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让她们不再流浪。

86年的潮汕姑娘小娴，带着她救助的近一百只流浪猫和狗，又搬家了。

这是她第十次搬家。

经历过被投诉、投毒，以及铺天盖地的质疑之后，她只能带着这些“毛孩子们”，渐渐远离城市，逃得越远越偏，越好。

小娴的流浪动物救助站，已经3年，是东莞目前为数不多的民间个人救助站之一。

从最初的几只狗狗，到如今的50多只狗和20多只猫。她和基地的志愿者们，在这条充满艰辛的路上，走过了1000多个日日夜夜。

上周，城城约上志愿者安琪，一同走进了“动物们的新家”。

从城市到郊区，40多分钟的车程，跨越了一个城区和一个镇，我们最终到达东莞高埗镇，一间极其隐秘的农家院里。

导航语音结束，如果没有人带领，是很难找到准确位置的。因为下车后，还需要穿过几百米弯弯曲曲的泥巴路，走近门口才能听到犬吠声，此起彼伏。

嗯，就是这里了！

01

无名救助站

“因为我们，这些生命才活了下来”

一扇低矮简陋的玻璃门上，两边的藤蔓向阳而生。推开门，院内两颗高大茂密的芭蕉树，长得格外惹眼。

几排铁栅栏把院子分割成了几块，沙地玩乐区、餐饮区、休息区、特别隔离室...在这800平的老旧院子里，虽然一切从简，但小娴把狗狗们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陌生人的到来，掀起了院内一阵犬吠高潮，一瞬间被各种大大小小、品种不一的狗狗们包围住，城城紧张又害怕，手心直冒汗。

与我们在马路上见到的流浪猫狗们，极大不同，“它们没有恶意的，非常温顺和乖巧”，志愿者倒是给我打了镇定剂。

慢慢你就会发现，这里所有的动物，双眸里不带一丝锋芒。显然，它们已经把这里当家了，把每一个来到这里的陌生人，当成了朋友。

然而你几乎想象不到，它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只叫哈哈的二哈，除了那冒着傻气，标志性的脸是完好的，四肢都骨折了。

哈哈被前主人虐待，扔在路边奄奄一息。小娴救它的时候，伤痕累累，半条命都没了。经过几天的救治，哈哈已经好转了很多。但能否站起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这只叫拉拉的拉布拉多，非常温顺可爱，是小娴从偷狗贩子手里救回来的。

直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它一直用脚扒拉城城，双眼温柔地看着我们，不舍离去...

这只叫四眼的大黑狗，经历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小时候，因为长得极像二哈被主人买回家。长大后，被发现是一只假冒伪劣的二哈。主人一气之下，把它抛弃了。重新买了一只真二哈。

四眼是这里最高冷的狗狗，它不像其他的小伙伴亲近人。大概还有被遗弃的心理创伤。

这里所有的猫和狗狗，救回来的时候，几乎都带着病或伤。“那有什么办法呢，该救就得救，只要它们还活着”，小娴笑着说道。

小娴的救助站，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但在东莞的志愿者圈里，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倔强的潮汕姑娘。她一个人操劳着近百只流浪动物的吃吃喝喝，给它们治病，帮助它们康复。

小娴和志愿者每天都要给哈哈喂药和按摩。

“她很了不起啊”， 正在拿着锤子和电焊修栅栏的志愿者毫情大叔说。

刚搬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一个人住下。在这样偏僻隐蔽的院子里，哪怕是个大男人，都得有点心悸。

在小娴看来，怕归怕，但她一刻也离不开这些“孩子们”，“它们已经像我的亲人一样了”。

决定办救助站，是3年前。生日的时候，朋友送了一只狗狗给小娴，从此解锁铲屎官的角色。为了给狗狗找个伴儿，她买了一只狗，后来又阴差阳错捡了一只。

三只狗狗在家里，给了小娴很多的温暖和陪伴。也就是从自己养狗开始，对于后来遇到的每一只可怜的猫猫狗狗们，她都割舍不下。

“路边受伤的狗，看到了就送它们去救治”， 捡到第7只的时候，小娴进入了一个东莞救助群。群里每天都有很多求助信息，那些生病的、车祸致残的、被虐待伤残的...小娴看到了就去救。

十几只、二十几只、三十几只...慢慢救助的猫和狗越来越多。仅仅半年，就花了几十万，到如今，可以用山穷水尽来形容了。

尤其是今年，疫情让小娴的家具生意大受影响，也让救助站的运转，越来越艰难。

好在，还有十多个志愿者，他们一有空就过来帮忙。

院子里的栅栏都是豪情大叔修的；

阿茵常常带着儿子一起过来，打扫卫生、做饭、给狗狗洗澡；

鱼珣是猫咪和狗狗们的“生活质量委员”，院子遮荫的雨伞、医药用品、洗洁精、鸡胸肉、大米等等，都是她带来的。

看着院子里志愿者们各自忙碌的身影，小娴调侃道：“他们各司其职，什么都帮我做了，我反而好像什么都不会做了”。

其实小娴的所有生活，几乎被占得满满的。上午6点起床，开始打扫卫生，中午休息一下，还要给它们轮流洗澡，照顾生病的狗狗，喂药打针什么都得会。

最麻烦的就是喂饭，蒸一大锅饭、几十个鸡蛋、6块鸡胸肉，搭配一些狗粮，一点一点揉碎了分给它们吃。

一盆鸡蛋、一大锅米饭、六块鸡胸肉...就是狗狗们的一餐，小娴和志愿者们竭尽全力保证它们的营养。

“生活所有的时间，都围着它们转，值得吗？”

