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像花开的声音,能听见,却永远无声无息。民国十八年于奔腾的历史长河里,成了西北人民心中永远的痛。像风卷走了尘埃,尘埃却还在空中,而后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了心里,若不再被记起,就会像尘埃一样消失。
口述历史|民国十八年,西北大年馑中的闪光人性(1)
大西北
民国十八年,公元1929年,这一年西北大旱,有人说是百年不遇,有人说是三百年不遇。这百年或者三百年不遇的大荒年、大年馑,致使如今的西北大地上还流传着这样一首当年的民谣:民国十八年,饿得狗吃狗,饿得鸦儿雀儿吃石头,饿得老鼠没法走……
这歌谣,我们今天四十多岁的人还能记起,但至于我们的下一代还能不能知道,已经很难说清。
史载:民国十八年年馑始于1928年(民国十七年)。这是一次以旱为主,蝗、风、雪、雹、水、震、疫并发的巨灾,以陕西、甘肃为中心,遍及山西、绥远(内蒙古西部巴彦淖尔)、河北、察哈尔、热河、河南八省,并波及鲁、苏、皖、鄂、湘、川、桂等省的一部或大部,灾情从1928年延续到1930年,人就像黄了的麦子被“刷啦啦”放倒,大地上就躺满了“挣命”的乡亲。
陕西,原有人口1300万,在三年大荒中,沦为饿殍、死于疫病的300多万人,流离失所者600多万,两者合计占全省人口的70%。
甘肃,
全省64个县有58个县受灾,灾民达250万,仅仅兰州的灾民就达11万。有6万人口的定西县,灾难过后只剩下了3000人……(白文怡《话说民国十八年(1928)的大饥荒》)
靖远一带的黄河
我,1976年生人,今年四十岁,我奶奶,1995年去世,当年83岁,如果活着现在应该有100多岁了。
在我的童年里,奶奶反复给讲我的那些故事里,大约有三分之一以上来自民国十八年。她就那么反反复复地讲,讲了几千遍,甚至让当时的我能背下来了。但在奶奶去世的二十多年后,我才猛然发现,当时奶奶为什么要讲那些故事给我——那是她生命的印迹,如果我再不记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就会彻底消失;而我,也将会在我的下几代人那里成为被忘记的历史,可有或者可无。
所以,我打算将这些刻骨铭心的故事写下来,让我们的生命不断延续,并在一辈辈的传承里获得丰富和充实。而这,也许就是由鲜活生命组成的历史要我们学会做并且一定要做的,只有这样,岁月在我们的心里才能是活着的。
就像一部电影里说的,所有的人都会死去,但不是所有的人都真正活过。
好了,现在就让我们开始。
老兰州照片
民国十八年的年馑实际是从前一年就开始了,那时,我们住在发义埠(甘肃靖远)的黄河边上,与五佛寺(甘肃景泰)只有一河之隔。
年馑开始时的那一年,天气有些不正常,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人们把粮食种到地里时,才发现天不下雨了。发义埠虽然离黄河只有几步路,但在河谷里,两边都是山,能浇上水的田并不多,大多数地方还是靠天吃饭的。老天爷一不下雨,人就没辙了。
五佛寺是一个很老的寺庙,香火很旺。因为天不下雨,河两岸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佛,想到了求雨。从四五月份开始求,断断续续的,一直没求下来。到了六七月份,那些能浇上水的田里的庄稼眼看要下来了,但老天却下了一场冰雹,把那一点庄稼打得什么都没了。
虽说那些庄稼大多都是地主的,但有的时候对穷人来说也是个指望,因为地主如果能收上一点,多少会给穷人借一些的。如果连地主也没了,穷人的指望就彻底没了。
看着地上的冰疙瘩和乱七八糟的庄稼很多人都哭了,认为日子没法儿过了。
那场冰雹是我长这么大再也没有见过的,有的甚至有鸡蛋那么大,我还听说有几个人被打死了。
冰雹过后,年馑算是开始了,一些人家开始断粮,另一些人家里虽然还有粮,但不是很多了。为了能把日子过下去,有粮的没粮的都开始借粮,粮食的价钱一时间便涨起来了。
村庄里开始有一种吓人的气息在弥漫,人们虽说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都很难说清那到底是个什么。
