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文 作
《红岩》插图是中国现代文学插图艺术的经典,在新中国出版史上占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画家用黑白木刻的形式塑造的江姐、李敬原、许云峰、成岗、刘思扬等革命者的形象,深深植根在人们心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
从《红岩》书稿档案谈起
我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工作了30多年,了解《红岩》插图创作过程的许多感人故事。
1982年,我随同美编室主任秦耘生去四川组稿,专程拜访了当年为《红岩》插图的版画家们,谈了许多《红岩》插图创作的往事。后来,我在编辑工作中有机会翻阅《红岩》的书稿档案材料,发现了当年《红岩》作者罗广斌、杨益言与出版社编辑讨论书稿时,多次涉及插图与封面设计的通信。
我深深地被《红岩》插图创作过程中的故事所感动。
《红岩》插图创作的鲜为人知的往事
第一个故事:
《红岩》写作动笔之前,就确定要搞木刻插图
1959年2月出版的《在烈火中得到永生》单行本,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出版社编辑和作者有意愿将它写成长篇小说。当时,重庆市委非常重视,要求“向肖部长、高部长、宣传部汇报”并做出一系列决定,其中包括:“(一)指定宣传部黄部长,宣传部文艺处王觉、冯旭,市党校余时亮,团市委廖伯康,组织部高部长等审阅,并于二十日左右提出意见;(二)汇集各方面意见以后,将主要问题向白戈同志汇报,请白戈同志掌个舵。”甚至连《红岩》写作人员名单都是经过重庆市委常委会讨论并通过的,并将插图问题写进决议:“……(四)修改之后,可再次到北京,在出版社的指导下,最后定稿;(五)插图,应该也可以在重庆办到,已指示美协在八月底交稿。”
重庆市委在研究《红岩》小说的插图问题时,征求了罗广斌的意见,采纳了罗广斌的建议,即“请四川美协的画家们为《红岩》创作一批插图,最好是黑白木刻,认为版画的凝重感、黑白反差的视觉效果与小说所描写的氛围更贴近”。
第二个故事:
把罗广斌、杨益言请到美协写小说
许多人都不知道小说《红岩》的写作,最后是在四川美协的院子里完成的。
为什么罗广斌、杨益言要搬到美协驻地写作?
事情是这样的,四川美协的版画家们接受《红岩》插图任务后,非常重视,认为要搞好《红岩》的插图,一定要与小说作者多沟通,罗广斌、杨益言也认为有必要向画家们表达自己对插图的想法。于是,1961年,重庆市委书记任白戈与中国美协重庆分会主席李少言商量决定,让作家罗广斌、杨益言到重庆美协驻地进行小说《红岩》最后的整理和润色。从此,美协驻地画家们便成了《红岩》的首批读者——两位作家经常把他们的小说片段朗读给大家听,所有人都深受震撼,热血澎湃。
吴凡 作
据李焕民回忆:当时罗广斌、杨益言每写完一章,李少言就把画家们召集起来,听他们朗读,大家听得十分投入,特别是读到江姐说:“竹签子是竹子做的,但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铸成的”,大家都忍不住落泪了。艺术形象在头脑中也逐渐鲜活起来,有了创作的冲动,创作构思也就产生了。美协驻地也成了作家与画家创作和进行交流的最佳场所。
宋广训 作
据作家马识途回忆:“红岩版画插图与其他文艺作品不同的是:它是和小说《红岩》同时创作出版的,而不是小说《红岩》出版后才创作的。可以说,小说《红岩》和红岩版画插图是同时创作、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而成的。我清楚地记得,小说《红岩》的第一作者罗广斌就曾经陪我到重庆美术家协会所在地——化龙桥南华村四十八号去看望正在那里为《红岩》创作版画插图的李少言、牛文、李焕民等画家。在那里,我和罗广斌与画家们一同研究设计这些狱中英雄烈士们的性格、形象。罗广斌告诉我,小说《红岩》最后的修改和定稿,他就是住在这里完成的。可见小说《红岩》和《红岩》版画插图之间的密切关系了。”
第三个故事:
在渣滓洞、白公馆烈士墓前的心灵沟通
牛文 作
