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世一年后，雪莉的这部纪录片依然撕裂着韩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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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睿欣

全文共 4444 字，阅读大约需要 9 分钟

韩国女星崔雪莉逝世近一年之后，9月10日，韩国MBC电视台播出了纪录片《雪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

延续雪莉生前的热搜体质，这部长度仅为50分钟的纪录片再一次将她，以及她的朋友、家人送上了热搜。自称是雪莉老友的网友，和雪莉的哥哥在网上开启骂战，雪莉的前男友崔子，由于纪录片中雪莉妈妈的指责被网友“围攻”......尽管雪莉已经离世将近一年，这些攻击和指责却像历史重演，再一次印证了她的不幸。

网上的争吵愈演愈烈之际，9月15日，MBC决定终止崔雪莉纪录片的所有回看服务。在接受采访时，电视台表示：“雪莉已经去世了，没人理得清她离开的理由和各种复杂的事情。但是把这一切都推卸给崔子是错误的、不可理喻的。希望不要再有对于崔子的恶意攻击。”

这也违背了纪录片制作的初衷。在MBC放出雪莉纪录片预告之后，曾有不少网友批评电视台是消费死者、蹭热度。从纪录片的内容来看，也的确能看出制作略显仓促、主题不明，但无法否认的是，《雪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为观众和粉丝提供了更多不曾公开的视角和细节。它就像一部小小的纪念特辑，把那个灿烂、乐观的女孩重新带回公众视野。

纪录片截图

从她过去的影像、身边人的回忆、外界的评价，我们得以重新回顾这个漂亮女孩短暂的25年人生。“雪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呢?”，造成这种“不舒服”的原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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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真理到雪莉

以童星身份出道、后作为女团成员大热的雪莉，从来不缺少适合归入纪录片的影像素材。

《雪莉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也基本是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了雪莉25年人生的种种转折。它以几段雪莉逝世前最具争议的图片、视频作为切口，一下将观众拉回小女孩“崔真理”。

“崔真理”是雪莉的真名。因为出生于基督教家庭，父母给她取了一个颇具宗教意味的名字。她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真理7岁时，父母离异，她便跟着母亲一同在釜山生活。

小时候的真理，就拥有极其出色的相貌。母亲金水晶回忆，从雪莉小时候起，身边所有人都在夸她漂亮。教会的成员喜欢她，釜山演技学院的代表推荐她去首尔。那时候，SBS电视台正为15周年特别企划剧《薯童谣》招募演员，真理从150个小演员中脱颖而出，得到饰演儿时“善花公主”的机会。

“善花公主”的戏份不少，又因为该剧的编剧金荣昡和导演李炳勋曾制作出《大长今》这样的热门剧，真理的媒体报道铺天盖地，她也被观众戏称为“小长今”。导演李炳勋后来回忆起这个小姑娘，还夸她“演得好，端庄、开朗，整个面庞就像公主般华丽。”

《薯童谣》

这时，一位采访她的记者告诉她，“‘真理’这个名字太基督教了，别的宗教的人可能不喜欢，不如就叫‘雪莉’怎么样？”从第二天起，所有新闻的主人公从“真理”变成了“雪莉”，“雪莉”也正式成为她的艺名。

错位人生

如果故事仅在这里戛然而止，雪莉或许会像世间大多数的童星一样，由亲戚朋友打理工作，一边继续学业，一边缓慢地积累名气，或是淡出演艺圈。

但在《薯童谣》走红之后，韩国娱乐公司SM联系上雪莉的母亲，并表示，想“把她培养成SM的招牌艺人，比金喜善、文根英还红。”彼时的SM或许的确有此野心，雪莉进入公司时才5年级，站位却比当红的东方神起、安七炫还靠前。SM建社10周年晚会上，社长李秀满和雪莉一同吹蜡烛，在长幼次序严格的韩国，出道多年的前辈们给小学生雪莉伴唱......