“当然”！ 小娴顿了一下，随机坚定地回答：“我不喜欢把它们关起来，关在那种一个隔着一个的笼子里，我喜欢它们围在我身边的感觉。它们也需要爱和被爱。”

“我可能给不了它们多么高大上而精致的生活，至少它们有遮荫避雨的地方和每天的一口热饭；至少它们不用再流浪...”

“这些生命，因为我们而活啊。”

多多，最壮的一只狗狗。

02

一个无底洞

“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更难放下”

半年花了几十万用来救流浪猫和狗，在很多人眼里，大概都不理解。至今，小娴也没有告诉家里人，自己在做这件事。

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由她自己承担。

大学毕业后，小娴来了东莞，做一个小生意。虽然店铺不大，但收入还算可观。而建立救助站之后，花钱如流水，就像个无底洞一样。

小娴不敢轻易放弃生意，但又离不开救助站，只能找别人帮忙打理店里。

“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不仅会惊讶，还会觉得我疯了吧”， 小娴说，短短3年，已经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除了每个月固定2-3万的开销，还有一些买狗（救狗）和医疗费用。

从偷狗者、屠宰场屠夫手中救狗，除了买，没有更好的办法。常常遇到狮子大开口，不管什么狗，都会被要价到上千元。

这只小黄，是小娴在屠宰场花了3000元才救下来的。和另外两只一起，打包价9000元，才救下它们。

比起买，更需要大量投入精力、感情和金钱的，是治疗受伤严重的狗。

小娴印象里最深的一只狗，出了车祸，她努力了3个月，带它去广州洗肾治疗，前前后后花了几万，最后没能救活，至今都难以释怀。

救助流浪动物的困境，何止存在着金钱的黑洞。没有相关部门的支持，很多人不理解，遭到投诉、质疑...更是常有的事。

这也是小娴十次搬家，说不出的心酸。而这份心酸，放在卓玛夫妻身上，可能是好几倍。

卓玛流浪猫狗基地，几年前从深圳搬到了东莞塘厦的一片深山里。这个基地，由卓玛和扎西创办。

东莞塘厦山区中的卓玛基地，在这一片平房和小树林中，卓玛和扎西为流浪宠物带来生的希望。 图/卓玛生命之爱

来自四川阿坝州的他们，20多年前，来到深圳打拼，卖过民族工艺品，也当过模特和歌手。曾经梦想着在深圳大干一番事业，可当几百只流浪猫狗聚集在基地的时候，便再也脱不了身了。

卓玛和扎西。图/卓玛生命之爱

自2001年起，他们陆续收养流浪猫狗，至今累计救助了上1000只。因为花钱”只出不进”，2007年的时候，他们卖掉了深圳的两套房。

和小娴一样，当你真正在做一件好事的时候，各种声音就会不绝于耳。 “你们就是为了卖狗吧...你们就是要吃狗肉吧...打着好心的旗号，还不知道背地里干什么呢...”

图/卓玛生命之爱

躲到东莞的深山里，也算得了一份清净。因为经济窘迫，不得不在基地，与狗同住。每天清晨，就要开始忙忙碌碌，上山砍柴。

而为了支撑开支，夫妻俩还要前往深圳摆摊卖民族工艺品，扎西偶尔客串演出赚外快。

图/卓玛生命之爱

面对质疑，扎西曾一度气愤不已，甚至为此患上了抑郁症。可生活还要继续，他们更不会停下救助的脚步。扎西希望狗狗们，都能找到一个一个温暖的怀抱和家。

这样，他们这么多年的付出，才真的有意义。

图/卓玛生命之爱

03

给它们找到了家

“我又看见它，血淋淋躺在马路上”

“领养代替购买”，这句口号喊得越响亮，背后就会有更多难以诉说的心酸。

前面提到的豪情大叔，也是一位资深爱动物人士。3年前看到卓玛的故事，备受感动。于是加入了他的基地，成为一名志愿者，往后才正式接触到东莞的流浪动物救助群体。

“原来，在东莞也有这样一批人在和自己做一样的事情”。 而此前 十多年，他都是“单打独斗”。

作为东莞本地人，豪情大叔的普通话夹着浓浓地粤式口音。在我们去到基地的时候，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包了所有的栅栏维修工作。