反正村庄里的气息是不对了。
靖远老照片
大约快过年的时候,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家里都断了粮,一方面人们从远路上的亲戚那里借一些,另一方面满山遍野地找吃的。
老鼠藏在洞里的粮都被人们挖出来吃了,山上也被扫得干干净净的,能吃的都吃了,能用的都用了,连一只野鸡或者兔子都没有了,先前的那种气息弄浓了。
大约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十八年三四月份的时候,村子里开始有人去世了,大多是一些老人,他们舍不得吃,把吃的留给娃娃吃,把自己给饿死了。
咱们家的邻居是两个老人,住在一口窑里,儿子被抓去当兵了,死在了战场上,儿媳妇没几年就走了,把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女娃久留给了老两口。
老两口年龄大了,都干不动活了,家里啥没个啥,老太太因为吃多了树皮,拉不出来,死了。
没几天,老汉也死了,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但肚子却胀得像个鼓,要爆炸了似的。大伙儿埋了他,那女娃就没地方去了,抱着我的腿叫我妈妈,说是自己能干活了,啥都能干,要让我收养她。
我被那女娃哭得眼泪哗哗的,心一狠就把她收留了下来。那是个好娃儿。
那年月除了挨饿也没什么可干的,但她总抢着干活,干咱们家的活儿,把那个院子扫了又扫,扫得亮亮的。因为饿扫着扫着就晕倒了,但爬起来她接着扫,弄得人难受得不行。
我不让她扫,但她怕自己不扫院子我就不要她了,所以还是拼命地要扫。
为了不让她扫院子,我想出了一个办法,让她过来,我给她梳头,一天到晚都梳,我想通过这把饿给忘了,但我们的眼睛都被饿得蓝旺旺的。
现在,想起那孩子用那饿得蓝蓝的眼睛看我的样子,心里痛得要死,她饿,但她不敢对我说,怕我不要她,而家里确实没吃的了。
黄河落日
大约到了过了一两个月,人们把似乎是一瞬间把远处近处的只要能吃的草根都被人弄光了,山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连个老鼠也没有了。
太阳白花花的,人一抬头眼睛里就冒花花,一些人甚至还会因此晕倒。所以大家那时都不敢看太阳,干什么事都低着个头,身体也仿佛缩小了一圈,能被大风刮跑似的。
日子没法过了,地主家的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锁得严严实实,不敢在白天做饭了,怕穷人们抢,晚上偷偷地做一些,但那味道一出来,整个村子都会闻到的。
地主晚上做饭的时候,穷人们都会走出家门来,嗅着那饭菜的味道解饿。有一些人蹲在地上闻着闻着,一起身就死了。而另一些从远路上来的人在村子里要饭的人,走着走着就跌倒了,死了。
起先时,村子里还有几条狗,但后来狗也没了,饿死了。
有一天,你爷爷几个远路上的亲戚来到咱们家,说是来借粮,但咱们哪有粮借呢?咱们家都断粮好几个月了。
几个人坐下来和你爷爷一商量,决定去环县,原因是他们听说环县有一个姓路的是地主,大地主,兴许能找个活路。
你爷爷说不管见没见过都是一家人,去环县兴许还有个奔头,不去只有待在发义埠饿死。我只好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那女娃当时饿得走不动了,我就背着她,我一个人背不动,就和你爷爷换着背,娃娃在我们的背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快要饿死了。
大约走了整整两天,我们才要到了一顿饭。随后,我们进入了一个没有人的大荒滩,我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地方,反正那里是一个荒滩。就像你爷爷他们不知道环县离我们有多远,反正就朝着东南方向走。
有天晚上,我们住在了一口破羊圈里,我和你爷爷还有那娃儿住在一口破窑里,那几个人住在另外一口窑里。你爷爷意外地在那口窑里得到了几颗鸟蛋,也没告诉那几个人,让我和那娃儿生吞了下去。
吃上了一口,我们很快就睡着,睡得很死。
