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最常见的牛仔裤，见证了半个多世纪的流行文化史｜男装100年

　　你知道牛仔裤最早出现的时候卖多钱吗？3美元。

　　3美元的价格，在19世纪的美国不算便宜，跟现在58美元一条牛仔裤都差不多。但据福布斯官方消息，一条155岁的Levi's 501牛仔裤，在eBay竞标的价格达到了60000美元，创下了最有价值牛仔裤的纪录。

　　一般人无法理解一条不能穿的老旧牛仔裤为什么会卖出这么高的价格，但在收藏家眼中，一条历经数年沉淀的牛仔裤，承载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它作为牛仔裤的实际价值，它背后蕴含的文化价值和社会精神，无法简单地用一个数字价格来衡量。

　　尤其是Levi's 501，作为世界上第一条牛仔裤，在收藏家心中的至尊地位无可取代。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这条被称为「创造美国产品」之一的Levi's 501。

　　看这条牛仔裤是如何在不同时期对美国乃至世界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在超过百年的历史中，Levi's日新月异技术和面料革新，比对人体身形，把牛仔裤这一个品类做到极致。不过起初，牛仔裤就是工人穿的工作服，究竟为啥变成今天每个人生活的必需品？

　　这一切要从席卷全球的淘金热说起。

　　19世纪中叶，淘金热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盛行。

　　当人们发现黄金这种稀有贵金属能快速带来财富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做起了淘金梦。21岁的犹太小伙Levi Strauss是个敢做梦的人，趁着18世纪50年代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索性直接从纽约把家搬到了旧金山。不过他不是去淘金，而是去做生意的。

　　哥哥在纽约开了一家「J. Strauss Brother＆Co. 」干货批发公司，他就索性当起了这家公司在西海岸的公司代表。

　　和纽约的公司经营类型差不多，他在萨克拉曼多街90号开的新公司进口干货、工作服、鞋靴、雨伞、面料等杂货，解决了周围人很多生活所需的必需品。

　　随着生意越做越好，他把公司名字改成了「Levi Strauss＆Co.」，这就是今天Levi’s公司的前身。

　　随后，真正让他的生意阔步全球市场的，是从1873年的5月20日那天开始。

　　Levi的客户中，有一位在内华达州里诺市的裁缝Jacob Davis，他长期从店铺采买面料。Jacob用金属铆钉加固的方式，在口袋、裤子前面的开口处等链接点加入铆钉，解决这些部位容易撕裂的问题，深受当地劳工的太太欢迎。

　　左：Jacob Davis 右：Levi Strauss

　　由于有市场需求，Jacob希望为铆钉拼接的裤子这一技术申请专利，但他需要Levi的帮助，同他一起推进专利申请的顺利进行，并表示愿意将专利共同归属两人所有。两人一起在面料上开始了更多的尝试。

　　那时候的工作服是用一种材质较厚的防水帆布制成的，虽然耐磨，但穿起来不舒适。

　　经过多次的尝试，最后他们找到了一种名为「Denim - 牛仔布」的材质，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牛仔裤面料诞生了。

　　这种材质是经由法国尼姆市织布工反复试验，由植物靛蓝染色的经线和纬线染色的棉斜纹织布，纬线在多条经线下的制作工艺，使牛仔布具有高度耐磨性。牛仔布的厚度区别很大，一码（约合0.91米）织物的重量从9到32盎司不等。

　　便宜、耐磨，牛仔布这两个特性非常适合制作工作服，结合用铆钉加固的想法，史上第一条牛仔裤就这么诞生了。

　　只不过那时候它还不叫牛仔裤，而是「overall pants - 工装裤」或「waist overalls - 传统工作服裤款」。

　　经过一系列大胆的实践之后，1873年5月20日，Levi和Jacob被「U.S. Patent and Trademark Office - 美国专利商标局」授予了铆接裤工艺的专利。

