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沟里的芒域贡塘王朝：女尼僧的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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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篇《吉隆沟里的芒域贡塘王朝：艰难的肇始之路》里，我们讲到992年，吐蕃王室后裔维色德应邀来到贡塘（今阿里地区吉隆县），芒域贡塘王朝由此肇始。

虽然维色德建立了第一座王城，但贡塘王朝的前四代王，都混得很不如意。直到第五代王拉曲德继位后，才算摆平了国内豪强，一边拓展疆域，一边修建第二座贡塘王城。

拉曲德之后的三代君王，都在修建王城壁垒上倾尽全力，但一场覆灭之危，却猝然袭来，几乎将贡塘王朝终结。

据记载，贡塘第八代王贡布德的时期，表面上似乎江山稳固。

贡塘王室也和勃勃而兴的萨迦派拉上了姻亲关系，贡布德的姑姑拉季载玛嫁给了萨迦昆氏的桑擦·索南坚赞为妻。

提起桑擦·索南坚赞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如果提到他的儿子，熟悉中国历史的几乎无人不知，他就是元朝帝师八思巴。

贡塘王朝抱上了萨迦派这条最粗的大腿，几乎可以肯定，周边宵小无不望而却步。

大概贡布德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只可惜还是有人要挑战一下大腿的粗度。

贡塘国内有个名叫邦雪确扎的贵族豪门，其家族属地的名称，甚至演变为了地名，可见其影响力之大。

邦雪确扎不知为何与贡布德产生了矛盾，达到了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他偷偷联络了反叛势力，将门地军队引入贡塘。在内应的指引下，反叛军队很快便接近了王城。

措手不及的贡布德带兵交战失利，逃跑途中被叛军俘获，丢了脑袋。

据说贡布德生有异象，他小臂上有着一排红痣，因此有“红臂”的外号。

但生有异象，也没能护佑他的平安，贡布德被砍头之后，鲜血滴在地上久久不散，后人便在血迹上建佛塔纪念。

贡布德被杀时，尚无子嗣，国内因此一片混乱，各种势力蠢蠢欲动。这情况与吐蕃末代赞普朗朗达玛被杀后非常类似，或许是王朝气运未尽。

此危难时刻，一个尼僧站了出来，稳定了国家的政局。

这位尼僧是贡布德最小的姑姑拉仁青措，她离开寺院，回到王城主持大局。在她的斡旋下，国内几个大族达成了默契，总算将王国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但拉仁青措有一个不能回避的危机，这就是国无主君。

在传统中，女人不能继位为王，虽然西藏地区曾有女国出现，但这些母系氏族遗存早已是昨日黄花，即便吐蕃王朝最有权势的铁血太后赤玛伦，也只能站在儿孙背后垂帘听政。

拉仁青措暂时稳定了贡塘的政权，但没有国君早晚要横生变故。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传来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贡布德被杀的第二年，普日地方的贵族强久松，来到王城求见。

他压低声音对拉仁青措说：“先王的骨血就在我家中，请您赶紧安排妥帖的人去迎回。”

拉仁青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惊声问道：“可敢确定？”

“当然，孩子的母亲，就是我侄女强久真”，强久松一边说，一边向左右看了看。

拉仁青措也感觉到了失态，但她顾不得许多了，急匆匆追问道：“为何之前，未曾提及此事？”

强久松叹了口气，有点黯然的道：“此非善事，如何宣扬？”

原来，贡布德的妃子们一直没有子嗣，这让他心中十分烦恼。

当他到热拉寺布施之时，偶遇寺中尼僧强久真，两人一见钟情，暗暗破戒私通。

就在强久真准备向叔叔恳求还俗时，叛军围城贡布德被杀。

混乱中，身怀有孕的她只身逃往隆孜，身为尼僧路上只能投宿寺院，却不想被寺中其他尼僧看破。

这些尼僧见她破戒怀孕，便将她装入篓筐找到强久松，要求他用家法责罚。

强久松考虑到这是王室遗孤，并没有责罚侄女，而是偷偷请来僧人为母子作法祈福。

但尼僧怀孕毕竟是触犯教规的大事，强久松也不好让侄女堂而皇之的住进家里，只能在羊圈旁搭了一个小窝棚安置她。

就这样，可怜的强久真在羊圈里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卓邦。

讲述完事情经过，强久松对拉仁青措说：“国内暗流四起，我没有能力护佑孩子周全，请您赶紧迎回宫中吧。”

拉仁青措得到这个喜讯后，亲自带人将孩子用袈裟包着带回王城。

王城里的上师见到后，认定就是先王唯一的骨血，并取名“尊巴德”，意为“僧王”。[6]

王国有了法定的继承人，其他问题都迎刃而解，拉仁青措借此机会，与国内绝大多数贵族达成了和解。

形成统一战线后，她开始扑杀反叛势力，让贡塘重回统一。

在对比了双方的军事实力后，拉仁青措决定请萨迦派出兵协助。借助萨迦的势力，牛刀剁蚂蚁，不给反叛势力任何机会。

凭借和昆氏的姻亲关系，萨迦军队迅速赶到了吉隆。

萨迦派之所以这么痛快，也在于他们对阿里地区一直很感兴趣，想将萨迦教法传播到此。贡塘的请求正中下怀，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