大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你爷爷和那几个人在吵,那几个人要你爷爷把那娃儿丢了,免得带上是个拖累,但你爷爷不干,他们就把我们丢下自个儿走了。随后,我听见你爷爷坐在破窑门口,对着月亮哭个不停。
我听着你爷爷的哭声,我怕他把我们也丢下,跟那几个人走了,想去安慰安慰他,但一点儿力气也没了。随后,我对自己说:“就死这儿算了吧!”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家里的那口窑,窑里什么也都没有了,米面缸底和锅底都能照出人影来。
我感觉自己还在那窑里,看着那缸底和锅底里的影子,想让自己的影子变成粮食,随后,我又看到了那娃儿的蓝旺旺的眼睛,像天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会儿,那娃儿在我的怀里静静地呼吸,那颗鸟蛋让她暂时活了下来,但天亮了又怎么办呢?
二三十年前的甘肃农村
我哭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里流出,我看见那娃儿还在扫院,人还没有扫把高,一个劲儿扫,扫着扫着就跌倒了。随后,我把她抱起来,她看着我,但就是不给我说她饿。想到这里,我对自己说:“死了就死了吧,死到这儿也好。死了不用吃饭,就可以见到我的娃儿了!”于是,我再次迷乎着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又开始朝着荒滩向外走了,你爷爷和我饿得快不行了,但他却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鸟蛋,塞到了那娃儿的嘴里。我看得眼泪直流,但从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了,我们能活下来,老天爷不会饿死我们的。
没走多久,我们就走不动了,在一条沟边坐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爷爷忽然发现沟底来了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沟里长着很多莃(音席,西北人常拿它做扫把或者编背斗)子,但由于天旱都死光了,枯叶败枝一点便燃。女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天爷啊……”男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一个劲儿地摸眼泪。
处于好奇,我和你爷爷走了过去,原来,男人和女人是来附近的村子里给自己的家人送粮的,但他们来晚了,老人因为饿再加上得了些病,死了,被乡亲们埋在了这沟里。老人是女人的亲爹,男人的丈人。
老人所在村子就在不远处,是一个叫“乱窑” (音)的村子,女人说村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不是饿死的就是逃荒走了的。
女人哭了很久,突然问我和你爷爷:“亲戚,你们去哪里?”
我和你爷爷没说话。
男人说:“这个月还能去哪里?一看就是逃荒的……”随后从怀里为摸出大半个黑馍递给我和你爷爷。
你爷爷没顾自己吃,先给了那娃儿一块儿,没想到这一点让那个女人给看在了心里。她
说:“亲戚,我看你们也饿得不成了,这年月走到哪里都是个死……你们还不如到我家去……”
我和你爷爷还有那娃儿齐刷刷地给眼前的这一男一女跪了下来。女的说:“亲戚,不跪,承受不起,要跪咱们就一起给我大跪下吧……”随后,我们面对那堆黄土围着跪了下来,女人率先哭出了声:“老天爷啊,我们哪里得罪了你啊……你咋说不让人活就不让人活了呢……”
……
甘肃梯田
(未完待续)
1929年6月26日《申报》报道,甘肃“全省78县至少有四成田地,未能下种子”,“遭旱荒者至40余县”,灾民“食油渣、豆渣、苜蓿、棉籽、秕糠、杏叶、地衣、槐豆、草根、树皮、牛筋等物,尤有以雁粪作食者。”
如今被废弃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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