　　第一批批量生产的waist overalls一经推出便受到了巨大的好评，订单也纷纷增多。

　　1886年，在铆钉裤上加了「The Two Horse Trademark - 两匹马商标」的皮革补丁，一方面加强裤子的牢固性，另一方面为了巩固Levi’s裤子的专利地位，还直观说明：我们牛仔裤的质量好到两匹马都拉不坏。

　　到了这里，已经走出国门，甚至把裤子推广到了妇女和儿童之间的Levi Strauss＆Co.成了美国西进运动的典范，帮助了当时建立美国的无数工人。

　　但由于第三次修改的《美国专利法》对专利的保护期只有17年，这项专利在1890年期满后因为输了官司，丢了专利保护，而流向公有领域。Levi Strauss＆Co.不再是铆钉裤子的独家制造商。

　　为了增加辨识度，出现了三位数字命名的不同牛仔裤系列， 501®就是当时的「waist overalls」。

　　初版Levi's 501®

　　淘金热把Levi带到了旧金山，但因为版权的问题，levis推出了501®。而真正将501推向历史大舞台的人，则是工人阶级。

　　501®一开始被创造出来的时候，销量甚好，却随之而来的诸多意外，让Levi's明白了什么叫天灾不可逆。在所有外部意外中，给Levi's打击最大的就是1933年美国经济危机，导致Levi's不得不做出改变。

　　1906年旧金山的一场大火烧毁了Levi Strauss＆Co.总部，一些历史留存的资料都在火灾中丧失，关于Levi是否在旧金山建厂生产铆钉裤，还是租用了工厂，亦或是为什么采用三位数字来命名不同的产品系列，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新工厂在同年11月建立，选址旧金山Valencia Street 250号。1915年，供应XX牛仔布的Amoskeag工厂因经济危机破产倒闭，Levi Strauss＆Co. 北卡罗来纳州Greebsboro的Cone Mills购买牛仔布。

　　在后袋弧线形的Acurate商标1943年注册之前，其他竞争对手效仿在后袋上缝制一模一样的双弧线。为了躲避竞争对手在后穷追不舍，1936年，红色的Tab首次被置于501®的右后袋上，Levi’s一词以字母大写仅在一侧用白色线缝合。

　　跟着二战一起来的「War Production Board - 战备生产委员会」对备战物资进行了严格管制，为了节省物资，501®标志性的怀表口袋（右前兜内里的小口袋）上的铆钉和巴黎扣（裤腰后中为了调节腰部大小）被移除。

　　后袋上的双弧线也被认为是装饰而非实际之用，也要求删除，但为了保留这一设计特征，缝纫工人在每一个后袋上面手绘双弧线，直到1943年双弧线Acurate注商标册。

　　1947年开始，二战后的501®就永久不再使用巴黎扣，但怀表袋的铆钉被按了回来，并在裤型上采用了更修身的裁剪。双针机缝制Arcuate双弧线，在相交点呈钻石的形状，这样一来，和单针脚的缝制相比， Arcuate的间距一致，不再考验缝纫工人的眼力和手法。

　　在经济危机下501细节的改变，也让它更加简单并具有时代的符号意义。

　　501®从诞生开始，都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当它被带出工人阶级走向文化层面的时候，它打破束缚的自由精神才被发现。

　　象征着全球娱乐文化开端好莱坞的出现，让Levi's走向大众。

　　那个时代充斥着美国好莱坞黑白电影的色彩。早在Levi’s广告在欧洲播出之前，靠着几位好莱坞明星的影响力，先一步把501®介绍给世界观众。

　　马龙・白兰度在1 953年的电影《飞车党》中身穿牛仔裤和皮夹克，骑着摩托车，打破墨守成规 ，并将这种反传统的形象带向主流。 大众情人Jeams Dean在电影《无因的反叛》中白T恤+501®经典形象直观展示了美式野性、叛逆风格。

　　而玛丽莲・梦露直接把和「性感」八竿子打不着边的501®穿出了万种风情。

　　这一时期，Levi's的发展趋于稳定，501®只有一个小小的变化——真皮的价格越来越昂贵，并且由于无法在洗衣机里使用，原来的皮革补丁从50年代后期起，被「leather like」（耐用的卡片材质）补丁替换。