“她（小娴）说要请人来做，好几千块呢。没必要花这个钱，我都能做了”，豪情 大叔自信地说。而每次做完这边的义工活儿，他还要赶回去，照顾家里的三十只狗狗。

与小娴的救助站不一样，大叔多年来，一直在自己的独栋五层小院里，救治和养流浪狗。

他也曾尝试着在微博等社交平台发布领养信息，联系他的人不少，可是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寒心。

还记得有一只在同沙捡回来的狗，给别人领养之后，又被抛弃了。

尽管审核时，领养人的“爱心”爆棚。没多久，因为主人嫌弃，狗狗就被送走了。

一天，豪情大叔出去买菜，在路上发现了它。再见面，它却躺在马路上，口吐鲜血，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它可能是想找我...这多么讽刺啊”，再次提起这件事，仍是大叔心中挥之不去的痛。

领养，对于救助站和流浪动物来说，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更是目前，像小娴和豪情大叔一样，个人救助站维系更长久的最好出口。一来可以给狗狗重新找到一个家，二来可以给救助站腾出更多的空间和精力，救助更多的流浪动物。

可是，合格的领养，何其艰难。

在B站新出的一档节目《百分之二的爱》中，就以流浪动物的心理疗愈和合格领养展开了讨论，也在试图为流浪动物们，找到最好的归宿。

节目开始，就暴露了一个事实，在全球数亿流浪动物中，被领养的概率不到2%。

流浪动物的生老病死，更加残酷。它们带着一身病流浪，带着满身的心理创伤被人救起。

在北京动物福利中心，只有适合领养的动物，才会被送到这里。但是找到合适的领养前，它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笨笨是一只极其恐惧和排斥人的狗狗，很难想象它过去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恐惧人类的亲近，却没有攻击力。

长期生活着实验室里的实验狗狗仟仟，已经完全丧失了对笼子以外世界的环境适应能力。

盆骨骨折的甜甜，如果没有被救治，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死去。

最后，甜甜在福利中心找到了有爱的主人。

当流浪动物们来到了福利中心，志愿者们除了要治愈它们的外伤，还要让它们走出恐惧，重新接受和亲近人类。

领养率低的还有一个重大原因，就是对领养人的严格审核。

第二期节目中，张馨予和志愿者们一起发出了领养公告，尽管收到十几份反馈，却只有一个基本符合要求。

领养，其实就像一场赌博，赌对了是幸运，赌错了是地狱。

04

这座城市温柔

是他们，让它们不再流浪

东莞的流浪动物具体有多少，不得而知。如果用全国每年平均5000万流浪动物来估算，最终可以得到救助，以及成功被领养的，不过千。

豪情大叔说，自从加入了一些救助群之后，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求助信息。

想救，却又感到无能为力。“其实东莞的民间救助站，真正在认真做这件事的，可能不超过十个人”。

早在2012年，东莞就有一家天山流浪动物救助中心，获得了东莞市民政局（民间组织管理局）正式批准注册，且通过了地方非营利性民间动物保护救助机构的资质。

救助中心的创办人李又慢，也一度成为东莞出了名的流浪动物收养达人。作为山西人的他，曾在部队待过10年，负责训狗。2007年带着一只狗来到东莞，在货车下救下了一只流浪狗后，开始救助流浪猫狗。

然而2016年，拥有23万粉丝的天山救助中心微博，突然宣布停更。随后，停止接受流浪动物。

也就是说，在东莞唯一一个获得政府认证的流浪动物救助站，没有了。原因大家众说纷纭，最终没有定论。

在阳光社区的一篇贴文《拾起城市的灵魂—东莞天山流浪动物救助中心记事》中，是这样写的：

一个城市如果容不下弱小的生命，是这个城市灵魂的缺失。一个干净、整洁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给了小动物们一个家...用它微薄的力量，给城市增添了一丝温存。

给这些微小生命一个生存的机会，也给善良的人们一点希望，给城市多一点温柔...

好在，在民间还有像小娴、豪情大叔一样的救助者。他们倾尽全力收养和救助流浪动物，给它们在这座城市里，建造了一个又一个避风的港湾。

三年、十年、二十年...数字的背后，是多少流浪动物因此得到了生命延续，又是多少志愿者们不计成本的付出，换来的呢。

就在我问每个人，是否值得的时候，其实内心早已笃定了答案。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放弃才是最不值得的。

正如前面小娴说的，看着这些生命，因为我们才得以存活，多骄傲的一件事。而这座 城市的温暖和善良，何尝不是因为有他们，发散着万丈光芒。

希望，在动物们的眼里，人类永远是那个可以守护它们好几代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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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 《百分之二的爱》B站

2. 《变卖深圳两套房，18年来救助超1000只流浪猫狗！曾与家人决裂》公众号“深圳生活”

版权声明：

文中 图片、动图来自那一座城，摄影师@安琪，《百分之二的爱》截图、卓玛生命之爱，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作者 / 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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