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宋代陶瓷美学如何走上“道器合一”之路？

文/文史油纸伞

“陶瓷”这个词，其实应该分成两个字来看。相比于瓷，陶所需要的技术手段更简单方便，但从艺术成就的角度来看，陶显然是无法跟瓷相比较的。制陶的历史在世界人类发展史上，并不罕见。但瓷却是中国古代的独创，在世界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现代意义上的陶瓷，实际上更多地说的是“瓷”而不是“陶”。经过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国瓷器艺术到了宋代，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仅是从瓷器的花纹，样式，釉色等物理外观方面，在制造瓷器的人文理念上，也有了很大的进步。

宋代官窑瓷器

如果将这种进步用一个词来表现的话，那就是“道器合一”。那么宋代陶瓷美学的发展，是如何走上道器合一的道路的呢？

一、宋代之前的陶瓷艺术受到道家思想影响，追求陶瓷艺术质朴自然的形象

• 新石器时期

中国最早的陶瓷艺术，甚至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时期，近年来出土的“河姆渡猪纹黑陶钵”就是例子，其上面刻画的野猪图案栩栩如生，充分体现着当时人们朴素的审美观念。

当然这一时期的陶瓷艺术，从艺术欣赏的角度来看，还比较粗糙。现代意义上具备陶瓷美学概念的陶瓷艺术品，一直要等到两汉时期，才真正成型。

河姆渡猪纹黑陶钵

• 汉朝时期

汉朝时期的《淮南子》第一次在中国历史上提出朴素的美学理论：

“求美则不得美，不求美则美矣。求丑则不得丑，求不丑则有丑矣。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矣。是谓玄同。”

实际上这种朴素的美学观念，与汉初施行的道家“清静无为”思想，有着必然的联系。道家讲究“无为”，但并不是“无所为”，主张在美学概念上要“道法自然”。

所谓“道法自然”用直白点的话说，就是向自然界中去寻求学习美的概念，不刻意的去标新立异，创造“美”。反映在陶瓷艺术的美学概念上，就是多以青、灰等淡雅朴素的颜色作为赏灯陶瓷美的标准。在陶瓷艺术品的形象上，以传神的表现自然万物本身的特点为追求。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东汉时期的四川陶俑，以及东汉末期的青瓷艺术品等。

东汉陶俑

• 两汉以后

同时两汉以后，陶瓷艺术作为一种美学欣赏的概念，逐渐从陶瓷原本的实用概念中脱离出来。这个时期的陶瓷制品，已经不单单是上古时期的以实用为主、以美学欣赏为辅的生活用品。

一部分陶瓷工艺品，以艺术作品的形式出现在贵族和百姓的生活之中，其制作的初衷已经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欣赏。

• 魏晋隋唐时期

而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陶瓷艺术不仅在国内迅速发展，而且也随着盛唐万国来朝的盛世，通过海上和陆上丝绸之路，逐渐扩散到中亚，南亚，甚至更遥远的西方世界，并成为中国的代名词。

丝绸之路中的唐三彩

英语中中国的单词，就是由这个时候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入欧洲的精美陶瓷艺术品发展延伸而来。

所以说，宋代之前的陶瓷美学，本着“道法自然”的朴素美学概念，逐渐从实用层面分离出独特的陶瓷欣赏艺术的概念，并随着东西方文化的交流，传到了世界各地。

二、宋代理学兴起和发展，使得陶瓷艺术成了被“格物”的目标

到了宋代，陶瓷艺术的发展已经日趋成熟，各种官窑、民窑烧制的陶瓷艺术品层出不穷，不管是从种类，还是花色，质地等等方面，都远非宋代之前所能相比。

但从陶瓷美学的概念来看，宋代陶瓷美学发展最重要的变革，或者说最重要的进步，是作为社会主流思想的儒学概念对于陶瓷美学的渗透。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承上启下的朝代，以封建时期最主要的社会思想——儒家思想为例，经历过汉唐盛世，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的战乱之后，大量的儒家传承已经遗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无从打捞。同时，生产科技的进步，又促使文化领域不得不做出革新，以适应新的时代要求。

在此基础之上，宋儒各种学说并起争锋，最终讲究“格物致知”的理学，成为宋儒的主流，并对以后儒学和其他社会学科的发展，起到了重要的引导作用。

宋儒大家朱熹

记录理学鼻祖朱熹思想的《朱子语类》中说：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未尽也。”