　　而随着战后经济的恢复，消费主义盛行，娱乐文化对大众产生了极强的冲击力，人们开始在意明星的穿着，争相模仿。501也不单是服务于工人阶级的工装，在学校、饭店、剧院等各种场所都有501®的身影。

　　Levi's和革命时代的独特联系，让它成为自我表达和反传统运动的象征。

　　亚文化代表「Mod - 摩徳文化」「skinheads - 光头党」的标志性穿着里，少不了501®。除了本身结实耐用的实用性之外，他们还想通过改变穿衣方式，无声地宣扬反叛态度。

　　1957年，小说家「Jack Kerouac - 杰克・凯鲁亚克」的长篇小说《在路上》自传性描绘出战后美国青年混混噩噩的生活状态，定义了「BeatGeneration - 垮掉的一代」。

　　他们反对种族歧视和战争，用文字改变国民的心理，破坏社会规范，反对种族歧视和战争，用穿着501®的剧本中的人物形象，以叛逆的方式向社会表达不满。

　　1959年，Levi's打着「singlemost potent symbol of American style on planet earth」的旗号进入英国市场，输出美国年轻人的文化理念和美式生活方式，对英国以及欧洲其他国家年轻人的意识形态产生重大影响。

　　而这一时期，从工人阶级转向服务大众的Levi's，也展现出对用户需求的在意——考虑到坚固的铆钉会刺穿牛仔布，于是将后袋的铆钉拆除，用同样可以使口袋坚固的定位钉代替。

　　一定程度上证明，Levi's和更广泛的人民群体利益正相关，坚定站在他们同侧，支持「反叛」。

　　世界另外一头的日本年轻人也坐不住了，怀揣对美式生活方式和自由的向往，开始寻找复古Levi’s 501®。当时日本一些潮流店铺在美国遍地搜寻501®原版再运回日本销售，引发了日本最早的古着潮流，直接导致后来日式复古「Amekaji - 阿美咔叽」的出现。

　　如果501®没有带着「反叛」的标签，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年轻人选择它，也不会对文化造成影响。

　　当501®身上的「反叛」性格被放大后，标榜自由主义的人都套上这条裤子游走在街头，呼喊自由。

　　1962年4月，阿拉巴马州的汉斯维尔镇以「Blue Jean Sunday - 蓝色牛仔日」代替复活节，抗议百货商店的种族隔离。

　　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随着美国民权运动的发展，造成了革命性的「Countercul ture - 反文化运动」，宣扬妇女权利、人类性行为，反对传统权威。牛仔裤成了一些激进主义者宣扬反抗精神的工具。

　　而501®不愿被赝品替代，试图从细节变化维护Levi's的独创性。1961年，Levi’s推出了预缩水牛仔裤。1967年使用印着白色的「Levi’s」专有名称的新「batwing - 蝙蝠翼」商标。

　　1971年，红色Tab大写的「LEVIS」也改成了「LeVI’S」, 「E」字体的区别成为老式作品收藏者的标志。有时还会出现一个只有商标标志的红色Tab，这是为了告诉所有人，红色Tab本身就是商标，跟上面印什么没多大关系。

　　美国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Mid-twentieth century baby boom - 婴儿潮」，对社会不满的青年达到了空前之多。他们打破传统守旧思想的束缚，变革固有生活方式。Levi’s也通过重塑更修身的501®版型来迎合这种潮流。

　　反文化运动激发了社会对妇女权利的关注，社会中出现层出不穷的声音，呼吁男女平权。

　　1981年，第一款女士501®诞生。

　　早在1832年，Levi’s就已经推出女士裤子。但那个时候女性并不能在公开场合穿牛仔裤，被认为有些前卫。西方女性一直借用丈夫或者兄弟的501®牛仔裤，直到几十年后才成为被主流接受的服装。