SM的10周年晚会，雪莉站在中间，左边是社长李秀满

可实际上，无论是当时的SM，还是现在的SM，都不具备打造当红演员的资源和能力。公司既没有培养大热演员的经验，也没有积累的人脉。签约SM后，雪莉客串了东方神起主演的《假期》、动作电影《出拳女王》和爱情电影《傻瓜》，均没有引起较大水花。

更尴尬的是，此时雪莉的身高已经达到了172厘米，处在一个做儿童演员过分高挑，演青年角色又不够细腻的位置。公司又提出了一个对策，把雪莉包装成偶像歌手成团出道。

在当时看来，做女团的确是最适合雪莉的。SM公司擅长包装偶像艺人，且刚刚推出走红全亚洲的女团“少女时代”。她所处的团体f(x)配置也很高，宋茜、刘逸云(Amber)、郑秀晶和朴善怜(Luna)各有特色和长处，从身高上也与雪莉相配，是韩国娱乐圈少见的高个团。

只是，现在回头看，从f(x)出道却成了雪莉悲剧的开端。她的焦虑症在练习生时期埋下了种子，从演员部转至训练生后，她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学习唱跳，却依然跟不上进度。需要学习的不止唱跳技巧，还有作为“爱豆”的自觉。在韩国，偶像艺人位于娱乐圈底层，作为包装精美的商品而存在。

f(x)又尤其特殊，它是一个以“叛逆”为特色包装的商品。团体的定位不明晰，被称作内部的“实验团”。成员文化背景多元、年龄差异大。刚出道的时候，由于成员造型偏夜店风、原宿风，歌曲中多有电音、嘻哈，f(x)的曲风还引起了极大争议。

f(x)组合，左2为雪莉

可是，粉丝和听众可以允许女团在风格上创新，却不允许艺人叛逆。韩国记者评论说，雪莉是“KPOP女子组合中史无前例的人物”，从刚出道起，她就不愿意掩饰自己的内心。一位记者回忆，一次采访中成员们都很疲惫，但都保持着极其专业的态度，只有雪莉不同，“她虽然和其他成员并排坐在沙发上，但却一直做着其他举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新人”。

被公司打上清纯、甜美、可爱标签的雪莉，被母亲送去演技学院，后又在母亲的授意下转型爱豆的雪莉，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在综艺《真理商店》里回忆：“从小好像很少有人把我当作孩子看，按照被告知的那样去做，我连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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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

其实，雪莉的故事，就是一个拥有美貌的女孩，进入娱乐圈的丛林不断被定义的故事。

因为长得漂亮而得到注目、礼遇、喜爱或是骚扰，成为她生活里不可忽视的一环。只是，当时的她没有能力，也没有意识去分辨这种美。对于自己到底是什么，有何魅力，有何缺点，应该在意什么，又应该忽视什么全然模糊不清。

雪莉在节目里说：“我也知道我自己漂亮，但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们喜欢我。本来歌手什么的就很漂亮吧， 我们教会有很多比我漂亮的，为什么只喜欢我，觉得我可爱？”

更残酷的是，童年时期的雪莉从来没被视为“孩子”，长大之后，外界又很难接受她变成了“大人”。她的美永远停留在少女时期，这为她的“人设崩塌”埋下了祸根。

20岁生日那天，雪莉在直播里说，成年之后“想去夜店、喝啤酒、看19禁电影、处男朋友。”之后，雪莉彻底迎来了她的“青春叛逆期”。2014年，她与嘻哈歌手崔子的恋情曝光。对于“爱豆”来说，谈恋爱固然是不可触碰的死线，第一个恋爱对象是谁更加重要。崔子比雪莉大14岁，而且外界一直认为其私生活混乱——崔子的英文名“choiza”是韩语生殖器发音的缩写，他的作品中也有不少露骨的歌词。路人们把雪莉代入崔子rap中的描写，质疑她塑造虚假的清纯人设。

雪莉和崔子

外界说，雪莉找崔子是“为了性”。有关她职业素养的争议也被提起，绯闻缠身期间，雪莉多次被目击在舞台上划水。2013年的《Korea Night》舞台上，其他成员做劈叉动作时，雪莉坐在一边抓着裙子。2013-2014年的湖南卫视跨年晚会，随团表演《Rum pum pum pum》的雪莉动作精简，拒绝“表情管理”。

此时f(x)还处在上升期，她的行为无疑触怒了团粉和路人。2015年8月，雪莉宣布退出组合，专注演艺事业。但这段时间，大众转而关注她的ins——喷在嘴里的奶油、暴露的睡衣、咬无毛猫的耳朵、给烤架上的活章鱼配音。雪莉迎来史无前例的嘲讽与谩骂，说她是“疯子”，有“性瘾”，尽管那时她才20出头，离获得“国民妹妹”的称号只过去了几年而已。

