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宋的词人,堪推为领袖人物者为苏、辛,将两人并举,不仅是因为他们都属于“豪放派”的宗师,也因为他们的作品,都呈现出多样的风格,具有大家的风范。如苏词中有“大江东去”的高调,也有“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的婉转咏物之作;辛弃疾词的代表作大多豪气纵横,不可一世,后人甚至誉为“词中之龙”,著名的如刘克庄所称:“公所作大声镗鞳,小声铿鍧,横绝六合,扫空万古,自有苍生所未见。”很准确地说出了辛词中凌厉无前的英雄豪侠之气,然而在众多评说之中,我却更喜欢近代学者夏承焘的八个字评语:“肝肠似火,色笑如花。”
这八个字无论是说辛弃疾的词品或是人品,似乎都无不可。他有着豪壮雄爽的英雄肝胆,又具情深意密的儿女心肠,浓烈如火,艳丽如花,从中形成一种夺目而又协调的天然之美,若再以一言以蔽之,就是“俊爽”。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八个字原本是形容辛弃疾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摸鱼儿》这首词,梁启超评之为:“回肠荡气,至于此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表面上看是伤春,其中却寄托着词人一腔郁郁之情。词前小序云:“淳熙已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已亥是宋孝宗淳熙六年,这一年词人四十岁,南归至此已有十七年之久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作者满以为扶危救亡的壮志能得施展,收复失地的策略将被采纳。然而,事与愿违。不仅如此,作者反而因此遭致排挤打击,不得重用,接连四年,改官六次。这次,他由湖北转运副使调官湖南。这一调转,并非奔赴他日夜向往的国防前线,而是照样去担任主管钱粮的小官。现实与他恢复失地的志愿相去愈来愈遥远了。行前,同僚王正之在山亭摆下酒席为他送别,作者见景生情,借这首词抒写了他长期积郁于胸的苦闷之情。
据说宋孝宗读到“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一句,为之“颇不悦”,可见君门万里的天子,都读得出这怨苦之辞深处所隐藏的那一颗不甘不忿的心。
辛弃疾去世时“家无余财,仅遗诗词、奏议、杂著书集。”安葬在铅山县南十五里的阳原山中(在今铅山县永平镇陈家寨古楼门村彭家湾)。六十八年之后,南宋朝廷已到了日薄西山的末世,度宗咸淳年间,担任史馆校勘之职的谢枋得路过辛弃疾墓,投宿于墓旁祠堂中,到夜间的时候,忽然听见祠堂上传来疾声大呼,声音如同有人愤然而作不平之鸣,呼啸之声从黄昏开始,一直到三更都不绝响,靠近谢枋得寝室的声响,更是愈响愈悲哀,满寺数十人都惊恐不已,以为是神明显灵。谢枋得于是披衣而起,秉烛作文以祭奠这位雄心壮志遭到屈沉的英雄词客:
二圣不归,八陵不祀,中原子民不归王化,大仇不复,大耻不雪,平生志愿百无一酬,公有鬼神,岂能无抑郁哉?六十年来,世无特立异行之士为天下明公论,公之疾声大呼于祠堂者,其意有所托乎?枋得倘见君父,当披肝沥胆以雪公之冤!
祭文读到这里,门外悲鸣大呼之声蓦地平静,于这一片寂然之中,谢枋得却更深的感受到了英灵不泯的悲愤之情。
宋恭帝德祐初年(1275)给辛弃疾加赠太师之衔,谥为“忠敏”。然而,这也是南宋临安政府覆灭前的最后一任皇帝,最后一个年头,过此之后,辛弃疾生前耿耿于怀欲恢复的河山、欲保护的国家,都告颠覆,连为他作祭文的谢枋得自己,也成为了旧朝的遗民,死于抗节不屈。
南宋百余年的梦华,到此烟消云散,回顾这段历史中曾经曜曜生辉却又终归湮灭的数颗明星,可堪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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