在萨迦铁拳的重击下，反叛势力土崩瓦解，邦雪确扎家族被斩草除根。报了血仇的拉仁青措内心并没有平静，反倒是军队血洗屠城的景象，让她有了深深的罪孽感。

为疏解内心的负罪感，她在克贡地方修建玛尔布寺，在俄尔地方修建乃萨寺，在曲卡尔和俄普分别建立起了讲经院和讲授院，在她的私人庄园刻印供奉40部显密经典，请僧人轮替诵经永不间断。

内心崇佛的拉仁青措，身上还扛着国家的责任，当她望着尚在咿呀学语的侄孙尊巴德，心中暗暗决定，要给这孩子找一个强大的背景板。

姻亲关系通常是最强的纽带，为了能让贡塘拥有强大的后台，拉仁青措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萨迦派。

就在此时，她得到了一个消息。

这个令她振奋的消息，源于一次不幸的婚姻。

拉仁青措的姐姐与索南坚赞（八思巴之父）生有两个女儿，次女尼玛崩嫁给了曲米地方的一个首领，并育有一女。

但这次政治性的婚姻是个悲剧，尼玛崩和夫婿的关系非常不好。

尼玛崩心中一直有个青年才俊的影子，这便是塘堆唐琼的青年首领释迦桑科。为了能够跟心上人相会，尼玛崩便借口去芒域礼佛，请求八思巴安排行程。

八思巴对她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安排好了一切之后，对即将启程的妹妹说到：

“玛霞河畔人，

嘴巧善闲聊。

拉堆洛地方，

盗绒常出没。

吉隆尼域地，

署热食无味。”[7]

世上的事经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尼玛崩的款款深情，并未得到心上人的热情回应。

情绪低落的她取道吉隆向家乡折返，这时一双睿智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她的行程。

尼玛崩第一次路过吉隆的时候，拉仁青措便注意上了她，但侄女是奔着心上人去的，所以拉仁青措并没有带尊巴德相见。

现在侄女失意而返，拉仁青措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她准备趁机撮合这两个晚辈。

拉仁青措热情的邀请尼玛崩在温泉沐浴，借机将刻意打扮了一番年轻王子带出来相见。

二人见面后，尼玛崩对英俊的王子颇为意动，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她对拉仁青措表示，自己比王子大了不少，且之前婚姻中有生有一个女儿，担心尊巴德嫌弃她的过往。

拉仁青措早有准备，马上表示尊巴德是自己一手养长大的，只要侄女确实有意，王子这边她就可以做主，没有任何问题。

不久，八思巴接到了妹妹的书信：“正如兄长所言，吉隆之地非常炎热，我因为口渴喝了泉水，不小心把一条小鱼喝进了肚子里，因此我不能很快回去，切望予以怜顾”。

八思巴是何等智商，马上便洞若观火，他回信道：“对泉水要谨慎观察，爱抚小鱼，暂可住彼处。”

两个年轻人在吉隆的山水之间郎情妾意，好不快活。

站在背后的拉仁青措却没有这么悠闲，她之所以极力撮合二人，除了亲上加亲外，当然是看中了萨迦派的实力。

这时的萨迦派，已在蒙古人的支持下，成为了元朝在西藏的代言人。

由于忽必烈与八思巴的私人感情，远超君臣之谊的层面，他甚至对八思巴提出：“我对萨迦派非常崇信，是否需要蒙古军队出面，独尊萨迦派，罢黜其他教派。”

面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八思巴的处理非常冷静，他表示各教派传播自己的修行方式，有利于西藏的发展，请不要驱逐其他教派。

萨迦派滔天的权势，可保贡塘王朝无虞，这让拉仁青措不顾二人的年龄差，一定要促成联姻。好在两人情投意合，避免了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情发生。

尊巴德婚后，拉仁青措便将国事逐渐交出，回到庄园中一心修法。

藏历水鸡年(1253年)，贡塘王后尼玛崩，生下了儿子赤·崩德衮。这位贡塘王朝历史上最有作为的国王，将要开创一段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参考书目：

[1] [3][6][10][14]、西藏通史－松石宝串；

[2]《走进藏传佛教》_王尧；

[4][5]、西藏下部阿里芒域孔塘王城及其重要建筑遗址的历史考察_夏格旺堆；[7][8][11][19]、贡塘往事钩沉_欧啦；

[9][15][16]、《贡塘世系源流》_噶托仁增次旺罗布；

[12][13]、蕃尼边境的贡塘王城_吉隆考古行记之二_霍巍；

[17]、《桑顶.多杰帕姆活佛本生传记一、历代转世及.桑顶寺简史》_桑顶·多杰帕姆扎·图登朗杰著_德康·索朗曲杰译；

[18]《珀东班钦传》_恰白次旦平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