既然“天下之物，莫不有理”，那么讲究“格物致知”儒士们，便开始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开始“格”。

“格”就是研究，格物就是研究事物的道理。陶瓷艺术自然也是世间万物之一，那么“格”陶瓷，也就成了一部分儒士们的选择。

在这种儒学对于陶瓷艺术的渗透下，原本只属于工匠，或者是陶瓷行业从业者研究的陶瓷艺术，开始有了儒学作为统一的思想来指导。

这种儒家思想的指导，加上陶瓷艺术诞生以来不断融合的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的交汇，就形成了宋代陶瓷美学主张“道器合一”的美学理论。

三、所谓“道器合一”，就是在陶瓷艺术中融入创作者或欣赏者理念

那么什么是道器合一呢？

简单点说，“道器合一”的概念，可以类比现代人常说的“字如其人”，也就是说，在不管是陶瓷，还是书法等等类别的艺术作品之中，一定会反映创作者的“道”。

这个“道”的意义就广泛了，可以是制作者对于人生的感悟，对于理想的追求，对于工艺严谨的要求。凡此种种，只要能寄托一定创作者的思想，而且还能被欣赏者感知到这种思想的，就可以算作是“道器合一”。

再回头想想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就不难看出，实际上宋代陶瓷美学之中“道器合一”的概念，与宋代之前陶瓷美学之中“道法自然”的美学概念相比，所不同的是强调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这也就是道家和儒家的区别，儒家是一门入世的学问，讲究的是“尽人事”，而道家是避世的学问，讲究的是“听天命”。以宋代钧瓷为例，其不管是在色彩，还是样式，种类上，都体现着儒家思想指导下“道器合一”的美学特点。

宋代钧窑渣斗

明代张应文在《清秘藏》中说：

“均州窑，红若臙脂者为最，青若葱翠色、紫若墨色者次之……钧之釉无论深浅浓淡皆混然一律，元瓷之釉浓处有时或起条纹，浅处有时仍见水浪。”

从两汉时期的“道法自然”，追求陶瓷艺术品的形象逼真，到宋代钧瓷的“釉无论深浅浓淡皆混然一律”，追求在欣赏层面的“仍见水浪”。

说白了，就是在陶瓷美学概念中开始寻求“画外之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瓷外之意”。这种陶瓷美本身之外，由创作者赋予其的“留白”“余韵”，就是“道器合一”之中的“道”。

所以说，宋儒在格物致知的同时，也将儒家关于美学概念的思想，渗透到了陶瓷美学的概念之中。对于陶瓷美学欣赏本身来说，这种变化当然是具有重大的意义的。

宋代定窑印花孔雀牡丹盘

其中影响最深的一点，就是当陶瓷美学之中开始蕴含“道器合一”的美学概念，符合儒生们对于艺术品的理解的时候，陶瓷艺术品就从单纯的贵族们的欣赏用品，以及百姓们的生活用品之外，多了一种新的内涵，即文人士大夫们情怀的寄托之所。

这对于陶瓷艺术在古代的发展及扩散，是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的。所谓“附庸风雅”，当儒生们这群本来就“风雅”的社会精英开始关注陶瓷艺术发展的时候，那么其他阶层自然也会被动的参与到陶瓷艺术的发展之中。

结语

宋代以前，中国陶瓷美学的发展，更多的是受到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所引导，讲究的是“道法自然”，即追求陶瓷艺术的逼真与形象。到了宋代，理学的兴起和发展，儒生们“格物致知”的潮流，使得儒家思想开始向其它平行领域扩散。

这个时候，本身就带着艺术属性的陶瓷艺术就成了被儒生们“格物”的对象。在儒家思想的引导下，宋代陶瓷美学的概念，也从“道法自然”逐渐走向了“道器合一”，强调在陶瓷艺术作品之中，展现创作者或者是欣赏者的“道”，让陶瓷艺术在“瓷器”的艺术美感之外，多了“瓷外之意”的道，最终实现“道器合一”的至高境界。

对于陶瓷艺术本身来说，这种“道器合一”的美学概念的形成，对于陶瓷艺术迅速发展，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参考文献：

《宋史》

《清秘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