四川美协画家们回忆,为了搞好《红岩》插图,当时,罗广斌、杨益言两人还带着画家们去渣滓洞和白公馆,现场讲述小说情节的情景,实地体验烈士们的狱中斗争生活。画家们看到被焚烧后的渣滓洞一片废墟,在掩埋烈士骸骨的墓前,画家们都受到震撼,对于插图创作构思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作家与画家为了搞好插图,融合成为一个创作集体,彼此亲密的心灵沟通,是《红岩》插图成功的一个关键。
李焕民 作
李焕民说,他画的那幅《许云峰在地牢》的插图,就是走进了囚禁“许云峰”的那个地洞之后构思的。他说:“原来的地洞很狭窄压抑,也没我插图中的弯道,但我把画的场景处理成幽深洞穴,只有这样才能烘托出烈士的坚强和毅力。”李焕民刻画的许云峰人虽然消瘦,但眼晴却像一把利剑,转身对特务说“给我带路!”瞬间表现出了英雄的崇高形象。后来,拍摄电影《烈火中永生》许云峰就义的场景,就是参照了这幅插图的画面。
第四个故事:
罗广斌看了吴强年的插图创作后,决定补加一个情节
那是在1961年,出版社在《红岩》正式出版之前,依照出版程序先印了400本样书,送交编辑部门和作者等有关人员勘校审读。罗广斌拿到样书之后,非常高兴,但他在通读样书时,看到了吴强年创作的木刻插图《狱中新年联欢会》,他的目光停顿下来,这幅插图的画面使他异常兴奋。这幅插图把许云峰、余新江、孙明霞和“监狱之花”构织在一起的画面,激发了他的创作联想。由于在他们所写的小说中并没有这个情节的文字描写,于是,罗广斌写信告诉出版社,又补了一个新的段落:
吴强年 作
年轻的孙明霞,怀抱着“监狱之花”,站在女室门边,欢乐地微笑着,殷切的目光,一再望着楼上。
“老许,孙明霞在招呼你。”于新江轻声说。
“我们去看看‘监狱之花’。”许云峰亲切地说着,很有兴致地提起脚镣,迈步向楼下走去。余新江紧跟着他,下完楼梯,来到战友们联欢的地坝里。
孙明霞迎上前来,满面淳朴的欢笑,她什么话也没有说,伸出双手,把“监狱之花”抱给老许。
许云峰接过“监狱之花”,搂在怀里,仔细瞧着,又伸手拂弄着孩子娇嫩的脸蛋。
“她笑了。” 余新江在老许耳边说。
“叫我。”许云峰凝视着孩子的笑脸。
“叫许伯伯,你叫嘛!你怎么不讲话呢?”
孙明霞忍不住笑了,悄声说:“她才几个月,还不会说话呀!”
罗广斌根据《狱中新年联欢会》的插图,添加小说的情节的故事,是新中国插图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
第五个故事:
作家、插图画家、编辑间亲密合作
我有一次在工作中翻阅《红岩》文稿档案,无意间发现当时在罗广斌、杨益言写给出版社编辑的信件中,频频谈及到“插图问题”,而且谈的非常具体。仅举几例。
如罗广斌在一次写给编辑的信中写道:“……重庆美协曾请美术学院为《烈火中永生》作了一些插图,这两天,重庆日报选刊了一点,想必你们已经见到,这些插图我们曾到美协看过,并不满意,美协的同志也不满意,故未寄给出版社美编室(原来是美编室直接向重庆美协约稿的,你们大概是知道的)。”
他又在另一封信中提出了自己对于四川美协插图的肯定,写道:“美协为《红岩》补充了七幅插图,有些刻得很有意境,如刘思扬回家,颇为清新(少言作),不知是否已寄给你们,也不知是否准备使用。”在后来的另一封写给出版社编辑的信中,又一次写道:“美协又刻了七幅插图,其中两幅已在《中国文学》发表,颇有水平,不知你们收到没有?”
在《红岩》校阅本出版之后,小说作者、画家、出版社三方面依然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为插图问题交换意见。罗广斌在写给出版社编辑的信中说:“……碰见牛文同志,他说《红岩》精装本封面不另行设计新的图案,原因是平装本封面已有社会影响。在书的前半部,拟增加五六幅插图,约在月中搞出来。如果有机会,我们还打算去看一次美协的同志们和他们的新作品,并且从旁鼓吹他们继续与出版社合作。”
直到1982年,我作为出版社的青年编辑随老一辈的美编秦耘生主任,去四川见到李少言、吴凡,以及我的学兄徐匡等版画家时,看到大家共话当年创作插图的往事,其亲密无间的样子令我至今难忘。
《红岩》插图是特定时代的产物。《红岩》插图是有组织、有分工的集体创作;它是在上级领导下的作家、编辑、画家的合力之作。《红岩》插图取得成功,与出版社、美协、作家,及各级领导,包括团中央、重庆市委的直接关心分不开。今天,距《红岩》插图创作已经过了60多年,但是经典的意义绝不仅局限于那个时代。
《红岩》插图永远是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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