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日本青年可以没精神地走出江田岛

最近你有没有被“好！很有精神！”刷屏呢？

这段出自50年前的日本电影《啊！海军！》，讲的是二战时旧日本海军的事。

但最近却大幅出圈，整得人尽皆知。

这个片段有什么特点呢？

总的说来，就是非常昭和，昭和到令人窒息！

这段讲的是日本江田岛海军学校新生入学的时候，负责监管新生的四年级学生森下下士，要求新生“有精神”地做自我介绍。

一旦新生们说话的声音稍微小一点，森下为首的四年级学生就会高声怒叱：“听不见！”“重来！”“重来！”，强迫新生像精神病一样大喊大叫。

“我们高年级学生是你们最好的老大哥！”

“我们会亲切地搞死告诉你们！”

“这么小声还想开军舰！？”（日本声控军舰）

“你那是立正的姿势吗！？”

“在海军学校，四年级学生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江田岛聋哑学校）

这部片子在上世纪70年代就被作为内参片引进，进行了官方译制配音。

就是这个中文配音，比日语原版还有精神，更加能秀出原片那股昭和味儿。

相比之下，原版日语黯淡无光，根本听不见！这么小声也想拍电影！？

可以说，这个梗能火起来，跟过于“有精神”的中配是脱不开关系的。

那《啊！海军！》这部电影到底讲的是啥呢？这个魔性的片段，和整部电影的内涵一致吗？

为了求证，我把这个片子看完了。

不得不说，看完整部电影，“很有精神”这个片段，那真是这部电影的精髓和缩影。

如果以当时的眼光看，这部片子明显是想要通过描述一个本来“不精神”的日本青年变得“精神”的故事，给日本的军国主义招魂，典型的日本右翼片，“反战败”不“反战”。

如果以现在的眼光看，这部片子恰恰反映了，在当时的日本，穷苦的底层人想要出人头地，就不可避免地被法西斯政权引导走上军国主义的悲哀命运。

《啊！海军！》一开场，是岩手县县立岩木中学的军训，学生一边行军，一边高唱《元寇》，歌曲讲的是“镰仓健儿”抵御“元寇忽必烈”的故事。

军训教官发现，有人在散播反对军训的传单，男二号本多站出来主动承认是自己做的。但本多当时已经要投考陆军军官学校，教官根本不信是他做的。

这时，主角平田一郎出场，主动承认是自己写的：

对不起贴错图了，是这个：

平田一郎反对军训的理由是，他只想好好学习。

被教官直截了回怼：

（李云龙直呼内行）

教官说：今后不是死读书的时代了，要加强军事训练，时刻准备有事发生时，为天皇效忠！

他还警告平田不要整天想这想那的，太聪明的人容易变成“赤色分子”：

他这话一语中的。

当时的日本是“贫穷的帝国主义”，国内财阀敛财，政客揽权，贫富差距极大，像平田和本多这样穷苦家庭出身的孩子，连吃饱饭都成问题。

平田为了给家里省点钱，给地主家女儿明子补习功课时会故意留下来蹭饭吃，给家里省粮食。

他们之中有知识有觉悟的，确实容易被赤化。

此时的日本，就是在共产主义革命和法西斯化这两个选择之间摇摆。

平田一郎的想法，是要进入体制，当个政治家，解决日本的社会问题，很上进，一看就是进步青年。

他原本想要去的学校，是“一高”。

所谓“一高”，就是日本旧制第一高等学校。这个学校，粗略来讲，就是旧日本“帝国大学”的预科。

在20世纪前，“一高”是专门对接“东京帝国大学”（今东京大学）的，也就是说，那时你没考上一高，想进东大，门都没有！

20世纪以后，“二高”到“八高”也都有了进入东大的可能，但一高仍是进入东大的最佳捷径。

当时的日本政界，基本被东大法学部垄断，平田想从政，自然是优先要考一高。

可平田家境贫寒，负担不起一高的学费，他去考学，都是瞒着自己母亲的，因为万一考上了一高，家里根本供不起，怎么跟母亲交代？

穷人家孩子想继续读书，军校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平田的伙伴本多就报考了陆军军官学校，还想拉上平田一起去考。