　　因此，女款501®的推出也有那个年代思想解放的意义。Levi’s这一举措，在精神层面上认可了女性在社会分工和男性同等的地位，认为她们拥有和男性一样的工作能力。

　　不过即便501®在推动历史的进程中贡献出巨大的作用，但在反文化运动之后，501®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逐渐被激进的年轻人抛弃，成为他们眼中老一辈的穿着。

　　从八十年代开始，随着501®的一系列广告在欧洲的播出，Levi's带着性感、狂野的形象再次回归大众视野，也顺带把广告背景音乐——美式摇滚乐普及到欧洲国家。

　　那时，摇滚月正值鼎盛，Levi's 501®一直作为打破常规的制服，选择它的音乐家、诗人、嬉皮士都利用叛逆，自由等标签的特色性，从艺术行为上赋予民众追求权利的思想。同样的他们也成为了当时那个年代的时尚偶像，穿着受到广大支持者的模仿对象。

　　在Levi’s官方拍摄的501®宣传片中，每位受访者说起他们心中501®的受众时，给出了这些关键词：Rock、Beatles、Punk等等。

　　Levi's不再单是一条牛仔裤，在横跨了大半个世纪的岁月河流中，Levi's 501®一直是音乐界的非官方制服。

　　全球消费者对复古美式牛仔裤兴趣逐渐高涨，1992年，Levi’s顺势推出了复古怀旧的「Capital E」系列牛仔裤。

　　随着这一系列的成功，老式的「Levi’s Vintage Clothing『LVC』」在全球范围内上市。

　　不过这一系列操作也分化出一部分人反对，这些人觉得这已经不是原始意义上的Levi’s 501®代表精神意义和时代潮流的正向成长了。

　　但就算如此看到LVC这么受欢迎，Levi’s便开始在墨西哥、土耳其等地开始制作LVC，但不断趋合大众审美、利用廉价材质的501®已经成了烂大街的地摊货，失去了本来的味道。

　　靠着老本吃饭的Levi’s走向了衰落。

　　到了20世纪，随着服饰的多样化，牛仔裤已经不能在广阔的服装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了。而Nike这类运动服饰正在兴起。

　　2015年，随着复古风潮的回归，Levi’s趁着这股热潮，在旧金山成立了「Eureka Innovation Lab」实验室。在这个距离总部十分钟路程的实验室里，灵感、创意、面料研究、拆卸重组，这些时刻一直都在发生。

　　而以501®为基础版型的CT系列，就是从这个实验室走出去的第一个系列，结合街头潮流和流行趋势，通过磨损、撕裂、窄脚等变化，实现新旧风格交替。不敢说所有人都会买单，但至少那些内心怀揣着501®情怀的人，能与Levi's情感连结。

　　Levi's 501®虽然并不是专门为滑板制作的，但由于它的耐磨损特质，在专业的滑板装备出现之前，是滑手的不二选择。

　　虽然滑手主动选择了他们，但在滑板文化流行的开端，Levi's并没有积极反应到瘦版的牛仔裤才是滑板装备的趋势，失去了一大部分的市场份额。

　　后来Levi's才终于醒悟，找到「cordura - 考度拉面料『具有轻、柔软、速干等特性』」和「lycra - 莱卡面料『具有弹力和悬垂性的』」两种专业材质，改良501的版型，于2017年推出了适合滑板练习的新款Skateboarding 501®。

　　
501®通过一系列的宣传方式，重新占领滑板领域，找回自信，也再次确立了牛仔裤在街头文化中的地位。

　　一条牛仔裤从仅仅只是为了服务一个阶级，到带着个性的标签，融入各个时代的文化，承载了纵横美国一百多年的历史，已经超越了仅仅牛仔裤本身，成为文化符号和精神象征的存在。

　　直到今天，Levi’s还在不断尝试各种款式的裤型，每个季节都会根据潮流趋势，推出在老款501®基础上变化的新款。但无论怎么改变，都不太可能会出现一条牛仔裤超越501®的地位。

　　不过何必想着要超越呢，人类文明史上，有这样一个记录文化和精神传承的载体，就足够了。

　　ed策划itor ｜窦清、刘禹豪

　　排版 Layout ｜于明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