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虚竹的结局，真的符合“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吗？

1966年4月22日，著名的文学评论家陈世骧先生给好友金庸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关于小说《天龙八部》的评价：

书中的人物情节，可谓无人不冤，有情皆孽……这样的人物情节和世界，背后笼罩着佛法的无边大超脱，时而透露出来。

自此，“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就成为了关于《天龙八部》最好的评语。

这部书中，似乎每一个人都带有一种“悲情化”的色彩。甚至金庸还多次修改，将本来就有缺憾的故事彻底地改成了一幅“人间炼狱”。

尤其是虚竹这个人物，其悲剧色彩更为明显且深重。

虚竹原本的结局：“求不得”的遗憾

关于虚竹的结局，其实在金庸没有修改之前，并没有太多的提及，只是在其成长的历程里有所暗示。

虚竹在很多读者眼中似乎是一个幸运儿的化身。

随长辈下山，只不过是一时善念想要救人，却误打误撞下破了珍珑棋局，得到了一代宗师逍遥子毕生的功力。

他的运气也自此开始爆发，天山童姥的倾囊相授是看在他是逍遥派掌门人的身份，李秋水与其敌对，其缘由也与此相关。这才使得虚竹得到了三方高手的内力，论雄厚程度当属武林第一。

其成为灵鹫宫主，又是一时心善为众人解除“生死符”，却意外收复了原属于灵鹫宫麾下的豪杰，成为了当时数一数二的势力之主。

西夏招亲，虚竹又意外地遇到了李清露，原来这次招亲就是为了找到虚竹，真可以说是“无巧不成书”。

如果以书中的设定来看，灵鹫宫所属的逍遥派要比其出身的少林寺还要强大，其之后的人生经历也要比做一个小和尚更精彩。虚竹是妥妥的人生赢家才对。

但是，如果从虚竹自己的角度来看其人生的轨迹，就会发现几乎没有一件事情是他主动选择的。甚至这些选择，原本都是虚竹自身所反对的。

他有着一个诡异的出身，竟然是本寺方丈的私生子，其母亲竟然是“四大恶人”中的叶二娘。更为无奈的是，他的父亲是他结拜大哥萧峰的仇人，并且其父母的死亡与萧峰的逼迫有绝大关系。

这种身世上的荒谬集中在虚竹一个人身上，他既有对萧峰的义气，也有父母之死的介怀。

虚竹原本的人生其实很简单，他就像当一个少林寺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吃斋、念经、修行……但是，逍遥子、天山童姥、李秋水、灵鹫宫等等势力都不是他可以抗衡的，是这些人或者事物强行改变了虚竹的人生轨迹，他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书中，虚竹每破一戒都懊悔不已，心中惶恐不安，甚至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归到一个普通僧人的角色中去。

但显然，这种想法不切实际，只能是虚竹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就是原版《天龙八部》里虚竹的悲剧，他一直是被身边的力量推动着，一步步走向不可回头的“深渊”里。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地挣扎，但无济于事，所以只能保留着心中一丁点的向佛心性。

但在金庸修改过后的《天龙八部》中，虚竹的悲剧变得更为彻底了。金庸将段誉与虚竹的结局做了一个简单的交代，为“无人不冤”的画卷填上了最后一笔。

虚竹最终的结局：无奈之下的沉沦

金庸在“世纪新修版”《天龙八部》中的结局处增加了一些内容，使得故事变得更为流畅。

比如说萧峰将降龙二十八掌与打狗棒法是传给了虚竹，拜托他在丐帮选出帮主之后代为考核，然后将这两种绝学传授。

当时还是“降龙二十八掌”，但萧峰与虚竹都是武学宗师，一致认为后十掌有些多余，萧峰死后，虚竹也对其进行了改进，最终传下去的是威力更胜之前的“降龙十八掌”。

丐帮后来又选了一个杰出帮主，在灵鹫宫习得丐帮传承之后，将其势力进一步发展，而丐帮也自此视灵鹫宫为恩人。

这些情节的交代更大意义上是为了“填坑”。但虚竹与段誉的结局就明显是为了表达“无人不冤”的内涵了。

在原版里，王语嫣最终选择了段誉；但在这次修订中，金庸不仅仅是将这对人拆散，更是改变了王语嫣的人设。

王语嫣为了追求“容颜永驻”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甚至毁坏了“神仙姐姐”的玉像，并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离开了段誉，选择回到慕容复身边。

在书中最后一次出场，就是陪着慕容复从苏州来到了大理避难，托庇于段誉治下。

段誉也自此悟得“缘法”，堪破世事。

之所以提到段誉的结局，是因为虚竹的结局与此相关，可以做一个类比。

虚竹的妻子李清露入主灵鹫宫之后，明显更有威仪，虚竹面对她的时候甚至都有些拘谨。

在救出萧峰之后，三兄弟聚首，李清露主动来见萧峰和段誉，但却表现得有些“傲慢”。

萧峰委婉地说，虚竹与李清露夫妻之间客气得很。阿紫心窍玲珑，直说小和尚与妻子相敬如宾。见到李清露不摘面罩，又就说什么“嫂子花容月貌，世间无双”等等，实际上已经表露了对虚竹这段姻缘的一些看法。

而虚竹之前并不曾将梅兰竹菊等人当做仆人，但李清露却直言自己是主人，而他们只不过是下人。

值得一提的是，李清露不仅将自己的侍女嫁给了段誉，又将梅兰竹菊等一并打包送给了他。

这种行为很怪异，段誉无奈之下接受了其侍女为妃，但并没有给梅兰竹菊同样的地位，只是封了一个郡主的地位。

可以看到，前一秒李清露还称这五个人为奴仆，后一秒竟然将其嫁给虚竹的三弟段誉，她心里似乎是瞧不起虚竹这两个兄弟的。

萧峰和阿紫出言唱和，段誉将身为奴仆的梅兰竹菊四人抬高到郡主妹子的地位，都可以算作是一个隐晦的反击。

但虚竹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说什么，倒不是因为他对萧峰、段誉二人的感情不真，而是因为他对于李清露似乎已经无可奈何了。

段誉见到虚竹神色之间总有郁郁之意，就有意开导，问其缘由。虚竹说了一番很有意思的话：

虚竹道：“色无常，有生必有死。父母去世，我虽伤心，倒也没想不开。我心里虽不开心，是因为终究做不成和尚。”

段誉也是玲珑心窍，闻弦歌知雅意，于是就劝其心存佛教，向慕正法，做一个在家修行的大居士。

这也是虚竹的一个悲哀，原版当中心中还有一片净土可供栖息，但在修改后的《天龙八部》里，虚竹连这一片净土也彻底沦陷了。

其实，哪里用得着段誉来劝其做一个居士，虚竹早已明白自己的沦陷，修行佛法终究只是个无法完成的梦想罢了。