最终，本多被陆军军官学校录取，而平田被海军学校录取。

被军官学校录取这是大事，他俩一下子成了“全村最好的学生”，村长点名表扬。

于是，平田就来到了“江田岛海军学校”。

这个名字其实翻得有点问题。这所学校的确切译名，是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以下简称“海兵”），一字之差，可差了不少，“海军/兵学/校”，专门给海军培养“兵科（兵学）”的人才。

这所学校最早于1869年在东京创办，1888年学校迁往广岛县江田岛，还特别要求校址附近不得开设娼馆妓院。

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确立了“陆军学普鲁士，海军学不列颠”的方针，学生宿舍“每一块红砖都是从英国拉过来的”。

除了从英国引进原版教材外，海军还花重金聘请了一支由38位英国皇家海军现役军官组成的教官团，教学活动全程英语。

这所学校，培养了二战期间旧日本海军几乎全部的高级将领，包括战时全部四位联合舰队司令。

（山本五十六）

平田能考上这样的学校，也很牛逼了，但他心里的“第一志愿”，终究还是一高。

平田心里不甘，所以对上这个学非常消极。

入学仪式后，出场的是平田他们的“分队长”（班主任）冈野大尉，上来就给你整出一句迷惑发言：

他还强调，这是海兵独有的传统，为的是“以这种新的骨肉关系”锻炼学生……

然后，就到了核能环节！

养活了无数UP主的——森下老大哥闪亮登场！

自称“老大哥”，让新生“有不懂就来问”，他们高年级学生会“亲切地告诉”新生的森下君们。

但从“听不见！”“重来！”来看，这种亲切其实就是上级压下级，要求新生的绝对服从。

平田显然是入校后最“没有精神”的那一类，在自我介绍时候明知道“要大声”的要求，还是很没精神地做了第一次介绍，在四年级学长的淫威下才勉强精神起来。

就在这时，平田意外地发现，自己其实也考上了一高。

于是，他就向分队长冈野大尉申请从海兵退学，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因为海兵学员是“天皇录取”的。

（委屈.jpg）

被拒了不说，当天晚上，得知平田竟然胆敢申请退学的森下老大哥，把平田找来要教训教训他：

现在我来教给你什么叫做江田岛的精神！

做好准备！我来好好教训你！

把腿叉开！咬紧牙关！

用拳头和巴掌来给“不明事理”的新兵蛋子“注入精神”，这是日本军国主义的老传统了。

在真实的旧日本海军史上，对付不听话的兵，日本人通常用的都是这玩意：

（出自2005年日本电影《男人们的大和》）

这种擀面杖粗细的大棒槌，一般长5、60厘米，直径5厘米左右，是旧日本海军专属体罚“刑具”，名唤“精神注入棒”！

揍完了之后，森下还对倒在地上的平田来了句“怎么样，懂了吗？”

绝对效忠天皇，绝对服从上级，如若不听上级可以随意发落，是把你揍趴还是给你盖被，全凭我上级做主！

这就是江田岛的精神！

有不少人觉得，《啊！海军！》这部影片对于当年日本国内政治的黑暗、日军的战争选择、人民在战争中的飘零是有反思和批判的，含有一定的反战逻辑，不是“反战败”片。

但有一点他们可能忘了，对于“江田岛精神”，整个影片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不字，一直是赞赏甚至歌颂的。

而电影中塑造的所谓“江田岛精神”是什么样，“森下月夜虐平田”这段可谓讲得明明白白，就是把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个绝对服从上级的提线木偶，一个冷血的杀人机器。

想走走不了的平田没办法，只能选择加倍“有精神”地训练学习，来做“无声的对抗”。

森下看得很不爽，但是分队长冈野却表示：好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真正精神的海军了。