雪莉的吃奶油视频被指有性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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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弃的韩国艺人的一生

2019年10月14日下午4点半左右，在城南水井区某公寓内，经纪人发现崔雪莉已经死亡。25岁的女孩，在二楼房间的照明灯上绑住绳子，上吊自杀。

两年前，雪莉同公司的前辈、好友，男团SHINee成员金钟铉在首尔公寓内烧炭自杀。雪莉离世之后，雪莉的好友，前韩国女团KARA成员具荷拉在直播中表示：“我会连雪莉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亲爱的粉丝们，我会好的，不用担心我。”没想到，雪莉自杀仅6周，具荷拉又被发现在家中自杀去世。

这些熟悉的、年轻的生命的逝去，总是会掀起互联网对于艺人心理状态、言论暴力的反思，但韩国艺人的生存环境因此而改善了吗？答案似乎是否定的。9月16日，一段韩国女团直播的录像在微博上引起热议。当时，组合某成员在镜头外递来衣服，希望帮成员遮住走光的大腿。没想到镜头里却传来清脆的扇巴掌声。一位男性工作人员说：“就是为了给别人看腿才这样的，遮什么啊，你傻吗？”

后有新闻称，被打的并非工作人员，而是未入镜的中国籍成员廉斯嘉

当然，还有极端的粉丝。要知道，国内近几年兴起的私生饭、代拍、跟飞，都是从韩娱圈学来的。今年年初，NCT DREAM艺人李帝努在虎牙直播时，手机不断响起又被他按断。这些都是得知他私人电话号的疯狂粉丝，知道艺人不会接陌生电话，就故意在直播时打过去，验证号码是否真实。

神话成员金炯完曾经发过一篇文章，很直白地写出韩国艺人身上的“矛盾”：“孩子们吃得不好，睡得不好，在这种情况下也希望他（她）们能够健康明朗地笑着的大人不在少数。希望他（她）们成为既性感又不做性行为、坚强但不与任何人战斗的存在。”

为了稳定旗下艺人的精神状态，SM等娱乐公司专门设立了精神治疗科。雪莉生前常去治疗、拿药。纪录片里展示了她去世的房间，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摆有治疗恐慌障碍和忧郁症的药物，用母亲金水晶的话说，是多到了“无法消化”的程度。曾经在韩国训练过的王嘉尔、侯明昊、王子文，也曾提到在韩国做练习生的压力。“何止自卑，甚至想自杀。”

更有部分娱乐公司，把练习生当成权钱交易的公司。崔雪莉自杀后，有粉丝翻出她的小号“be_my_patties”，把当中的画作理解为暗示性交易、求救。这种说法尚未得到证实，但在韩国《女艺人实际人权状况调查》报告中显示，10名女演员中就有6名曾被要求向当权者或者富豪提供性交易。最著名的当属“张紫妍事件”，JTBC新闻节目《Newsroom》曾提到，由于不愿一天接待十多位男客户，张紫妍曾被老板金某关在公司暴力殴打。她向朋友倾诉，自己“混得还不如小姐”。“小姐一天陪2、3个客人，她一天得陪4个。”

The Contents公司的内部构造

是张紫妍的名气不够大吗？她拍乐天广告出道，出演过大热的韩剧《花样男子》。所属公司The Contents也不是小公司，《人鱼小姐》的女主角张瑞希、天后级演员崔真实都曾是旗下艺人。但这样一家公司，却被爆出多名艺人曾遭强迫。为了方便“交易”，The Contents大楼一楼是酒吧，供艺人“陪酒”，三楼是VIP套房，用于陪睡。张紫妍自杀10年之后，2019年3月20日，韩国总统文在寅下令彻底调查“张紫妍事件”。但2个月之后，韩国检方经审议后认为，张紫妍性侵案无法重启调查。“张紫妍”就像一个固有词，被大众提起，议论一阵，又很快被放下。

同样的，如果不是这部纪录片，雪莉的死讯，就会跟她以往所有的热搜一样，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和记忆。但这就是终点吗？纪录片里的雪莉笑着，做出疑惑的表情。“结束了吗？谁知道呢？是什么样的结束，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吧。”

从金钟铉，到雪莉，到具荷拉，可以预见，不仅一年后的我们会为雪莉们悲伤，三年、五年之后还是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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