名时，她苦闷了一晚，第二天便去镇西头的土地庙去乞求庙祝捐一条门槛。这条门槛花费了她积存的所有工钱十二元鹰洋，接近两千块。捐了门槛之后，她神清气爽了，眼光也有神了，仿佛她的人生要重生了，压在她心头的恐惧感似乎在捐了门槛之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自以为赎了这一世的罪，。

到了冬至祭祖日，她更干活更是卖力，坦然的去拿祭器。然而四婶一句话“你放着罢，祥林嫂！”，接着她的表现是这样的：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叫他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只是一个木偶人。

在她的生理死亡之前，她的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了，她的心就已经提前死了。然而杀人的凶手在哪里？是谁？是四婶还是柳妈？更或者是那个小说中的“我”？都不是又都是。

“哀其不幸”是造成她死亡的客观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祥林嫂不仅死于别人脑袋里的荒谬观念，也死于她自己脑袋里的荒谬观念。

你可能会说，祥林嫂不是没有反抗，她拒绝嫁第二次发生了抢亲事件，她为了赎罪去捐了门槛。但是不能忽略的一点是，她的反抗是建立在顺从的基础之上的，这不能叫做反抗，顶多算得上是怒其不争。

祥林嫂问”我“，人死了之后有没有灵魂，当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是带着光的，那代表着她的希望，她希望没有。因为没有灵魂，家人就不用见面，也不会打官司，阎王也不会把她一劈两半。然而对于这个问题，”我“也说不清楚。

最后，她被荒谬的观念吃掉了。

作品中”我“的存在

在鲁迅的作品中，经常有一个”我“的存在，《祝福》中也不例外。但是小说中的”我“与情节联系并不紧密，甚至可以略去。为什么鲁迅要保留呢？因为这个”我“是有深意的。

“我”出现在旧历年关，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日。所有的人，过年都要敬神，以祈求来年更大的幸福，这也是作品的题目《祝福》来历。

《祝福》的主题重在突出，祥林嫂之死是受到了野蛮暴力和荒谬观念的打击，这种打击不止是外界的，同时也是她自己的，她的悲剧并不是茶房口中所说“穷死的”。

“我”的存在就是对祥林嫂之死进行反思和忏悔。鲁镇上的每一个人对于祥林嫂的死都无动于衷，都沉浸在过年祝福的欢乐之中。只有“我”在这样一个充满欢乐的祝福中感到沉重的悲痛，心怀不可排解的负疚感，这样的艺术感是多么的精深！

“我”存在的意义在于，一方面将祥林嫂的悲剧升华，另一方面从“我”的角度提出了对这个世道的思考与批判。死亡的悲剧不在于死亡本身，而在于死亡的原因和死亡在人们心中引起的感受。通过“我”的眼睛，看到了愚昧，看到了暴力，看到了祥林嫂的痛苦，也看到了自己对这个世道的无能为力。

结语：

鲁迅花了很多篇幅，正面描写了鲁镇人把祥林嫂的死当作谈资，当做笑料，当做自己优越性的展示，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样的谈论是对祥林嫂的侮辱和生命的摧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祥林嫂之死，表面上没有直接的刽子手，实际上，鲁镇人都是杀死祥林嫂的凶手。他们每一个人的脑袋里都装满了陈旧的封建观念，就连神也不例外，这也是“我”在过年的欢乐中所体悟的痛苦。

然而，对于如何化解这种痛苦，却是无解的。或许时间是治愈观念最好的良药，鲁迅的无奈与悲痛，在我们这个时代都被大大削弱了。但它并没打算乖乖投降，哪里有空隙，它就会钻入其中，以一种新型的形式继续苟活，比如网络暴力，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一条无形的通道里时常兴风作浪，不知道，如今的我们又将如何化解这种时代的产物。这大概是《祝福》对后人的另一种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