果然，执行命令的次数多了，潜移默化之中，平田开始“注入精神”了。

下克上的“二二六兵变”之后，平田还对参与兵变的陆军官兵表示同情。

在与同学天山新泰罗片山新太郎对话中，他直指问题的关键：我们穷人要出人头地，除了海军学校无路可走，乡下的姑娘还没有牛马值钱，财阀却富得流油，你觉得这样可以持续下去吗？

但片山说：我是海军军人，知道自己的本分，不参与政治。

片山从一开始，就领悟了“很有精神”的内核——绝对的服从，战争机器。

当初做自我介绍的新生一共三位，第一位天尊杨戬福冈先相一的样子，是他非常努力地“想要变得精神”。

而片山体现出来的则是，“我知道什么样是精神”的自信从容：

片山富贵出身，当时全国第一名校东京府府立第一中学（今东京都立日比谷高中）毕业，入学成绩第一，规矩都懂，人家早就知道自己上军校是来干什么来了。

到毕业的时候，片山排在队首，已经变得比谁都精神的平田与之并列，也变成了和富贵出身的片山一样的人。

其中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平田变得很有精神后，他的母亲在家里病危了，他选择不回家，理由是“怕沉迷母子感情会动摇自己成为一个军人的决心”，“我的父母就是分队长”……

军国主义的洗脑教育但凡放松一天，对象就可能“跑偏”，必须天天洗，时时洗。

恐怕平田自己心里也明白：

一旦他回家，看到积劳成疾、命不久矣的老母，看到贫瘠无希望的家乡，本来就仍然对“国内政治问题”怀有改革念头的自己，难保不会像当年军训教官说的那样，投身共产主义，那还怎么当旧日本军人？

走到这一步，平田一郎已经回不了头了，当年那个有抱负有理想的进步青年，已经彻底沦为了军国主义的机器。

结业时，平田成为了所在的第65期学员“首席”，获得天皇“御赐”奖励。

毕业前，分队长再次提醒平田不要太过关心国内政治——“现在不是军人干预政治的时候，要服从命令！”

毕业后的平田，终于回到家乡，给母亲扫了墓，在神社碰到了已经当上陆军军官的儿时伙伴本多。

最讽刺的是，此时，两个人的立场已经调转过来了。

本多说：国内政治这么糟，还能安心作战吗？他想继续“前辈”的道路，还要尝试以军人身份参与政治。

本多良心未泯，可这时平田的说辞，已经完全“分队长化”，满嘴“不是军人干政时代”、“奉行军人之道”、“眼光要瞄向英美”云云。

但本多最后的犹豫，也很快被现实打灭了——两人在青楼撞见了本多的未婚妻阿信。

当年本多考学之前，阿信就以“要到东京做事养活家里”为由辞别本多，本多问她是什么工作她也不说，多年里也未再与他联系。

结果今日一见，尴尬至极，气愤的本多直接辱骂了阿信，后者跳楼自杀。

（合着你“大日本皇军”逛窑子就是正常消遣，未婚妻为生计出来卖就得死？）

逼死了自己未婚妻的本多，之后选择了上战场，“为国效劳，忘记一切”，想要用逃避忘掉一切。

即便你对日本国内政治问题有着巨大的愤恨不平和改变的愿望，即便你一点也不想“精神”甚至全力抗拒这种“精神”，即便你身边的人就受到旧日本体制的坑害，你最终还是免不了会成为一个只会把内部矛盾外泄的军国主义分子。

此后对应历史真实的战事，影片反而讲得很笼统了。

简单总结就是平田、本多作战英勇，以一敌十，但敌人太强了，超人也赢不了。

尤其是平田参与为山本五十六护航一战，堪称抗美神剧，平田一人就击落数架美机，而真实的历史是美军战机无一被击落……

本多在瓜岛战死，而护航失败的平田想要自杀，被手下制止后，又被召回了学校，重新当起了新生分队长。

新生中有个叫佐川的，跟平田当年一样的“不精神”，还在课堂上公然声称“珍惜生命有什么不好”，引起“精神学生”们的众怒。

这一届的“学长”跟当年森下君一样精神，在众多新生同佐川争吵时前来“劝架”，看这似曾相识的掌法：

组织唱《江田岛健儿之歌》的士官，明明这会儿美军都快到家门口了，战败近在眼前，还是那么的“精神”：

（“唱得没有劲！要大！声！唱！！”）

已经是少佐的平田，调教起新生来那也是相当精神，最终让佐川这样不精神的小家伙也都莫名地精神了起来，重走了当年自己的道路：

平田们的经历，在此刻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悲剧循环。

在《啊！海军！》中，你看不到旧日本帝国海军的一点过错，一点反思。

到战败的边缘，井上成美约谈平田一郎的时候，仍然“优雅”地品尝着来自英国的咖啡。

师承大英的旧日本海军，搞的就是贵族式培养，锦衣玉食地供着，日本陆海军的供给差别之悬殊，也是两军矛盾的焦点之一。

（本多来到平田的营地吃上好饭，想起自己在瓜岛的部队都吃不上饭，浑身不自在）

海军“贵族式”的不少饮食、生活习惯，战后都影响到整个日本社会，形成很多“新传统”，比如说吃咖喱、喝汽水。

这种矛盾需不需要反思，怎么解决？

没有，不知道。

已经“错误”地上了战场、沾了鲜血的平田，又没有熬到军界高层，只能被安排重上战场，去冲绳岛送死当“大日本帝国”最后的炮灰。

为了什么？

不知道。

在影片末尾，借井上成美之口，导演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出来：

“海军学校培养的成果”，要在战后才能“真正体现出来”。

也就是说，在江田岛完成“精神注入”，成为了军国主义分子、誓死效忠天皇、认同上下尊卑的这些学生，将走上社会，成为战后日本依仗的人才栋梁。

影片创作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有战争，军国主义就不是军国主义。

不，正是因为你们这样日复一日地“培养栋梁”，军国主义才会永远是军国主义。

当年引进这部影片的次年，1971年，《光明日报》发表评论，将《啊！海军！》定性为“军国主义的招魂片”，想把三四十年代的“魂”招到七十年代的日本来。

（均为平田一郎扮演者中村吉右卫门后来的形象）

只是，对于招魂者来说，现实是残酷的。

不管像《啊！海军！》这样的作品如何努力地想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间宣扬“和平时期的军国主义”，它也做不到了。

电影上映之后，在日本国内几乎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当时的日本正由超高速发展转向平稳的发展状况，就在影片上映的1969-1970年度，日本的经济增长率从此前的超过12%，骤然掉到接近零增长，第一批废宅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兴起了。

虽然到昭和的结束尚有20年之久，但“昭和化”已经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末路。

当然，继承“精神”的也不是完全没有。

比如在日本著名的宝塚歌剧团后备人才学校——宝塚音乐学校（女子学校），你还能看到“江田岛精神”的影子：

“在宝塚，学姐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我来教给你什么叫做宝塚的精神！”

这种所谓的“尊卑礼仪”，直到最近才终于被废除……

为什么日本这些极右翼“招魂者”就是不肯偃旗息鼓？

因为日本这笔“历史账”，自始至终就没有被彻底清算。

在臭名昭著的旧日本军队中，发动侵略、灭绝人性的罪名，绝大多数是让陆军给接着了，旧日本海军则基本是“不粘锅”。

《啊！海军！》中就有很明显的这种倾向，陆军那才是“军国主义”，海军是“被迫侵略”的，“海军精神”才不是军国主义；相反，正要在和平年代贯彻“海军精神”，这是“正义”的，理直气壮。

当年在战后对日本战犯的认定和审判，“国际社会”也给了旧日本海军网开一面，从“法定责任”上也几乎把海军的罪责摘得一干二净。

这笔历史账，实在算得太过粗略了。

似乎真的只要还没发生事实上的侵略战争，那就不算是“军国主义”，和平时期的右翼军国主义者也可以由此心安理得。

没有得到彻底清算的历史罪责，就是军国主义可以不断招魂的策源地。

忘记历史的人，终将重蹈覆辙。

《啊！海军！》们拍得到底好坏不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而更大的悲剧在于，日本有些人，恐怕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bilibili @逆受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